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马背上深吸了几口气,已然开始琢磨起如何收拾这场大败后的残局,如何重振士气了。
然而,现实往往比噩梦更加残酷。
就在刘备刚刚看到了一丝生机之时,只见在通往睢阳城的必经之路上,烟尘滚滚。
一队阵型严整的兵马,阻挡在了前方,将他这支残兵败将的退路,彻底封死。
后有张津追兵,前路又被莫名的大军堵路。
霎时间,刘备和他麾下那残存的近万名溃卒,心情转眼就再度坠入冰窟之中。
就在刘备几近绝望之际,孙乾急呼道:“主公先莫慌!您仔细看,前面拦路的……似乎并非张津的兵马!”
听得孙乾这一声惊呼,刘备的神经方才稍稍一缓。
他强行定下心神,举目向前远望。
但见对面那一支兵马军容严整,正徐徐列阵而来,更重要的是,那些士卒的甲胄着装与所持旗号,分明皆是自家的军队。
“是子龙的兵马!那是子龙的兵马啊!”
左右那些将士们,闻知前方拦路的不是敌军,而是自家接应的兵马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过不多时,两支兵马终于碰头。
一员白袍银甲的英将拨马出阵,疾驰上前。
当赵云看清眼前这支丢盔弃甲的残兵,以及被护在中央那灰头土脸的主公时,那张素来沉稳俊朗的脸上,不禁浮现出惊愕。
“子龙啊……”
刘备痛心疾首地长叹一声,“亏得是你在此!若是张津的伏兵,我等今日怕是都要命丧于此了。”
赵云急忙在马背上拱手,惊疑不定道:“末将听闻主公大军回援,特率城中守军出城前来迎接。”
“主公这……这是怎生落到了这般田地?”
刘备听罢,长长叹息了一声,面带惭色地将自己如何中了张津计策的经过,向赵云一五一十地道来。
赵云听完这惨变,剑眉猛地倒竖。
他举目向着西面的来路远望,只见地平线尽头隐约有尘雾大作,想来必然是张津的追兵杀至。
“主公且先率军退往睢阳城中歇息,再作计议!”
赵云当机立断,手中银枪一振,“云便在此地结阵,定叫那张津的追兵不敢越雷池半步!”
刘备此刻也无心再战,遂点了点头,继续领着那近万残兵往七八里外的睢阳城奔逃而去。
待刘备走远,赵云便有条不紊地将麾下那数千生力军一字排开,死死挡在了大路中央。
里许之外,张津已率领着数千轻骑席卷而来。
这支白袍铁骑昼夜奔行百余里设伏,方才又在伏击圈中经历了一场绞杀。
如今无论是人还是马,体能均已达到了极限。
但张津深知放虎归山的后患,他不想让刘备这头潜龙就此走脱,依然抱着一丝毕其功于一役的希望,想要看看能不能趁乱斩杀刘备,永绝后患。
马行如风,正追击间,前方一座严整的敌阵赫然进入了视野。
张津猛地勒住缰绳,放眼望去,只见眼前这支敌军旗帜鲜明,阵形井然有序,竟是极有章法之状。
他立时心生警觉,下令全军暂止前进。
数千轻骑,便在距离敌阵两百步外缓缓停下了脚步。
战士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终于可以趁机喘上一口气。
黄忠亦策马上前,不解道:“主公,为何要停下?”
“敌军已成丧家之犬,何不一鼓作气杀过去,彻底碾碎这班败卒?”
张津却冷静地摇了摇头,“老将军且看,眼前这支兵马气象森严,哪里是什么刘备的败军?”
“此地距离睢阳城已近在咫尺,我看多半是城中的守军出来接应刘备了。”
听得此言,黄忠心头的战意稍稍冷却。
他凝起虎目远远望去,果然见对面的敌兵军势沉稳,如临大敌却丝毫不乱,根本不似方才被他们杀得哭爹喊娘的溃卒。
黄忠心中仍有些不甘,咬牙道:“主公,难道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让刘备这厮这般轻易走脱了吗?”
张津淡淡一笑,“刘备此番带来的人马几乎折损半数有多,已然是大伤元气。”
“咱们这次诱敌伏击的战略目的已然超额达到,即便今夜没能斩了刘备,老将军又何必长吁短叹?”
张津这番宽慰,让黄忠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老将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我看将士们也皆已疲惫不堪,不如就此收兵,不去跟这班敌贼做无谓的纠缠了。”
张津微微颔首,当即准备下令鸣金收兵。
然而,就在他转头之际,眼眸中却忽然闪过一丝异彩。
他看清了对面敌军中军迎风招展的将旗,那上面赫然书写着一个“赵”字。
刘备军中,能统御这等严整军阵、且有名的姓赵之将,除了那常山赵子龙还能有谁?
而今赵云既然奉命镇守睢阳,此时亲自率军出来接应刘备,自是情理之中的事。
一想到此刻站在对面阵中的竟然是赵云,张津心念一动,脑海中立时闪过一个念头。
“全军列阵以待!不可轻动!”
张津猛地一挥手,随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竟单手倒拖着长刀,单骑脱离了本阵,缓缓走到两军阵前的空地中央,运足底气,高声喝道:“张津在此!对面可是赵子龙将军?”
“可敢出阵,阵前与我一会?”
