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铛铛”几声,堪堪格挡开了几支射向面门的流矢。
但他麾下那些正在列阵的江东将士,可就没有他这般幸运了。
此时的这近万名吴军士卒,心中正一心念着待会儿如何杀入张津大营,去报仇雪恨、建功立业。
在这等自以为得计的偷袭时刻,他们哪里会想到,漆黑的旷野中,竟会突然爆发出如此毫无征兆的漫天箭雨?
数不清的吴军士卒被突如其来的箭矢无情射穿。
沿着水岸百余丈的范围内,尽皆被密集箭网覆盖,避无可避。
仅仅几轮齐射,便有近六七百名江东儿郎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便倒在血泊中。
“保护都督!”
董袭睚眦欲裂,大叫着挥舞大刀冲上前来。
“都督!咱们……咱们中了张津的埋伏了!”
此刻,被众人护在中央的周瑜,那张脸已然阴沉如铁。
他的眼眸中闪烁着愤怒、不甘,以及一丝深深的惊恐。
“怎么可能?他张津难道是神仙不成?他怎么可能看穿我的减灶之计,甚至反向算到了我会走水路来袭营?”
惊愤已极的周瑜,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已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的愤怒与挫败感。
而此时,就在距离滩头不足百步的旷野中,张津冷漠地静听着不远处河滩上传来的惨叫声。
身侧,徐庶忍不住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真没想到,吴人一连数日的减灶撤军,果然是周公瑾为了引诱我军劫营而布下的示弱之计。”
“若非主公目光如炬,识破了周郎这等真假难辨的计策,此刻只怕是被人家端了老巢,后果不堪设想啊。”
对于徐庶的这番叹服与后怕,张津只是付之一笑。
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张津那刚毅冷峻的神色间,并无太多阴谋得逞的张狂与得意。
相反,此刻的他,望着那片滩头,心中对周瑜的足智多谋与狠辣算计,破天荒地生出了几分由衷的钦佩。
“减灶诱敌,假死脱身,甚至还能在这个时候算到用水路兵分两路来直捣我中军……”
张津在心底暗暗赞叹,“周公瑾啊周公瑾,你不愧是这三国时代最顶尖的统帅之一。”
“这等奇谋,若是换了天下任何一个诸侯,今夜都必将死在你这计策之下。”
“只可惜啊,周瑜……你千算万算,却偏偏算漏了一点。”
“你今夜面对的对手,不是别人……而是我,张津。”
他有自知之明若单论排兵布阵这些战术细节,他这半路出家的底子,绝对算不上什么顶尖之士。
但是,他有着这个时代所有人都不具备的杀手锏。
超越千年的历史知识和上帝视角。
当日,张辽告诉他,吴人的军灶在不断减少。
最初那一刻,张津确实也有几分欣喜。
他第一反应也和张辽一样,认为吴军因主帅暴亡而军心已乱,士卒开始大规模逃亡,甚至也一度认为,这正是出兵劫营的绝佳时机。
不过,那股狂喜只维持了片刻。
张津很快便清醒过来,意识到他所面对的对手,可是周瑜这样青史留名的人物。
几番深思冷静下来,张津脑海中的资料库瞬间激活。
他很快想起了战国时期那场著名的马陵之战齐国军师孙膑,是如何用减灶的心理战,让庞涓误以为齐军怯战逃亡,从而骄傲轻敌,最终将其引入死地射杀的。
而在三国演义中,诸葛亮也曾反其道而行之,用过增灶之法来虚张声势。
减灶佯退诱敌,增灶佯攻立威。
这等玩弄人心的兵法诡道,万变不离其宗。
而且,张津很快又想到一个不合理的破绽。
程普乃是吴军中经验丰富、老成持重的老将。
以他治军的严谨能力,即使军中真的发生了士卒逃亡,他也该当立刻采取雷霆手段掩盖痕迹,有所防备,以防被张津这等强敌看破虚实、趁机劫营才对。
既是如此,以程普之老道,又怎会如此愚蠢地把军灶递减这种足以致命的破绽,明晃晃地摆在明面上,等着张津派人去数呢?
