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咱们就要面临着跟曹操在平原上决战的局面!彼背靠长安坚城,以逸待劳。咱们却是粮道漫长,岂非是尽落下风?”
听了主公这般剖析,黄忠这才恍然大悟。
话音方落,一队北面的斥候快马自关外飞奔而入,直抵张津跟前。
“启禀主公!夏侯亲率八千步骑星夜南下,其前锋大军已然越过商县,正向着我武关杀奔而来!”
听得曹军第一大将夏侯亲自率军杀来,城头左右的荆州诸将皆是微微变色。
张津却背负双手,依旧是那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
他不仅没有丝毫的惊慌,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笑意。
“夏侯为曹操坐镇后方,这么多年了都不曾有过什么差池。”
“而今失了武关,损了曹洪。看来,他这是彻底恼羞成怒,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了呢。”
这时,黄忠猛地跨前一步,浑身上下爆发出一股凌厉的战意。
老将军双手抱拳,慨然请命道,“主公!敌贼既然敢来,末将请命率一军出关迎击!”
“必将那夏侯的人头斩下,献于主公帐下!”
自打中原连战连捷,再加上先前率先登城生擒敌将,黄忠此刻的自信心已然膨胀到了他戎马生涯以来的极点。
在他眼中,那孤军深入的夏侯,也绝非不可战胜的强敌,言语间不禁流露出几分轻视。
然而,张津却丝毫没有被这奇袭得手的胜利冲昏头脑。
“老将军勇烈可嘉,但那夏侯绝非等闲之辈。”
张津摆了摆手,“此人深谙兵法,武艺不凡,乃是曹操麾下最为倚重的大将,绝不可有半点小视。”
“况且,我军此役只为夺取武关作为南阳屏障。”
“若此时贸然出关与敌人在野外短兵相接、徒耗兵力,便有违了这暗取武关的初衷了。”
张津拍了拍黄忠的肩膀,宽慰道:“老将军且将这份战意暂且收起,待到本将来日跨江伐吴之时,再让你奋发神威不迟!”
听得主公这般言语,黄忠虽心有不甘,却也即刻收敛了战意。
但他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忧地拱手道:“可是主公,我军若不主动出击,那夏侯为雪耻,必然会驱使大军全力猛攻。”
“这北城墙单薄不坚,若是真的据城死守起来,只怕必是一场恶战啊。”
“哈哈哈,老将军放心。”
“对付这夏侯,本将自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妙计。”
说罢,张津便传下严令,全军按兵不动,绝不出关迎敌。
只需日夜催督士卒,加紧抢筑北城墙的防御工事,以逸待劳,静候曹军的到来。
……
次日,黄昏时分。
张津怀抱长刀,驻身于北城墙的敌楼之上。
他极目向北远望,只见地平线的尽头,滚滚黄尘正沿着丹水东向着武关卷来。
尘雾之中,隐隐可见“夏侯”大旗迎风猎猎。
此时的北城一线,一万名张津军健儿皆已弓弩上弦,严阵以待。
敌军来势极其凶猛,不多时,便已杀至关城外里许之地的开阔地带。
随着一阵悠长的号角声,漫天尘雾渐渐散尽,八千余名精锐的曹军步骑终于露出了他们那肃杀的真容。
站在城头俯瞰,张津不禁暗暗点头。
只见城外那八千曹军虽然是经过了百余里的长途急行军,但其军阵却依然排布得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士兵们神色冷峻,竟然看不出半点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与颓势。
“这夏侯,果然有治军之大能。”
就在张津暗赞之际,城外的大地上,隆隆的战鼓声已然响起。
八千曹军,没有半点试探与废话,果断地发动了攻城。
片刻之间,踏着整齐步伐的曹军,已然推进至城前两百余步,前锋已堪堪踏入了城头弓弩的射程。
“主公!”
黄忠眼中杀机一闪,猛地一拱手请示道,“曹军已进入我军射程!下令放箭吧!”
谁知,张津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我军的箭矢何等宝贵,岂可在这等距离就轻易浪费?”
“来呀,去把本将特意准备的那面盾牌,给挂出去!”
黄忠听得一头雾水,大敌当前,挂什么盾牌?
