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苦笑一声,“老将军,实不相瞒。我当时听得凌公绩竟然投降了张津,心里确实是感到了震怒。”
“不过,就在我坠马倒地、意识尚存的那一瞬间,我却猛然想到一计。”
“所以我才临机应变,顺势紧闭双眼,装作人事不省地死厥过去,以此来瞒天过海。”
听得周瑜亲口承认那日的确是被凌统气吐血的,程普脸色瞬间阴沉,怒声长叹。
“唉!老夫真是没想到,那凌公绩平日里看着也是个血性汉子,到了生死关头,竟然会是此等贪生怕死的软骨头!”
“义公老弟就是惨死在此等小人暗箭之下!这厮投降贼将,当真是玷污了他凌家一生英名!”
提到这等背叛,周瑜面色也是一冷。
但他很快便将个人恩怨强压下去,冷静地摆了摆手:“老将军息怒。凌统降敌这等事,自会交由主公处理。”
“眼下,我们所要做的唯一大事,是如何利用我的死,扳回这一局。”
“老将军,你在外巡视,张津那边可有什么动静?他上钩了吗?”
程普神色凝重起来,正色道:“老夫此番避开众将,正是为了向都督禀报此事。”
“都督这诈死诱敌之计固然精妙,若是换了寻常诸侯,早已经率军大举来袭营了。”
“不过……”
程普摇了摇头,“这数日以来,张津那厮不仅并未前来劫营,反而严厉加强了武平周围的戒备。”
“老夫看,这张津生性多疑,都督目前这出诈死之计,只怕……还未必能诱得他那等枭雄轻易上钩。”
听得程普这番客观分析,周瑜那原本自信满满的眉头,也渐渐地拧在了一起。
他很清楚眼下的局势。
太史慈伏击惨败、损兵折将,凌统降敌,再加上他自己气急攻心、吐血坠马。
东吴大军在这中原的开局,损失不可谓不大。
倘若自己这出拼了老命演的诈死之计,最终都不能成功诱使张津趁虚前来劫营。
那自己先前遭受的诸般损失、甚至江东大军此刻低落到极点的士气,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不行!绝对不能让张津就这么安然无恙地缩在龟壳里!”
周瑜站起身来,冥思苦想着破局的之策。
忽然之间,周瑜停下了脚步。
“好!既然张津如此谨慎多疑、不见兔子不撒鹰!”
“那想要彻底骗过他,本都督就非得把这出戏,演得更加逼真一点才行。”
……
三天之后。
沉寂了数日的吴军大营,终于有了动静。
一夜之间,整座吴军联营挂满了白幡。
数万江东大军,上至将校,下至伙夫,尽皆披麻戴孝。
震天的恸哭声与哀乐声冲天而起。
三万江东儿郎,正在为他们的周大都督举行举哀大典。
吴人这等毫不掩饰的举哀之举,无疑坐实了周瑜已死的事实。
当这确凿的情报传回张津军大营时,诸将无不欢欣鼓舞,整个大营彻底沸腾。
“主公!天赐良机啊!”
大帐内,众将纷纷单膝跪地请战。
“如今吴人群龙无首,士卒披麻戴孝,士气必然低迷到了极点!”
“末将恳请主公即刻下令,全线出击,一举袭破其营,将这群江东鼠辈赶尽杀绝!”