种种想法串联在一起,让张津对吴人撤退的真实动机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于是,张津没有声张,而是将自己这番基于“历史经验”的逆向推理想法,私下告知了徐庶。
徐庶在深思熟虑之后,郑重地表示赞同主公的猜测。
故此,在今晚,在徐庶的建议下,张津大方地派出了张辽率领一万大军由旱路出击去劫营。
暗中却将斥候密布在自家大营附近的水岸线边缘,严密巡逻警戒水面上的任何风吹草动。
事实,果然如张津所料。
吴军见张津的旱路大军倾巢而出,果然自以为得计。
周瑜真的走了最隐秘的水路,趁夜前来反劫张津的大营。
当得知水岸斥候传回吴军战舰大举登滩的急报时,张津没有丝毫慌乱。
他迅速调集了早已暗中埋伏好的一万余名兵马,围至岸边高地。
其中,光是弓弩手,张津就集中了足足三千人。
此时此刻,张津的脸上没有丝毫怜悯。
他要用遮天蔽日的箭雨,去热情招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吴国客人。
滩头阵地,吴军仍在箭雨中苦苦挣扎。
那从四面八方倾落的箭矢,丝毫没有因吴军的惨叫而有半分减弱。
周瑜固然因亲卫的死命保护而幸免于难,但他左右那些江东战士,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由于此次行动是奇袭敌后空虚大营,周瑜志在必得,为了追求速度和机动性,他下令全军只穿轻甲、轻装而行。
绝大多数士卒根本没有携带多少用来防备箭雨的盾牌。
但现在,在这空旷无遮的河滩上,这些无盾护体的江东士卒,仅凭手中的刀枪,根本挡不住密集的敌箭。
董袭一面挥舞大刀拨挡箭矢,一面护在周瑜身前,大叫道,“都督!不能再往前冲了!”
“敌军早有埋伏,箭矢太猛!请都督下令,速速上走舸撤入水中!”
周瑜自幼熟读兵书,精通战阵,怎会看不清眼前的局势?
他当然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计策,已被张津彻底看破。
听着耳畔不绝于耳的凄厉惨叫,看着江东子弟死伤如此惨重,周瑜明白,除了立刻退兵止损,别无选择。
但周瑜骨子里那股骄傲甚至偏执的自尊,以及对张津的仇恨,却让他在此刻彻底失去了理智。
周瑜怒道:“本将今日绝不退兵!传令全军,顶着箭雨进攻!给我死战反击敌!”
“噗嗤!”
周瑜的喊杀声还未落音,黑暗中一支劲箭破空而来,“哧”的一声闷响,射中了周瑜的右肩。
“呃啊!”
撕心裂肺的剧痛,击碎了周瑜被怒火冲昏的头脑。
在这钻心的剧痛下,周瑜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摇摇晃晃地踉跄了两步,双腿一软,向旁边栽倒下去。
“都督!大都督!”
董袭大惊失色,肝胆俱裂。
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一把将即将倒地的周瑜扶住。
周围的一众校尉也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狂吼着拥上前来,将负伤的周瑜护在中央,用血肉之躯去抵挡那依旧连绵不绝的箭雨。
此时的周瑜,脸色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肩部的伤口处,殷红的鲜血汩汩流出。
“放开我……进攻……咳咳……”
周瑜死咬着牙,欲要倔强地挣扎着站起来继续指挥。
但他方一动弹,那深可见骨的箭伤便痛彻心扉,让他无力支撑,虚弱地瘫倒在董袭怀里。
董袭看着周瑜这副凄惨模样,哪还顾得上什么抗命不尊?
当即一把将周瑜抱起,对着周围亲卫急声怒喝,“都愣着干什么!快!快护送都督上船!”
随后,董袭猛地转身,冲着死伤惨重的江东将士,大叫道,“都督有令!全军撤退!撤回江上!快撤啊!”
听到这撤退命令,那一众早被箭雨射得崩溃绝望的吴军将士,顿时如蒙大赦。
黑暗中的另一头,张津虽然看不清滩头的细节,但耳朵微微一动,也察觉到了异样。
吴人原本的喊杀声,似乎正在向水面方向快速远去。
并肩而立的徐庶也在同一时间,通过敏锐的战场嗅觉,看清了敌人的情势。
徐庶拱手急道:“主公!敌人的惨叫声越来越远,只怕正向着岸边船只退去!是时候发动致命一击了!”
张津微微点头,“传令!弓弩手停止放箭。全军点火把!”
张津军阵中,瞬间亮起了无数支早已备好的火把。
成千上万的火光骤然亮起,如白昼般将这片修罗场彻底照亮。
在那刺目的火光映照下,最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百余步外那整片河滩上密密麻麻的尸骸。
随后,借着火光,张津清楚地看到了更远处的一幕。
数不清的残存吴军士卒,正丢盔弃甲,拼命向涡水江心逃窜。
第三百八十五章 好走
看着那些丧家之犬,张津长刀猛地向前一指,“兄长!玲绮!”
两员悍将轰然出列。
“本将命尔等各统步骑,兵分两路,呈左右两翼夹击之势,不要俘虏,杀无赦。”
“末将领命!”
号令传下,早已饥渴难耐的张与吕玲绮,皆是满脸兴奋,各自率领兵马,轰然应诺而去。
铁蹄震地,杀声震天!
受了重伤的周瑜已陷入半昏迷状态,彻底丧失了指挥能力。
那残存的七八千江东吴军,在群龙无首的绝境下,根本无法组织起哪怕一丁点有效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