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以为,这个时候,丞相万万不可意气用事……眼下,绝不是与张津决一死战之时。”
郭嘉这一盆冰水,泼得正是时候。
大帐内那沸腾的请战声瞬间被压了下去。
曹操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奉孝,你且细细说来,你怎么看?”
郭嘉不紧不慢地拱手道:“丞相试想,张津若果真有吞并关中的野心,他在前几日袭破武关、而丞相的大军尚未从凉州抽身归来之时,就早该尽起大军,趁虚而入杀入关中了。”
“他又怎会死守在武关,硬生生等到今日,等着丞相的主力回援?”
“嘉以为,从张津这诸般所为和那番威胁言论来看,他此番兴兵,纯粹只是想拿下武关,确保他荆州的安危而已。”
“实则,他并无意图,眼下也根本没有那个能力继续兵进关中。”
曹操眉头微蹙,陷入了深思。
郭嘉接着剖析道:“而今武关虽陷,但在武关与长安之间,尚有商县、上洛、蓝田等诸般险要的县城卡在咽喉要道上。”
“我军只消征发民力,将此数城连夜加固,凭险据守,便一样可以重新建起一道拱卫长安的屏障。”
“张津虽得据武关,也只能望山兴叹,实则不足为惧。”
“待到丞相消灭马腾和韩遂,全据雍、凉二州,尽收西北铁骑,实力大增之时……”
“那时再挥军南下,重夺武关,又有何不可呢?”
这时,刘晔也深以为然地出列附和道:“丞相,奉孝言之有理啊!”
“眼下我军大计,乃是扫灭马、韩残党,全据雍凉二州以安西北。”
“武关虽失,却还有纵深可守,不至于立刻威胁到长安的存亡。”
“若是为了区区一个武关,就此置即将平定的西凉于不顾,甚至与张津在此死磕,只怕非是明智之举啊。”
两位智囊的连番劝谏,让曹操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见曹操已有退意,郭嘉跟着又道:“再者,如今子廉将军又落入了张津那贼子之手。”
“他既敢拿子廉将军悬在城头作挡箭牌,丞相若是执意强攻武关,子廉将军之性命必然危在旦夕。还请丞相三思才是!”
听到“曹洪”二字,一直默然不语的曹操,身形微微一震。
他眼眸中闪过一丝痛心与无奈,终于是仰起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随着曹操这一声叹息,他身上那股战意瞬间消散。
其余那些原本情绪激动的诸将们,见主公与军师皆已做出了决断,胸中那股怒火也只能跟着憋屈地冷却了下来。
片刻后,曹操重新坐回帅位,“奉孝和子扬所言极是。”
“张津这狗贼,是想用激将法,打乱了本相消灭马韩、全据雍凉的步调!本相岂能上他的这等恶当?”
曹操环视众将,“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撤归长安!”
诸文武神色各异,或喜或忧,皆是默默拱手领命,各自散去。
偌大的中军大帐之中,最终只余下了曹操那孤寂而又不甘的身影。
第四百零九章 孙刘动向
数千里之外,渤海之上。
数艘船只正劈波斩浪,沿着蜿蜒的海岸线徐徐地向北航行。
主舰的船头处,被海风吹得脸色煞白、形销骨立的陈到,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心力交瘁。
船队离开徐州海港驶入这片苍茫大海,已整整十余天了。
身为陆地猛将的陈到,却依然没能克服这该死的晕船症状,连日来的呕吐让他虚弱不堪。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能脚踏实地回到陆地上。
“呕……”
陈到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只能再次虚弱地转过头,问向旁边雇来的向导渔夫,“老丈……到底、到底还有多久才能靠岸啊?”
那渔夫细细地观察了一番远方海岸线的轮廓,忽然满脸喜色地回头大叫道:“将军!熬到头啦!前边那片陆地,就到了幽州的渔阳郡地界了!”
“渔阳郡……”
陈到如蒙大赦,那张惨白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猛地直起腰,冲着身后的亲兵厉声喝道:“快!速去底舱,把那小子给本将带上来!”
号令传下,过不多时,几名士卒,便将一名俊朗男子请了上来。
此人不是袁谭,又是何人?
袁谭被海风吹得眯起了眼睛,看着周遭一望无际的大海,只喝道,“刘备那大耳贼到底想干什么?”
“你们究竟要把本公子带到哪里去?”
陈到强忍着眩晕,走上前去,“袁大公子,瞎叫唤什么?”
“你睁大眼睛看看,对岸就是幽州的渔阳郡了!”
“你马上就能和你那远在幽州的二弟袁熙兄弟团聚了,怎么,这等大喜事,你难道不该高兴才是吗?”
“渔阳郡?去见袁熙?!”
听见这话,袁谭的瞳孔猛地一缩,脑海中霎时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呆呆地望着远处那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怎么都想不通。
刘备吞并了自己的基业,不杀自己以绝后患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将自己这头落难的猛虎,送往自己弟弟的地盘上?
