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是如此,他又何必费尽心思,暗中答应跟刘备言和?
逢纪依然在美滋滋地品着杯中酒,半醉的他,却丝毫没有发现,主座上张津那原本和善的表情,已在转眼之间阴沉下来。
“让本将去跟刘备的重兵主力血拼厮杀,你家袁三公子却跑去摘青州那颗软柿子……”
张津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袁三公子的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是妙啊。”
“咳……噗!”
逢纪一口酒刚刚入喉,被张津这陡然转冷的话语猛地一噎,呛得连连咳嗽。
一瞬之间,逢纪只觉一股杀机死死锁定了自己。
那一身的酒意,瞬间被吓醒了一半!
他慌忙放下酒樽,讪讪地赔笑道:“将……将军误会了。”
“将军如今兵势如日中天,麾下将士势如破竹,放眼天下谁人能敌?”
“而我赵王之军,前番在睢阳跟刘备死战月余,早已经是伤筋动骨、损失颇重,实在是啃不动徐州那块硬骨头了,这也是……无奈之举啊。”
“无奈之举?”张津猛地一拍帅案。
“本将先是在涡水大败周瑜,截断东吴北进之路,紧接着又在宁陵杀得刘备片甲不留!”
张津怒视着逢纪,“而你家袁三公子呢?却被刘备打得节节败退、屡战屡败!”
“若非是本将及时出手,力挽狂澜,他袁尚只怕早就被刘备给灭了!如今竟还敢在本将面前大言不惭地平分中原?”
逢纪万万没想到,前一刻还跟自己称兄道弟的张津,竟会翻脸比翻书还快。
眼见张津雷霆震怒,逢纪深知此刻绝不能服软,只能强镇心神,硬着头皮、故作正色地狡辩道:“张将军此言差矣!”
“将军武勇谋略自然是天下无双。但话又说回来,若非我主当初在襄邑死战,生生拖住了刘备的主力,张将军又怎能有充足的时间去击败周瑜?”
“又怎能有机会在宁陵杀刘备一个措手不及?”
“不管怎么说,我主也为这场大捷做出了贡献!如今论功行赏,若连些许土地也不让我主分得,试问天理公平何在?”
“张将军,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张津冷笑一声,“很简单。本将要袁尚把包括襄邑、雍丘、陈留城在内的整个陈留国南半部,悉数让出来!”
“就当做是本将出兵为他解围的报酬。拿到了这笔报酬之后,袁尚想跟刘备怎么厮杀,本将一概不管!”
张津根本不屑于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张开了狮子大口。
这陈留国,地理位置关键。
它正位于张津目前的重镇许都之北,延津、白马等黄河渡口皆位于此国境内。
当年决定天下大势的官渡之战,也正是在这片土地上打响的。
张津只有将雍丘、襄邑,以及陈留国国都陈留城彻底据为己有,才能与刚刚吞并的梁国、谯郡北部连成一条防线。
这条防线,将在许都的外围形成一道半圆形的屏障。
唯有许都稳如泰山,张津在中原的统治才能真正固若金汤。
如今袁尚据有雍丘等城,如果放任不管,以袁尚军的脚程,轻骑奔袭南下,不出一日便可直抵许都城下。
若是那样,张津就必须在许都留守重兵加以防范。
为了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集中全力去扫平东吴,张津绝不容许后院起火。
因此,夺取雍丘、陈留等城,在许都外围建立起战略防区,便成了势在必行之事。
张津当然不会去和袁尚分享自己的这套战略,他也根本不需要。
以他现在的实力,他就是有这个资本、有这份霸气,跟袁尚直接索要。
而逢纪显然还没有上升到这等战略高度,他被张津这骇人的狮子大开口直接吓懵了。
一时间,他竟惊得呆若木鸡,不知如何回应。
尴尬了好一会儿,逢纪狠狠地深吸了一口气,强撑起残存的一丝胆气,“张将军也不用在这里逞口舌之快!”
“你想索要半个陈留国,这等丧权辱国之事,我家赵王若是断然不给,你……你又当如何?!”
“不给?”
张津低声笑了一下,“那我就只好,借你逢纪一物一用了……”
随即,张津目光一寒,陡然厉喝一声:“来人啊!”
话音未落,周仓猛地踏前一步。
逢纪大吃一惊,险些跪倒在地。
他只当张津是暴怒之下,打算直接砍了他的脑袋祭旗,不禁吓得神色剧变,面如金纸。
“张将军!将军息怒啊!”
逢纪毫无风度地连连摆手后退,语无伦次地惊叫道,“凡事……凡事好商量!”
