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毫无防备的陈留守军,战斗才刚刚打响没多久,白袍军便已形成了单方面的屠杀,牢牢占据了全面的上风。
城头上,马延眼见城门失守,只能喝斥着残存的守军在城墙甬道上负隅顽抗。
张津耳尖,循着风中传来的风声,一眼便瞅见了在城头上大呼小叫、企图稳住阵脚的马延。
“聒噪!”
张津冷哼一声,也不再在城下看戏。
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竟直接顺着城墙内侧宽阔的上马道,如履平地般向着城头突进。
马延一回头,便见一尊手提长刀的煞神已然跃马杀上了城头,正朝自己扑来。
他吓得肝胆俱裂,哪里敢和张津这等猛将交手一合?
发出一声怪叫,当即转身便顺着女墙拼命奔逃。
然而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腿,张津纵马追袭,顷刻间已然袭至他的身后。
“受死!”
伴随着一声暴喝,张津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寒芒,破风斩去。
马延听得脑后风声大作,心知避无可避,只能咬牙回身,企图殊死一挡。
只一招,毫无阻碍地将马延连肩带背斜劈成了两截,当场死于非命。
主将一死,这场本就一边倒的战斗更是彻底失去了悬念。
数千名群龙无首的袁军瞬间土崩瓦解。
不到半个时辰的光景,城中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已然彻底平息了下去。
看着城头换上的“张”字大旗,张津仰头大笑:“来人!去把逢元图给本将请进来!”
“今夜本将要好好痛饮他一番,隆重庆祝他这老脸,又为本将骗开了一座重镇!”
城外,听着这诛心之言,逢纪满脸的羞愤与愧疚。
他暗暗长叹了一声,只能垂头丧气地走进了这座刚刚易主的陈留城。
……
数百里之外。
济阴郡,定陶城。
相较于陈留城下的血雨腥风,这里的郡府大堂内却是另一番春风得意。
大堂正中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原地图,袁尚正意气风发地立于图前,对着地图指点江山。
“诸位且看!”
“而今刘备已然遭逢惨败,退出了梁国。本王料定,他那点残兵败将,必然会坚守彭城!”
“到那时,就让张津在彭城一线,去和刘备的主力死磕到底。”
“而本王,便可趁他们两虎相争之际,率领我大赵精锐,由济北国直接攻入青州。”
“待拿下青州,再顺势挥师南下,直捣刘备的徐州后方空虚之地。”
“如此一来,青、徐二州那广袤的疆土,将尽为本王所有也!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马屁如潮。
一众文武纷纷附和,不时地爆发出盛赞之声。
听着这些吹捧,袁尚更是志得意满,春风满面。
此时此刻的他,已然沉浸在即将坐拥三州之地的宏图霸业美梦之中,早把不久之前他在睢阳城下被刘备打得灰头土脸、抱头鼠窜的狼狈模样忘得一干二净。
就在这满堂喝彩、群僚同贺的热烈氛围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却突兀地从角落里传了出来。
“大王。”
那人越众而出,拱手沉声劝谏道,“那张津乃是奸诈狡猾之辈。”
“属下以为,他不会心甘情愿地去啃彭城那块硬骨头,更未必会如大王所愿去和刘备死战到底,白白让我们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
欢笑声戛然而止。
袁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有些恼怒地转过头,顺着声音看去。
当他看清那个在这种大喜时刻敢跳出来当众给他泼冷水的人是谁时,眉头不禁暗暗一皱,眼眸深处,顿时掠过了一丝阴霾。
进言那人,正是沮授。
袁尚之所以能在这乱世中登上赵王之位,仰仗的便是河北士族集团的鼎力拥护。
其麾下的文武重臣,自然也多为河北人氏出身。
在袁尚的阵营中,有三大谋士之,审配、逢纪与沮授。
这三人中,袁尚最倚重、最信任的乃是审配,凡是袁尚亲自率军出征在外,必将邺城的军政大权全权托付给审配留守。
而逢纪善于察言观色,且生得一副好口才,袁尚每每遇到需要纵横捭阖的外交场合,必以逢纪作为说客。
至于沮授,此人早在先主袁绍在世时期,便以足智多谋、眼光毒辣而著称于天下。
袁尚原本也是想将这等大才留在身边作为随军谋主的。
只是,沮授其人性格刚直不阿,时常在众目睽睽之下直言犯谏,丝毫不给主公留面子。
此前的数次进言,皆是不留情面地戳中袁尚的痛处,惹得袁尚心中极其不爽,故而一直将其冷处理,闲置在后方。
直到前番在睢阳城下,袁尚被刘备打得抱头鼠窜、屡战屡败之后,这位心高气傲的赵王才终于痛定思痛,意识到自己急需一员真正的顶级谋士来运筹帷幄。
不得已之下,他这才拉下脸面,将沮授从邺城紧急调来了这兖州前线。
然而,令袁尚感到无比气闷的是,这沮授不仅秉性丝毫未改,这被重新启用后的第一次当众进言,便毫不客气地又迎头泼了他一盆冷水。
“公与啊,我看你这担心得有些多余了吧?”