……
数千里外,徐州。
下邳城,州牧府的后院之中。
几株翠竹随风摇曳,刘备正与一名面如冠玉的年轻人在棋盘上对弈。
刘备手中捏着一枚黑子,眉头紧锁,盯着棋盘上的残局,久久不肯落子。
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位白衣青年,却是面带微笑,手中轻摇着一柄羽扇,神态闲然自若,仿佛这天下大局尽在这一盘棋局之中。
纠缠了许久,刘备终还是苦笑着将手中的黑子丢回了棋笥中,将手一摊,无奈叹道:“孔明先生的棋艺,备远不及也!”
“这一盘,我还是只有认输了。”
诸葛亮微微一笑,收起羽扇拱了拱手,并没有因为赢了这位雄踞两州的枭雄而多说什么,谦逊依旧。
刘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抬头问道:“孔明先生,备有一事始终放不下。”
“把袁谭送往幽州,放虎归山,真的没有问题吗?”
诸葛亮轻摇羽扇,淡淡道:“主公勿忧,此乃借刀杀人之计。”
“当年袁绍攻灭公孙瓒、夺据幽州之后,袁谭曾极力保举了不少公孙瓒的旧部在幽州任职。”
“这批人对袁谭,是心怀感激的。”
“而反观那幽州刺史袁熙,其人素来性格懦弱,暗弱无断。”
“只要袁谭能够顺利踏上幽州的土地,亮相信,以袁谭那不甘久居人下的野心和手腕,再加上那些幽州旧部官吏的暗中支持,不需多久,他必能将幽州的军政大权,从他二弟的手中给夺下来。”
“一旦袁谭掌握了幽州,以他与袁尚之间那势如水火的关系,势必会对盘踞在冀州和中原的袁尚,形成巨大的威胁。”
“到了那时,他两兄弟在河北大地上,定会重燃战火。”
“主公,只要他们兄弟交战,北方的局势必将大乱,到那个时候,便是主公您休养生息完毕,收拾残局的时机了。”
刘备听到此处,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袁尚若是和袁谭在幽州杀得天昏地暗,为了保住河北老巢,袁尚的主力精锐必将尽数北调。
那个时候,袁尚在中原兖州一线的兵力也将骤减,陷入空虚。
只要借着这段宝贵的时间,自己从睢阳大败的阴影中恢复元气、重整旗鼓。
到时候,只要张津不来中原插上一手,这天下,还有谁能阻挡他刘玄德攻取中原、恢复汉室的脚步?
直到此时此刻,刘备的精神,方才从梁国兵败、损兵折将的沉重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神游半晌,刘备不禁站起身来,对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卧龙深深地拱手一揖,由衷地叹服道:“先生妙计,果然是冠绝天下!”
“备能有先生这等大才相助,何愁匡扶汉室的大业不成啊!”
听见这位天下枭雄如此赤诚的话语,诸葛亮那闲淡若云的表情也因之收敛,不禁变得庄重与肃穆起来。
他站起身,正视着刘备那双饱经风霜却依然充满理想的眼睛,郑重地长揖到地:“主公乃是仁义长者,心系天下。”
“亮走出隆中,唯愿主公能坚守本心,匡扶汉室,扫平这乱世烽烟,为天下黎民百姓,谋一个太平盛世!”
“好!好!好!”
听见这话,刘备亦是感动得眼眶微红。
他大步上前,情不自禁地紧紧将诸葛亮的双手握住,仰天感慨道:“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
……
中原,武关城头。
放走赵俨后的第三天,张津负手立于城头之上,终于等到了他预料之中的那个结果。
曹操,退兵了。
那驻扎在城北二十里外的三万曹军主力,退走了大半,只留下了李典,率领着八千兵马留守在武关北面的商县。
不过,曹操的这次退兵,也绝不是简单的撤退。
留下来的李典,就如同前几日的张津一般,开始在商县大兴土木,征调劳力日夜修筑、加固商县的县城。
很显然,曹操对于张津这头卧榻之侧的猛虎依然是一万个不放心。
他这是痛定思痛,打算硬生生地将商县打造成一座新的战争堡垒,以此来取代失陷的武关,作为拱卫长安的全新南大门。
不过,对于张津来说,曹操在这背后的诸多举措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已经将武关这座天下雄关,死死地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这一战的预期战略目的,已然完美达到。
武关在手,就意味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被他牢牢掌控。
从此以后,他只需在关城内常驻少量的精锐兵力,便可以凭借险要的地势,轻易地挡住任何来自于关中的军事威胁。
再也不似前两次那般,任由曹操和西凉军如入无人之境般,轻松地从关中杀入他的南阳了。
曹操撤兵的第二天。
心满意足的张津也没有在此地过多浪费时间,果断下令大军拔营而撤。
他将武关的防务,正式划归了南阳太守文聘全权负责,并留下了刘辟率领着三千精锐之士,作为武关的常驻守军。
将北面这最后一道门锁死之后。
几天之后,张津亲率大军,浩浩荡荡地班师,向着襄阳方向从容归去。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看向江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