“将军的要求,下官……下官一定火速向赵王禀明!将军三思啊……”
看着逢纪这副模样,张津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挥手示意周仓退下:“元图兄,我又没说要你的命,你哆嗦什么,别怕嘛。”
逢纪如蒙大赦般瘫坐在坐席上,却依然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颤声道:“可是……可是将军方才明明说,要借我一物……”
在逢纪的认知里,这种语境下的“借一物”,从来都只有借人头这一种解释。
张津缓缓从帅案后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惊魂未定的逢纪。
“本将要你那颗脑袋又有何用?我说的借……是借你这张脸。”
……
三天后,陈留城下,一支约莫三千人的兵马,正踉踉跄跄地来到了陈留南门之外。
这群人衣甲不整,连扛着的袁军旗帜都残破不堪,活脱脱一副刚刚经历过溃败的惨状。
在这群溃军的最前方,逢纪面如死灰地端坐在马背上。在他的身侧半个马位,身披袁军皮甲的周仓正贴身看着他。
“喊。”
逢纪浑身一颤,只能硬着头皮驱马向前挪了几步,“城上的人听着!我乃赵王麾下长史逢纪!快!速速开门放我等入城!”
陈留城头之上,守将马延闻声快步走到女墙边,探出身子向下张望。
待他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番后,果然认出那城下喊话之人正是逢纪。
看着城外这支狼狈不堪的己方兵马,马延满心疑惑。
“逢长史?您不是奉命出使张津的大营去了吗,怎会突然这般模样来到陈留?城下这些兵马又是怎么一回事?”
逢纪只得叹道:“马将军,你有所不知啊!”
“我到了那张津大营,才探知那贼子狼子野心,竟然打算背毁盟约,图谋我陈留国!”
“我本欲赶往襄邑,欲阻敌军兵锋,谁料那张津贼军攻势太猛,我军根本抵挡不住,襄邑已然失陷。”
“我这才迫不得已,只得收拢败军前来陈留报信!”
“马将军,那张津的追兵已在几十里外了,随时可能杀到,赶快放下吊桥,放我们入城啊!”
听到这等惊天噩耗,马延不觉大吃一惊。
这等紧急军情,再加上城下站着的可是位高权重的逢长史,马延哪里还顾得上多想?
“快!立刻放下吊桥!打开城门,迎逢长史入城!”
人群之中,张津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喜色。
第三百九十五章 你猜我怕不怕袁尚?
张津比谁都清楚,陈留国这块地方,袁尚是绝无可能拱手相让的。
而他自己,为了构筑许都北面的这道绝对屏障,又是志在必得。
既然在谈判桌上彼此都不可能退让,那唯一的解决方式,便是兵戎相见。
倘若直接撕破脸皮,摆开车马正面交锋,他张津连刘备都不怕,又岂会惧怕一个屡战屡败的袁尚?
只是,先在涡水与周瑜斗法,又在宁陵血战刘备,虽然如今三军健儿士气正旺,但士卒们体力上的透支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在这种人困马乏的情况下,若是再去跟以逸待劳的袁军打一场攻城战,虽然张津有必胜的把握,但势必会透支士卒们早就不堪重负的身体。
权衡再三,逢纪那张自投罗网的“脸”,便成了这破局的关键。
他挟持了逢纪,挑选麾下最精锐的士卒换上敌军衣甲,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敌人的城墙下。
逢纪在袁尚阵营中地位极高,这一路上,沿途的襄邑、雍丘等城池的守将,见了逢纪连盘问都不敢多问,便乖乖打开了城门。
张津就这样几乎是兵不血刃地连夺数城,一路马不停蹄,一直到了这陈留国的城门前。
而现在,正如他所预想的那样,仅仅凭着逢纪的这一张老脸,又一次赚开了这座坚城的城门。
随着城门洞开,张津不再掩饰,从容地拨马向前,“逢元图,你的演技还真是炉火纯青啊。”
“待彻底拿下这陈留城入城之后,本将定要好好设宴,跟你痛饮几杯不可!”
逢纪闭上双眼,发出一声长叹。
“动手!”
张津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长刀向前一指。
刹那间,那三千名原本还萎靡不振的败军,立时喝道,“杀!”
震天的喊杀声轰然而起,压抑已久的白袍军向着那毫无防备的城门洞疯狂涌去。
城头之上,原本还打算下城迎接的马延,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天杀声惊得魂飞魄散。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几秒钟前还是一群败军,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如狼似虎的猛士?
“敌袭!是敌军诈城!”
马延猛然惊醒,“关闭城门!快!将城门关闭!”
号令层层传下,却早已是为时晚矣。
企图冲上去推合城门的袁军守卒,还没来得及,便被当先冲入城门的张津军骑兵一枪贯穿了胸膛。
紧接着,数以千计的白袍军将士冲破了城防的阻碍,杀入了陈留城中。
耳听着城内那瞬间沸腾的惨叫声,逢纪知道,这陈留城完了,他逢纪的河北军,又一次败得一塌糊涂。
他心如刀绞,实在不知道还有何颜面去面对袁尚的重托,只觉自己颜面扫地,此刻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而与逢纪的生不如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端坐马上的张津。
他勒着缰绳,静静地欣赏着这座即将落入他囊中的坚城。
就在逢纪惊叹震悚之际,城门处的混战已然进入了收尾阶段。
张津此番带来的,乃是他麾下精锐中的精锐白袍军。
这支部队本就战力强悍,如今又特意伪装,占尽了突袭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