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代价。
进攻与退却截然不同。
进攻时若是遭遇敌人的箭矢打击,大军完全可以顶着盾牌,一口气全速冲到城墙死角下面,避过敌箭的射击。
而后退则完全不同。
为了不使军阵在后撤中露出破绽、给张津大军打开城门追杀的机会,曹军只能保持着防守阵型徐徐而退。
哪怕是面对着头顶上倾泻如雨的箭矢,他们也不敢加快退却的步伐,因为一旦乱了阵脚,反而极有可能造成全军大溃散的局面。
临敌强行鸣金退军,这单方面挨打的伤亡,便是夏侯为了保全曹洪性命,所必须要付出的血的代价。
被悬挂在城门半空中的曹洪,耳边尽是利箭的闷响与惨叫。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下方,看着那群百战余生的自家精锐,因为顾忌到他曹洪的一条命,就这般毫无还手之力地白白死在张津军的乱箭之下。
此时的曹洪,虽然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保住了性命,但他的心底里却没有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庆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箭穿心般的自责与难以名状的屈辱惭愧。
他宁愿此刻自己被乱箭射成刺猬,也不愿眼睁睁看着这些大好儿郎为自己枉死。
终于,在扔下了八百多具尸体后,残存的曹军方阵,总算是艰难地退出了张津军弓弩的有效射程范围。
城头上的张津也是个精打细算的主,一旦见曹军退出了射程,他毫不迟疑,马上下令弓弩手停止放箭,绝不白白浪费一支箭矢。
直到此时,立于阵后的夏侯方才如释重负般地长松了一口气。
他死死捏着马鞭,远望着武关城下那遍野的己军尸体,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喉头腥甜。
“张津狗贼!!!”
夏侯眼角崩裂,“今日之仇,我夏侯若不百倍报还,誓不为人!”
尽管咬牙切齿地立下了重誓,但残酷的现实却容不得他再做纠缠。
夏侯只能将满腔的仇恨与屈辱生生咽下,率领着士气遭到毁灭性打击的残军,向着北面的商县颓然退去。
第四百零七章 该和丞相谈和了
凉州,武威郡。
姑臧城下,曹军的连营遍布原野,战旗遮天蔽日。
足足三万曹军主力,将这座凉州刺史部所在的坚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中军大帐之中,曹操正襟危坐于帅位之上,正与麾下的一众顶尖文武,热火朝天地谋划着破城之计。
自西征以来,曹操展现出了他那气吞山河的军事雄才。
他亲统大军,先是摧枯拉朽般数破马腾、韩遂的西凉联军,一举收复陇西诸郡。
随后又将马腾一族打得如丧家之犬般,一路赶到了祁山去向汉中的张鲁哭求救援。
紧接着,曹操毫不停歇,挥师北上凉州,在旷野上连破韩遂主力,硬生生地把韩遂和他的残兵败将,彻底包围死在了这姑臧城中。
破城,已是近在眼前之事。
所有人都能清晰地预见到,只要彻底拔除了姑臧,消灭了韩遂,这整个凉州就将彻底并入大汉朝廷的版图。
一旦全据雍、凉二州,曹操就可以再无任何后顾之忧。
届时,他将尽收西凉那天下闻名的彪悍战马,组建起一支无敌的铁骑兵团,全力掉头东争中原,一统天下。
正当这霸业蓝图即将画上最完美一笔的时刻,大帐的厚重毡帘被人猛地掀起。
刘晔顶着满身风尘,神色凝重地步入帐内。
“丞相!大事不好!长安发来急报张津突施奇袭,已然攻破了武关!子廉将军……再次被张津俘虏了!”
这一句话,不仅是曹操,整个原本热火朝天的军帐,也在眨眼之间陷入了沉寂之中。
所有人的大脑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武关那等雄关,究竟是如何在这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就宣告失陷的?
而且,曹洪竟然还不可思议地第二次做了他张津的俘虏。
曹操那张原本挂着笑意的脸庞,瞬间阴沉至极,刘晔面带苦涩,遂将细作传回的情报道了出来。
听罢,大帐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如今歼灭韩遂、全据凉州的机会就近在咫尺,却偏偏在这个最要命的节骨眼上,被张津从背后插上了一刀。
眼下武关一陷,南大门洞开,整个长安乃至关中平原立时危如累卵。
若是此刻大军回援救火,那姑臧城之围势必瓦解,岂不就等同于让韩遂这头西凉恶狼死里逃生?
而韩遂若是不死,凭借其这几十年在凉州汉羌各族中根深蒂固的庞大威望,一旦给他喘息之机,势必会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这对于曹操的大业而言,必是遗患无穷。
这个两难的残酷道理,曹操懂,在场的诸位文武智囊,又如何不清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微微闭目养神的郭嘉,缓缓睁开了眼睛。
“丞相勿忧。”
郭嘉迈步出列,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武关虽失,但张津想要借此挥师攻打长安,却绝非易事。”
“以元让将军的稳重与用兵之能,再加上留守长安的上万兵马,只消依凭地利,死死固守,就算那张津倾荆州之兵而来,又有何惧?”