但下一刻,当他看清亲军们押上城头的那件“物件”时,老将军瞬间恍然大悟。
只见几名亲军合力将一名全身被五花大绑的人拖上了城头,几下利索的功夫,便将那人直接吊在了北城门正中央的半空之中。
那在半空中随风摇晃、惊恐挣扎的被吊之人,正是昔日的武关守将曹洪。
……
关城外,战鼓震天。
正信心满满地催督着部下发起猛攻的夏侯,猛然间抬起头。
当他看清那被高高吊在敌军城头上的狼狈身影时,那只独眼陡然睁大,脸上原本的肃杀,瞬间被无尽的惊怒之色所吞没。
这一招“人质盾牌”,当初在柴桑之战面对东吴时,张津就曾经使用过一回。
只不过,那一次城头上挂着的是东吴三朝元老韩当,而这一次,则换成了曹操的宗室兄弟曹洪。
当初的孙权,为了不贻误战机取得胜利,可以狠下心肠,不顾韩当的死活强行下令放箭。
今日,张津倒要冷眼看看,这位深得曹操器重的夏侯,是否也是如孙权那般冷血绝情的人物。
战鼓声中,攻城队仍在毫不迟疑地逼近武关。
曹操麾下的这支精锐大军,纪律早已严苛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们绝不会去顾忌那城墙上挂着的究竟是谁,只要军令在身,不管上面是敌是友,他们也会毫不留情地开弓放箭。
其实,当年夏侯营中曾发生过一场哗变,主将本人甚至被叛军扣为了人质,军中震恐。
当时,部将韩浩统兵赶到,非但没有投鼠忌器,反而怒斥叛军,言明军法,随即便率军对叛乱者发动了无差别猛攻。
事后,曹操不仅没有责怪韩浩,反而大加赞赏,并传令全军,今后凡再遇到这等被劫持的情况,统统按韩浩的做法来,绝不妥协受制。
如今武关城下的形势,与当年何其相似。
夏侯望着城上那个挣扎的兄弟,不禁是又恨又气。
曹军依旧在向前推进。
攻城战的爆发,只在转眼之间。
城头之上,背负双手的张津,却是一脸的轻闲。
而此时,这天地间最为慌张的,莫过于被吊在半空中的曹洪了。
当他刚才眼见着城外自家那茫茫的精锐大军杀来时,本还满心惊喜,以为得救了。
可当他被张津吊在城门外的半空中时,他当即就傻了眼。
他这才明白,张津把他弄上城来,根本不是让他来看热闹的,而是实打实打算拿他的血肉之躯来做挡箭牌的。
面对曹军那冷酷的军纪,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到自己万箭穿心的下场。
城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远处的夏侯,脸上的怒色已然扭曲到了极点。
若是攻城,乱箭齐发之下,曹洪必死无疑。
可若是不攻城就此退却……难道就这么坐失武关,让天下诸侯笑我夏侯无能吗?
夏侯心如刀绞,内心在军法与亲情之间疯狂撕裂。
眼看着自家的步兵已然逼近城下,后排的弓弩手已然将箭矢搭上了弓弦,一瞬之间,夏侯的心头剧烈一震。
终究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战胜了那铁律。
夏侯顾不得许多,猛地闭上那只独眼,厉声咆哮道:“鸣金收兵!速速鸣金!!!”
急促而刺耳的金锣声,骤然在曹军阵后疯狂敲响。
擂鼓进军,鸣金收兵,此乃兵家铁律。
只是,如今曹军的前锋方阵,距离关城已不过五十余步的危险距离,这根本已是骑虎难下。
在这样一个马上就要短兵相接的时刻强行收兵,实属兵家之大忌。
听到这不可思议的退军锣声,那八千正准备搏命的曹军明显迟疑了片刻。
但铁一般的纪律最终还是压倒了战意。
他们只得硬生生地强收起进攻的步伐,收弓卸弩,开始艰难地向后退去。
“退了!主公!曹军退兵了!”
城头上的黄忠见状,兴奋得忍不住大叫起来。
张津只微微点了点头。
看着城下如潮水般退去的敌军,尽管他的计策奏效,但此刻他的脸上却不仅仅是得意,眼底深处,还有几分暗暗的赞叹。
“这夏侯……果然不似那碧眼儿那般绝情啊。”
张津负手而立,喃喃感慨道,“曹洪啊曹洪,算你上辈子积了德,摊上了一个好兄弟,硬是从鬼门关里捡回了一条命……”
“主公!”
黄忠眼见曹军后撤,急切地问道,“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张津抬眸,静静地远观着城外正在倒退的曹军阵形。
只见那八千曹军虽然处于被迫退兵的颓势之中,但整个军阵却退得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可见夏侯果然是统兵有方,在不利的情况下依然稳住了阵脚。
对于这样一支训练有素、军纪严谨的军队,若是贸然出兵追杀,显然不会有多少收获。
只是……纵然如此,张津又岂容他夏侯就这么耀武扬威地来这武关城下走一遭,然后轻轻松松地全身而退?
眼眸之中,杀意骤聚。
张津冷笑一声,“自是放箭了。”
号令沿城墙传下,早已就位等候多时的千余名弓弩手,瞬间松开了紧绷的弓弦。
犹如狂风暴雨般的密集箭矢,无情地倾泻向了正在缓缓后退的曹军方阵中。
伴随着惨叫声,一名名来不及避让的曹军士卒倒在了血泊之中,转眼之间,死伤已近数百之众。
远处的夏侯,看着自家士卒被敌军乱箭射杀,心如刀绞,却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