袁尚压下心头的不悦,摆了摆手道,“元图的辩才,本王还是深信不疑的。”
“难道你还担心,以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会说服不了区区一个张津吗?”
沮授却丝毫没有去照顾袁尚那脆弱自尊心的觉悟,上前一步,目光如炬。
他直言进谏道,“大王!元图固有辩才不假,但从那张津近年来于乱世中的诸般所为便可看出,此人极是机谋诡诈,心如渊海!”
“他行事向来只看重切实的利益,绝非言语所能打动。以逢元图之能,必不能说动张津,这其中,恐生变数啊!”
当着满堂文武的面,沮授这般直言不讳,让袁尚的眉头瞬间紧皱。
袁尚冷哼一声道:“公与,你未免也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把那张津拔得太高了吧?”
“你可不要忘了,他张津算个什么东西?追根溯源,他终究不过是我袁家一名叛将而已!”
第三百九十六章 撤军也要撤得从容
袁尚常年身处河北,并未曾与张津有过真正意义上的交手。
虽然这段时间以来,他的耳朵里灌满了张津屡败强敌的赫赫战绩。
但作为四世三公袁氏一脉的继承人,他骨子里的那份门第自傲,让他对张津这种叛将,始终心存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轻视。
听着这番狂妄之语,沮授痛心疾首,语重心长地叹道:“大王!张津曾是我袁氏麾下将领不错,但此人短短时间,先是鲸吞荆襄九郡,如今又占据了大半个豫州。”
“放眼天下,连曹孟德和刘玄德这等当世人杰,都在他的手吃了大亏。”
“种种迹象皆表明,此人实乃枭雄啊,大王今日若是这般轻视于他,来日若是被其反咬一口,只怕必会后悔莫及!”
“砰!”
袁尚彻底火了,霍然起身,“沮公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是在当众讽刺本王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不成?!”
见主君震怒,沮授神色微微一变,但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微微拱手道:“微臣绝无讽刺大王之意。”
“微臣只是一片赤诚,想借此提醒大王,面对张津这等虎狼之徒,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袁尚冷哼一声,傲然道,“他张津也不过是趁着本王与刘备鏖战之时,捡了个便宜罢了。”
“待将来本王铁骑踏平青徐,彻底灭了刘大耳之后,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张津!”
大堂内,其余的那些河北文武群僚,其实心里也隐约觉得袁尚有些轻敌。
但眼见主公正在气头上,谁又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不仅无人敢出言劝诫,反而是纷纷阿谀附和起来,一个个极尽谄媚之能事,将袁尚的神武雄略盛赞到了天上,同时把张津贬低得一文不值。
看着这满堂的乌烟瘴气,听着袁尚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语,沮授孤零零地站在堂中,只觉一股深深的悲凉涌上心头,满脸皆是忧心忡忡。
耳听着周围那一片不绝于耳的恭维吹捧之声,沮授终于是忍无可忍。
“大王既然对那张津如此不屑一顾!那微臣斗胆试问大王一句当初在睢阳城下,大王为何会被那刘备打得节节败退、损兵折将?”
“而大王口中那个不值一提的张津,却能将刘备杀得弃守梁国?”
此言一出,大堂内那鼎沸的谄媚声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死死地盯向了沮授。
这番话,无异于当着全军将帅的面,狠狠地扇了袁尚一个响亮的耳光。
面对众人目光,沮授却昂然无惧,大义凛然地立于堂中。
袁尚闻听此等大逆不道之言,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个沮公与!”
“你竟敢当众藐视本王,长敌寇之威风!你好大的胆子!来人啊!给本王将这乱军心的狂徒……”
“报!!!”
就在袁尚正待喝令士卒将沮授拿下治罪之际,一声嘶喊,硬生生打断了他的雷霆之怒。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直奔入大堂,“启禀大王!陈留国……陈留国急报!”
“马延将军力战身亡……陈留城,已然被张津的大军攻破失陷了!”
这惊天动地的噩耗,霎时间把包括袁尚在内的所有人,都震得大脑一片空白,集体失声。
袁尚在呆滞了足足两息之后,一瞬间就把对沮授的愤怒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猛地从帅座上窜了下来,厉声惊问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陈留城城高池深,马延麾下更有数千精兵把守。怎么可能在这短短几天之内,就突然被张津攻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面对着袁尚的质问,斥候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地把张津如何挟持逢纪、如何利用逢纪骗开城门的经过,战战兢兢地向袁尚哭诉了一遍。
“逢纪……逢纪!!!”
袁尚听罢,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恨得咬牙切齿,五官扭曲,脸上更是涌动着掩饰不住的惊慌之色。
一时间,这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赵王已是彻底乱了分寸,只如魔怔般喃喃自语道:“张津这狗贼……竟然真的突然背盟!”
“还有那逢纪……无能至极!竟甘愿骗开我自家城门!可恨……可恨啊!”
大堂内,同样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的众文武,此时竟不约而同地转过了头,将目光投向了仍旧静静伫立在堂中的沮授。
这一次,他们的眼神中再没有了责备,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与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