他眼眸微眯，幽幽地抛出了一句推测：“以虚掩实……他有没有可能，是在声东击西？”
此言一出，包括徐庶在内的一众文武，无不是神色剧变。
大张旗鼓地宣告战略目标，等同于提前让张津有了防备。
这绝对违背了兵法常理，进攻洛阳，极有可能只是一步虚招。
徐庶的目光钉在地图，视线顺着潼关一路向南滑落，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咽喉要地上。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徐庶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已然渗出了一层冷汗，“主公！曹操从关中北部的蒲坂津撤兵，必然会引起我军的警觉。”
“他打着攻打洛阳的旗号，就是为了把我们的注意力牵制在黄河沿线和洛阳身上。”
“而他的数万主力完全可以堂而皇之地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避开潼关，直奔距离潼关并不遥远的另一座险关武关。”
“他真正的目标，是由武关杀出，奇袭我们的南阳。”
如今张津的四万主力大军尽数陈兵于昆阳一线，与袁谭死磕。
而作为荆州门户的南阳核心宛城，其守将文聘麾下满打满算不过四千余人。
曹操若是亲率数万大军从武关杀出，宛城根本连示警的反应时间都没有。
一旦宛城有失，南阳沦陷，张津和他的四万主力大军，就等于被截断了退回荆州的粮道与归路。
届时，前有袁谭的四万大军，后有曹操的数万精锐，十余万敌军合围之下，张津将面临真正的灭顶之灾。
“主公！”
张急步跨出，厉声抱拳，“曹操既有突袭南阳的计策，我军断不可有半点侥幸心理！末将请命，即刻率军回援宛城！”
张津微微点头，眼中满是凝重。
虽然他对文聘的防守能力有着极高的信任，但这一次的对手不是袁谭，而是这天下间最可怕的统帅之一曹操。
面对这等强敌，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轻视，都将付出代价。
“那就辛苦兄长了！”
张津霍然起身，“本将拨你五千轻骑，即刻赶赴宛城！”
……
数百里之外的关中大地上，一支军队正匆匆前行。
在军队行进的正前方，一座巍然壮丽的雄关，已然隐隐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此关，正是雄视中原的第一天险潼关。
一骑快马自东方绝尘而来，直扑中军那面“曹”字大纛。
“来者止步！”
许褚纵马上前，将那名来骑阻挡在了数步之外。
大纛之下，曹操微微勒住战马，目光随意地瞥了一眼来人，随即向许褚微微颔首。
许褚这才冷哼一声，缓缓收刀，放那人近前。
若是袁谭在此，定会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眦欲裂。
这正是不久前在他面前立下军令状、信誓旦旦要来关中联合曹操的辛毗，辛佐治。
“丞相，弘农一线的守军已被袁谭抽调一空。”
“丞相此刻若挥军东出潼关，定是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
听着辛毗这般进言，曹操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就在几天前，辛毗还是打着“使臣”的旗号，奉袁谭之命来到蒲坂津拜见曹操的。
然而，真的见到了曹操之后，他却他当场反水，劝说曹操趁着袁谭腹背受敌、中原空虚的良机，发兵强取洛阳。
“辛佐治啊。”
“本相一直很好奇，你为何这般干脆地背弃了袁谭，反而跑来归顺本相？”
面对曹操的试探，辛毗面不改色，正色答道：“丞相明鉴。方今这大争之世，非独主择臣，亦是臣择主。”
“袁谭绝非能成大事的明主。毗不过是弃暗投明罢了。”
“哈哈哈好一个弃暗投明！”
曹操仰天大笑，大声赞道，“本相能得辛佐治这等识时务的贤才辅佐，何愁大业不成！”
听得曹操这般毫不吝啬的赞许，辛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安稳落地了。
当下，辛毗拱手进言道，“如今袁谭心思都放在南边的张津身上，对丞相可以说是毫无防备。”
“此等天赐良机稍纵即逝，还请丞相从速下令，大军立刻东出潼关！”
“进兵？”
曹操嘴角的笑意猛地收敛，“兵，自然是要进的。不过……”
“本相要去的……可不是潼关。”
“什……什么？”
辛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满脸茫然地愣在原地，无法理解曹操话中的玄机。
曹操却再未多看他一眼，勒转马头，“传本相将令！”
“即刻加速南下！两日之内，给本相进抵……武关！”