阵前,横枪立马的赵云,眼见张津这等名震天下的一方霸主,竟然敢单骑出马,如此傲然地直面他这数千大军,心中也不禁暗赞了一声张津的胆色。
耳听得张津点名要求会面,赵云生性磊落,更是没有一丝犹豫,当即提着银枪便孤身出得阵来。
两匹战马,就这样在两军阵中,单骑相会。
张津凝目打量着眼前这员武将,但见来人目若朗星,面似刀削,剑眉入鬓,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英气与沉稳。
张津心中暗喝一声彩,果真不愧是白马银枪赵子龙。
张津本就是求贤若渴之人,对于这等忠肝义胆、武艺超群的将领,自然是打心底里十分欣赏。
而今难得有这般面对面的机会,张津怎能按捺得住,不略施些手段?
张津微微一笑,朗声道:“久闻常山赵子龙之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云面对张津的赞誉,却是一派从容不迫,神色间不见半点波澜,只淡淡回应道:“我家主公素来与州牧无怨无仇。州牧今日何故要施下这等狠毒手段,侵我疆土,杀我士卒?”
张津闻言,冷笑一声,“无怨无仇?赵将军此言差矣!”
“难道不是玄德公他趁人之危,夺了人家袁谭的基业在先吗?”
“本将此番兴兵,乃是名正言顺地相助袁尚,重夺他袁家的故土罢了。何来侵犯疆土一说?”
张津这夹枪带棒的一句话,顿时将赵云噎得一时语塞。
憋了半晌,赵云只硬生生回了一句:“袁谭无道暗弱,本就非是明主!”
张津见好就收,根本不去与他作那些无谓的强求。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赵云,“赵将军,如果你想投我,我张津不论何时何地,必定扫榻以待!”
张津当着两军将士的面,坦荡荡地掷下这番招降之词后,竟毫不拖泥带水,直接拨转马头,扬长而去。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深知以赵云对刘备的死忠,绝不是这三言两语间就能轻易说降的。
故而张津也不急于一时,他今日的目的,只是先略施手段种下一颗种子,待到他日时机成熟时,再见收获。
望着张津那说走就走的背影,赵云眉头紧紧皱起,良久,他也默默拨马,转身奔回了自家的军阵之中。
而在张津军阵这边,负责掠阵的黄忠等诸将,此刻却是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死死盯着赵云,生怕主公背身而回时,那赵云会突然生变,从背后发起偷袭。
但他们却不知道,张津拨马而回之时,表面上看起来漫不经心、闲庭信步,但暗地里却早已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全神贯注地感知着身后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以他那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洗礼的反应能力,纵然是赵云这等顶尖高手暴起发难,张津也绝对有十足的把握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击。
直到张津在两万多双眼睛的众目睽睽之下,安然悠闲地回归本阵,黄忠等诸将这才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第三百九十二章 中原之事,即将收场
黄忠心有余悸地上前道:“主公啊!方才您背身而还,竟然将后背的破绽全亮给了那赵云。”
“倘若那赵云骤施暗算,突下杀手,却当如何是好?”
张津却是淡淡一笑,将长刀挂回得胜钩上,云淡风轻道:“老将军多虑了。”
“赵云乃是光明磊落之辈,两军阵前会面,他岂会做那种暗箭伤人、有损声名之事?”
说到此处,张津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芒,傲然道:“更何况……尔等以为,以本将如今的武艺,纵使他赵云突下杀手,难道本将还挡之不住吗?”
这一席话语,点破了其中的利害,令诸将无不心悦诚服。
随即,张津环顾四周疲惫的将士,看了一眼远处的睢阳城,朗声下令:“此间距离睢阳已近,再追杀下去没什么意义了。”
“全军转向,去与元直的步军会合!”
随着张津一声令下,数千轻骑纷纷勒转马头,向南而回。
而与此同时,在战场的另一侧,徐庶统帅的两万多步军主力,正大张旗鼓地由南面向着睢阳城方向稳步推进。
傍晚时分,张津率领着他那支得胜之师,顺利抵达了睢阳城南二十里处的大营。
此番张津带来的,不仅仅是一场足以震动中原的酣畅大胜。
在铁骑的驱赶下,还有足足三四千名灰头土脸的降卒被押解入营,缴获的军械辎重更是堆积如山,数不胜数。
张津没有丝毫迟疑,当即下令将这几千名战俘连夜押往后方许都进行打散整编。
随后,他尽起营中的三万步骑大军,携大胜之威,继续向着睢阳城步步紧逼。
仅过了一天,张津的庞大军阵便已推进至睢阳城南七里处,赫然逼城下寨。
那连绵的营帐和肃杀的军威,死死压在睢阳城的头顶。
此时此刻,整个睢阳城内早已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好不容易逃归城中的刘备,在清点完残兵败将后,心都在滴血。
算上赵云原本的留守兵马,他眼下能战之兵已锐减至一万两三千人,其中更是有不少带伤之士。
更致命的是,经历了那场溃败,徐州军的士气已然跌落到了冰点。
凭借这样一支孤军,刘备自知绝无可能与城外的张津虎狼之师抗衡。
绝境之下,他只能连夜派出快马,赶往徐州大本营去通知留镇的关羽,令关羽即刻抽调后方兵马粮草,前来增援睢阳前线。
然而,逼城下寨的张津,又岂会给刘备喘息的机会?
中军大帐内,张津在徐庶的建议下,敏锐地洞察了刘备的求援心思。
张津果断将手中骑兵撒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