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本将是实实在在地没有想到,孙仲谋这个江东之主……竟然会残暴不仁至此,直接把事情给做绝了……”
张津也不怕凌统将这笔血债怪怨到自己头上,他坦坦荡荡、直言不讳地承认了属于自己的责任。
“本将逼你出战,确有斩断你旧日羁绊之意,却未曾料到会为你招致灭门之祸。此事,本将有责。”
听到张津这番话语,陷入悲愤中的凌统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当日土山一战,主公也曾给过末将决一死战的机会。”
“是末将自己技不如人,赌输给了主公。末将愿赌服输,归降于主公,绝无半点怨言。”
“孙权小儿,不念我父子两代为其孙家出生入死,竟残杀我老父,屠我满门老小!”
“末将所恨者,唯有孙权一人!”
“主公!”
“末将请领一军,愿为主公做前驱!末将定要杀往秣陵,亲手斩下孙权那厮的人头献于主公,也算为我凌氏一族报仇雪恨!”
看着这员虎将悲愤交加、视死如归的模样,张津也奋然起身。
他大步上前,神色肃然道:“公绩,你尽管放心!”
“本将今日在此立誓,他日我大军踏平江东之时,必将那孙权小儿交由你亲手处置。”
“也算是本将,告慰令尊和你凌氏一门老小的在天之灵。”
得到张津这番承诺,凌统双目赤红,“未知主公打算何时发兵,扫平江东?”
张津深知他复仇心切,巴不得此刻就插上翅膀飞过江去大杀四方。
但作为手握两州之地、掌控全局的三军统帅,张津比任何人都清楚,越是在这等血海深仇的时刻,就越是要保持理智与冷静。
他微微摇了摇头,沉声宽慰道:“放心吧,定会有你手刃仇人、为父报仇的时刻。”
“但,却不是这个时候。”
“公绩,成大事者必先忍辱负重,你还要再等上一段时日才行。”
凌统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却也深知军国大事绝非儿戏。
他猛地咬紧牙关,正色道:“末将明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张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望向大江的东方。
“用不着十年。快了。”
……
当天,好生安抚过凌统之后,张津便将所有的注意力投向了东吴方面的动向。
许攸很久前便苦心经营的细作网络,在此时再一次发挥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那些早已散布于江东各郡县的细作,不间断地将关于吴军一举一动的情报送到了樊口大营。
正如张津所料,孙权的集结令下达不久,整个江东便彻底行动了起来。
黄盖、陈武、董袭、周泰、潘璋等一众江东宿将,迅速率领着各自的部曲,开始向着秣陵集结。
而除了江东本土的兵马之外,孙权为了积聚兵力优势,甚至不惜冒着防线空虚的风险,从寿春一线的防区抽调了约七千精兵南下。
种种迹象皆表明,孙权这一次是真的被凌统的反戈和粮田的焚毁彻底激怒了。
他不再是试探,也不再是骚扰,他这回是打算动真格的了。
然而,坐在帅案后的张津看着这些情报,却很清楚,孙权看似是因怒而发兵,但在这表象之下,却也有着东吴无可奈何的苦衷。
孙权的苦衷,正是那被张辽一把火烧成白地的柴桑农田。
如今秋收眼看在即,原本被寄予厚望的柴桑粮仓却注定将颗粒无收。
这就意味着,从这个秋天开始,一直到明年的秋天,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整个柴桑军民每天消耗的粮食,都必须依靠江东腹地逆水补给。
单单只是维持万余名驻军士卒的口粮,以江东的底蕴,孙权当然还养得起。
但别忘了,整个柴桑一线,除了一万多士卒外,还有近三万的平民百姓。
这也就意味着,孙权要硬生生养活四万张嘴巴整整一年。
这本身就是一笔极大开销。
此外,秋收之后,粮草充足的张津势必会对柴桑发动大举进攻。
到了那个时候,仅凭鲁肃手里那一万多号军队,岂能抵挡得住他的脚步?