郭嘉这一席分析,犹如拨云见日,让帐内众人皆觉颇有道理,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了不少。
曹操那紧锁的眉头也随之舒展,微微点头,脸色好转了许多:“奉孝言之有理。元让行事,孤向来是放心的。”
郭嘉接着进言道:“所以,丞相大可不必惊慌,更不必急着撤军回援长安。”
“我们只需咬紧牙关,继续全力攻破这姑臧城,彻底歼灭韩遂。”
“到了那时,丞相再挟全据西北之大胜余威,回军长安,必可一举击破张津,重夺武关!”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称是,大帐内低落的士气再度振奋起来。
然而,就在曹操的信心刚刚恢复、准备下令继续猛攻姑臧之时。
刘晔接下来的一席话,却再次将曹操的自信心砸得粉碎。
刘晔苦笑了一声,“奉孝所分析的,字字珠玑,确实在理。”
“只可惜……我们收到消息,终究是迟了一步。”
“文若书信中称,元让将军得知武关失陷、子廉被俘后,悲愤交加。”
“他根本没有听从文若的据险死守之劝,反而尽起长安的八千精锐,主动前去攻夺武关!”
“结果……”
刘晔咽了口唾沫,“结果不仅未能夺回关城,反而损兵近千人,无功而返。眼下大军已狼狈退守商县,三军士气……已是低沉到了极点。”
此言一出,大帐内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尽皆悚然。
曹操更是脸色大变,猛地从帅座上站起,惊怒交加道:“糊涂!元让向来稳重,怎会做出如此冲动鲁莽的决断?”
刘晔默然垂首,无奈地解释道:“夏侯将军乃是只恐武关一失,张津的虎狼之师会源源不断地涌入关中,危及丞相大业,故而才急火攻心,不惜代价去争夺武关。”
“谁曾料想,那张津此人手段竟歹毒至此。”
“他竟将子廉将军挂在城头之上当作肉盾!致使夏侯将军投鼠忌器,不得不临阵强行鸣金退兵。”
“正是因为在退军途中阵型受制,故而才会为敌军弓弩所趁,白白损失了那千余名精锐将士。”
曹操这才彻底恍然大悟。
在极度的愤怒与心痛之下,他恨得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张津狗贼!安敢如此辱我曹家将士!”
就连方才还运筹帷幄的郭嘉,此时脸上也不禁被一层浓重的阴云所笼罩。
郭嘉沉吟了半晌,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起来。
“丞相。若是元让将军稳守,张津自然过不来。”
“但如今元让将军已然主动出击受挫,被张津所败,导致关中留守大军人心惶惶,士气大跌。”
“在这般军心不稳的情况下,若是张津乘虚而入、猛攻商县,只怕防线便会有溃败之危……”
郭嘉叹了口气,“丞相,长安乃是根本,万万不容有失,如今,只怕我们是不得不撤军回援了。”
此时此刻,面对着东面张津这致命一击,面对着夏侯兵败带来的连锁反应,就连算无遗策的郭嘉,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可奈何。
曹操大步走到帐门口,猛地掀开大帐。
他死死地远望着那座已然摇摇欲坠的姑臧城。
就差一步!就差最后这一步,这偌大的凉州就是他曹孟德的了!
可是,理智终究战胜了贪婪。
关中若失,他这大军就会沦为无根的浮萍,许久之后,这位不可一世的乱世奸雄,终究是闭上了眼。
“传令全军……拔营,撤兵吧。”
在场的文武众将闻言,无不低下了头,脸上皆浮现出遗憾之色。
当天夜里,数万曹军主力趁着夜色掩护,悄然拔营起寨,向着东面关中的方向退去。
退兵之际,曹操心思缜密,唯恐城内的韩遂趁机卷土重来、尾随追击。
他果断留下了夏侯渊,率领一万精锐,驻守于雍州与凉州接壤处的金城郡。
同时,又密令曹仁率军五千,屯驻于南面的天水郡,以形成犄角之势,严密防备那逃往祁山一带的马腾,与汉中的张鲁勾结重入陇西。
而曹操自己,则亲率剩下的两万主力大军,星夜兼程、快马加鞭地向着长安方向疾驰救援。
……
半月之后,武关。
自前日用“肉盾计”用曹洪挡退了夏侯的猛攻,并以乱箭射杀了近千曹军精锐之后,张津就在武关蛰伏了下来,一直按兵不动。
至于那退守商县的夏侯,由于心中顾忌着宗族兄弟曹洪的死活,再加上麾下大军士气严重受挫,锐气尽丧,其后也再也未敢对武关发起过哪怕一次试探性的进攻。
张津坐在关城内,对这局势洞若观火。
他很清楚,那受伤受挫的夏侯,这是在拖延时间,等着曹操的西凉主力回军呢。
于是,张津毫不客气地利用了这一段难得的战争间歇期。
他下达命令,疯狂加固武关原本薄弱的北城墙,硬生生将这座雄关的防御等级又拔高了一个层次。
十天之后,斥候终于传回了确切的情报。
“启禀主公!曹操已率两万主力,从凉州前线杀回了长安!目前,曹军已沿丹水大举南下,正以雷霆之势,向着我武关方向逼近而来!”
听着斥候那略带紧张的汇报,立于城头上的张津却丝毫不以为意。
“慌什么?曹阿瞒来了又如何?接着干活!把这城墙,给本将修得再坚一些!”
其实,张津的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战的走向。
曹操虽然平定了凉州大部,但为了防止韩遂残部和逃往祁山的马腾死灰复燃,他必定要在陇西及凉州一带留下相当数量的兵力进行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