面对众将的求战之心,高坐帅位的张津眼中虽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但他抬起的手,却沉稳地虚按了一下。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
“周瑜虽死,但这三万大军并未溃散。”
“你们莫要忘了,吴军之中尚有程普这等身经百战的老将坐镇。”
“在这等主帅暴亡的危急关头,程普为了稳住阵脚,定然会防备本将趁虚劫营。”
“此时若被兴奋冲昏头脑,贸然进攻,只会徒增伤亡。眼下,时机尚未完全成熟。”
诸将虽心有不甘,也只能强行压下求战之火。
张津果断下令按兵不动,只加派斥候,继续观察敌军的一举一动。
数日后,斥候飞马回报吴军开始拔营了。
他们放弃了与张津对峙的阵地,全军素缟,开始缓缓向东面的苦县方向退去。
事实证明,张津对程普统兵能力的判断很准确。
这位江东老将并没有因主帅暴亡而乱了方寸,更没有率大军如惊弓之鸟般匆忙撤离。
程普的撤军极有章法。
他事先派出一支精兵往涡水下游预设新营盘,然后主力大军交替掩护,井然有序地退往新营。
而且,为防止阵型散乱,吴军每日只谨慎地撤退十里。
程普进退有度,显然在严密防止己方因匆忙撤退导致军势不稳,被张津的铁骑趁机掩杀。
见得此状,张津心中也不禁暗暗感叹、佩服这位江东老将的老辣与稳重。
但佩服归佩服,张津却绝不放弃追击、痛打落水狗的打算。
毕竟,周瑜已死,这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
若能趁此机会在中原大地上彻底全歼这支三万人的吴军精锐,孙权的实力必将受到致命打击。
到了那时,张津再顺江而下灭亡东吴,便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于是,张津毫不犹豫地尽起麾下数万大军,拔营起寨,尾随吴军的撤退路线。
又是三日后。
张津率前锋策马踏入了吴人刚刚留下的一座空营垒。
整座大营虽然人去帐空,略显破败凄凉。
但张津勒马环视,通过地上残留的扎营痕迹、依然能看出这营垒安设得极有法度、固若金汤。
“滴水不漏啊……”
张津心中暗自感叹,“这程普,果然是老道成精了。本将跟了这老家伙这么久,难道就真的连一点破绽、一丝可乘之机都抓不到吗?”
此地距离吴军的目的地已不过四十余里。
如果再这么干耗着跟几天,待吴军退往苦县那等坚城之后,依托城防,他便再也没有机会在野战中趁机进攻了。
正自神思焦虑之时。
“主公!”
张辽策马狂奔而来,“主公!末将以为,现在已是发起总攻的最佳时机!请主公速速下令,全军出击吧!”
张津神色一振。
他素知张文远不仅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是颇有统帅智谋,绝非无的放矢的莽夫。
他敢在这个时候如此坚定地主战,必然是有充足的把握。
“文远,你可是看出了什么名堂?”
张辽冷笑道:“主公请看!吴人表面上虽有程普这等老将压阵,撤退得看似极有章法、滴水不漏。”
“但……这些他们遗留下来的军灶,却已暴露了他们外强中干的事实。”
“军灶?”
张津的目光盯向地上的那些烧火做饭的土坑。
“主公!这一路尾随追击过来,末将每逢进入吴人的空营,都会派人仔细地将每一座营垒遗留的军灶数量数过一遍。”
“这三日来,吴人营地里军灶的数量,竟然在逐营递减!而且减少的数量十分惊人!”
“主公!这军灶一减,意味着什么?”
“说明吴军中的士卒,因为主帅病亡、心中恐慌,正在这缓慢的撤退中不断逃亡!”
“程普不过是在强撑一个空架子罢了,此等军心涣散之敌,正是我军将其一举全歼的天赐良机,若不趁机发动全面进攻,还要更待何时?”
张辽的这番想法,果然和张津心中的那个隐秘猜测相契合。
“莫非……”
张津猛地直起身来,“真到了进攻的时候了吗……”
……
入夜,苦县以西,吴军大营。
不同于白日里的按部就班,今夜的吴军大营陷入了一片沉静。
一股浓重的不安,笼罩了整座大营。
数万名吴军士卒在深夜被叫醒,他们披坚执锐,云集于中军校场附近。
大都督的暴亡,本就让每一名士卒都陷入了悲伤之中。
而这深夜中的集结,没有说明任何原因,更让他们充满了狐疑与惊恐。
数万人站在校场上静静不语,只敢用眼神交流,默默注视着前方那被无数火把映照得通明的巨大将台。
将台之上,程普傲然屹立。
然而,让台下数万士卒感到疑惑甚至愤怒的是他们德高望重的程老将军,今夜竟是一身装束如常。
不仅没有像前几日那般披麻,甚至脸上根本看不到一丝为已故的周大都督举哀的悲痛之意。
众军狐疑揣测,暗潮涌动,却又摄于军规不敢私下议论,只能在心底胡思乱想。
忽然!
一阵马蹄声,打破了此时的沉寂。
只见将台侧面的黑暗中,一骑白马在数万将士的众目睽睽之中,昂然登上了将台。
当那骑马之人勒住缰绳,在火光下清清楚楚地映照出那张脸庞时
全营上下,数万大军爆发出一片惊哗。
登上将台那风度翩翩之人……
不是周瑜,又会是谁?
第三百八十三章 你伏击我也伏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