若想保住柴桑不失,孙权就必须要增兵,而且必须要增派大军。
如此一来,柴桑方面对粮草的消耗又将剧增。
而反观背依荆州、粮草丰足的张津,却有着充足的资本,去跟孙权舒舒服服地打一场长年累月的消耗战。
在这等后勤的绝对劣势下,最终首先扛不住被活活拖死的那个人,必然就是他孙权。
当然,孙权还有另一条路可选那就是彻底放弃柴桑,把那里的军民统统都撤出这个吃粮的无底洞。
但孙权并不傻,他比谁都清楚,此时羽翼已丰的张津,早就对他的江东有了鲸吞的觊觎之心。
只要他敢后退一步放弃柴桑,张津必然会紧随其后,把荆州的势力直接延伸而来。
而当张津在柴桑站稳了脚跟,将那里经营成入侵江东的跳板后,对于失去西线屏障的江东而言,那威胁将是致命的。
故而,进亦死,退亦亡。
孙权被逼入了没有退路的死角,才不得不大动干戈,选择在这样一个青黄不接的时候,被迫向张津发起倾国之战。
孙权的算盘打得很明白。
他是想凭借着目前东吴在水军上的优势,趁着张津的水军尚未真正大兴之前,一鼓作气攻入荆州腹地,夺占这个他梦寐以求的战略要地,彻底解决掉来自于长江上游的悬颈之剑,全据长江。
孙权要全据长江,张津要扫除东吴。
此时的这二位当世枭雄,已然形同水火,彻底到了非决一雌雄不可的历史时刻。
面对孙权的孤注一掷,张津自不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退缩。
就在孙权兵马云集的时刻,张津这边的将令也已飞往荆楚大地,开始迅速地调集起了荆州最精锐的军队。
驻守在各地的悍将吕蒙、魏延、黄忠等人皆接到了将令。
大批荆州步骑与水军,从四面八方浩浩荡荡地向着前线樊口赶来。
七天之后,集结于樊口水陆大营的张津军总数量,已然达到了三万之众。
其中,最为核心的水军数量也达到了两万,这已经是张津目前能拿得出手的现有水军的几乎全部家底。
除去驻守在北方中原、防备曹操的几万重兵之外,张津目前能直接用于对东吴作战的水陆兵马总数量,大约有近五万人。
为了稳妥起见,张津将其中一万步军留在了夏口,作为随时可以驰援的机动预备队,以兼顾四方战局。
而另一万正在秘密编练的水军,则被他按在后方,在车船舰队没有彻底完工并形成战斗力之前,张津是绝对不会轻易将这张底牌投入战场的。
反观东吴方面。
尽管早先攻陷寿春、全据淮南,使得孙权治下的人口剧增,兵员数量也因此得到了大为扩充。
然在经历了武平一败那伤筋动骨的失利后,孙权目前所能掌握的兵力总数,其实也只能差不多与张津处于相当的水平。
但孙权所幸的是,他不似张津这般四面受敌,必须在北方留有相当数量的军队去防范曹操。
没有了这等后顾之忧,他用于守备北面寿春一线的军队数量,仅仅不过两万人而已。
此外,在除掉了部分留守江东本土、防范山越叛乱的二线军队后,孙权这一次能够直接用于对张津进行前线作战的兵马数量,已是高达惊人的六万之众。
而且,深知此战关乎江东存亡的孙权,不似张津这般还留有预备队和底牌。
志在必得的他,一口气就把这最精锐的六万虎狼之众,统统都调到了柴桑的最前线。
夏末秋初之时,江风渐冷。
屯兵于上游樊口的张津,与驻扎在下游柴桑的孙权,在宽阔的长江水面上,形成了重兵对峙之势。
双方剑拔弩张,战云密布。
一场决定江南霸权、空前惨烈的大决战,就此拉开了帷幕。
……
柴桑城,大都督军府大堂。
自鲁肃以下的江东诸将,此刻皆顶盔贯甲,肃立在两侧。
每个人的眉宇间,都闪烁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安与忐忑。
大堂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气氛在空气中不安地弥漫着。
一阵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鲁肃等将心头一紧,循声望去,却见大门处,一袭紫髯碧眼、身披重甲的吴侯孙权,正带着一身尚未散去的凛冽煞气,大步走入堂中。
“拜见主公!”
鲁肃等人不敢怠慢,纷纷躬身施礼。
主公在秣陵盛怒之下,下令将老将凌操一门老小四十余口尽数诛灭、斩首示众的消息,身在柴桑的前线将领们都已得知。
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孙权这一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了。
眼前这位江东之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刚继承其亡兄孙策基业、在老臣面前还要执晚辈之礼的年轻后生了。
如今坐稳了江东主公宝座的孙权,已然通过血与火的洗礼,完成了对江东军政大权的绝对控制。
此时的他,举手投足之间,正处处彰显着生杀予夺的枭雄之姿。
而水军出击败给张津、柴桑附近农田被毁于一旦,身为大都督的鲁肃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作为主帅,绝对是难辞其咎。
如今眼见孙权一脸冷峻、挟着满城风雨而来,鲁肃的心中岂能不暗生惧意?
他只怕孙权诛灭凌家的余怒未尽,会借题发挥,对自己这个接连失利的都督做出严厉的惩罚。
第四百一十八章 六万吴军渡江来
孙权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高居于主座之上。
鲁肃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与其等主公发作,不如自己主动承担。
他不待孙权开口,便果断地出列上前,沉声请罪道:“臣鲁肃统帅无方,中了张津那贼子的奸计,致使柴桑城外粮田尽为敌军所烧。”
“臣有负主公重托,罪该万死,请主公依军法治罪!”
看着鲁肃这般没有丝毫推诿、主动将天大罪责揽在自己身上的举动,孙权脸上的那层阴怒之色,倒是不由得消减了许多。
他本就倚重鲁肃的战略眼光,此番前来也不是为了临阵斩将的。
孙权沉默了片刻,随即长叹了一声,抬了抬手道:“子敬啊,胜败乃兵家常事。”
“那张津诡诈如狐,防不胜防,此事也不能全怪你。你且先起来吧。”
“谢主公。”鲁肃暗自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站回原位。
安抚过鲁肃,孙权的面色陡然变得冷酷起来。
他猛地按住腰间剑柄,站起身来,声若洪钟地向着堂下诸将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