言罢，曹操再不迟疑，化作一骑绝尘，率领着数万精锐，径直朝着南方而去。
第三百三十二章 诱敌？
辛毗驻立原地，被风猛地一吹，这才从茫然中回过神来。
“武关……丞相为何放着近在咫尺的洛阳不打，偏要去武关？难道说……”
猛然间，辛毗脑海中灵光乍现，脸上的惊疑瞬间化作了无限的震撼。
三万关中步骑大军，彻底偏离了东出潼关的行军路线，改道径向南方的武关疾驰。
大军日夜兼程，短短半日，曹军便过了关中平原，一头扎进了秦岭东缘那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中。
旌旗蔽日，甲光耀目。
三万虎狼之师经蓝田，过上洛，越商县，沿着蜿蜒的丹水一路急行军，兵锋直指南下。
终于，在次日黎明破晓的晨曦中，曹操统率着他的大军，成功进抵武关之下。
登上巍峨的武关城头，曹操按剑而立，举目远望。
两翼的群山渐渐向后退去，地势在视线的尽头变得越来越开阔。那里，便是中原的西南门户南阳郡。
望着这片再熟悉不过的土地，那些旧时回忆在曹操的心头涌动。
就是在这片土地上，他失去了被寄予厚望的长子曹昂。
就是在这片土地上，他折损了最为勇猛忠诚的爱将典韦。
南阳，简直就像是他曹孟德命中注定的克星与梦魇，不知让他多少次折戟沉沙，痛不欲生。
但今天，一切都将改写。
“张津……”
曹操心中冷冷暗忖，“也是时候，让本相亲自来会一会你了。且让本相掂量掂量，你究竟有几分真本事，敢染指这天下大局！”
其实，早在此前屡次强攻蒲坂津不下时，曹操的战略嗅觉便已察觉到，他意图夺取并州的真实战略，多半已被袁尚麾下的谋士所识破。
若再这般一味地头铁强攻黄河天险，不仅徒耗兵力，更会错失天下大乱中更好的良机。
而就在此时，细作传来了张津四万主力大军与袁谭僵持于许都一线的情报。
曹操瞬间捕捉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时机。
在郭嘉的建议下，他当机立断，彻底改变了原有的北伐方略，将进军的矛头重新锁定在中原腹地。
欲取中原，与张津的全面战争便绝无可能避免。
而深谋远虑的曹操，索性决定将单纯的攻城略地暂时抛诸脑后。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
只要能抓住这个良机，出其不意地将张津一举攻灭，那么整个荆州庞大的势力集团必将群龙无首，瞬间土崩瓦解。
届时，他在进军中原的同时，只消分出一支偏师南下，便可轻而易举地将荆州九郡收入囊中。
中原、关中、荆州尽皆在手，放眼这浩浩天下，还有谁配做他曹孟德的对手！
……
俯视着雄关之下，大批大批的曹军甲士正开出关城，顺着山坡向着南阳浩浩荡荡地进发。
落后曹操半步的辛毗，看着这等吞吐天下的雄壮军容，忍不住由衷地抚须感慨道：“原来丞相早有定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上虚张声势要打洛阳，实则是为了将张津的注意力悉数引开，而后主力奇袭武关，直捣宛城。”
“只要一举截断张津大军的后路，张津必败。丞相的计谋，当真是深不可测啊！”
然而，听着辛毗这般感慨，曹操却只是与身旁的郭嘉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两人各自笑了一笑，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郭嘉转过头来，目光略带戏谑地看着辛毗，淡淡道，“佐治啊，你可猜错了。丞相这一次……可不是去攻打宛城的。”
“什么？”
辛毗又是一愣，再次陷入了茫然之中。
宛城乃是南阳郡的治所核心，其地理位置更是扼守在南阳的最北端。
对于任何想要南下荆州的军队来说，唯有攻下并占据此地，才能真正意义上截断张津退往襄阳的归路。
不攻取宛城，这南阳地界上，还有哪里值得曹操去打？
看着辛毗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郭嘉轻声点破了其中的利害。
“张津此人诡计多端，其麾下又不乏智谋之士。丞相那一招声东击西的疑兵之计，纵然精妙，但也多半瞒不过张津的眼睛。”
“想必此时的张津，早就察觉到了危险，给宛城增派了重兵良将。”
“宛城本就城高池深，如今若再有重兵严防死守，我大军纵然袭至城下，又岂能在一朝一夕之间将其一举而破？”
郭嘉的一席话，让辛毗恍然大悟。
但紧接着，更深的疑惑涌上心头。
他迟疑道：“奉孝所言极是。可……若是不奇袭宛城，那丞相先前布置的诸般疑兵之计、大张旗鼓的调度，岂不是都白费了力气？”
面对辛毗的追问，郭嘉却只是微微一笑，不再解释。
……
与此同时，当曹操的虎狼之师由武关涌入南阳大地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