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只看了一眼,张津那原本舒展的眉头,便紧紧地拧在了一起,眼底闪过一抹冷芒。
大帐之中,原本因为连番捷报而轻松热烈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凝。
诸将敏锐地察觉到了张津脸色的异样,顿时都安静了下来,整个大帐鸦雀无声。
“主公……”
吕蒙上前一步,“莫非是荆州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吗?”
张津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冷厉被他强行隐去,神色转眼间便恢复了如常的平静。
他随手将那一纸帛书往帅案上一扔,只淡淡地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后院起火,武陵郡的那帮五溪蛮子不甘寂寞,造反了而已。”
听见这句话,帐中诸将神色皆是一变,无不面露几分惊色。
张津口中虽然说得轻巧,但这战报上的内容却绝非儿戏。
武陵太守廖立在急报中称,五溪蛮族各部暗中勾结,竟然拥立了猛将沙摩柯为蛮王。
他们趁着荆州主力东征、后方空虚之际,骤然聚起了五溪蛮兵两万之众突然造反。
蛮兵一路沿着沅水东进,连克数县,已于数日前,将武陵郡的郡治临沅城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敌军两万之众,而太史廖立麾下,满打满算不过只有区区两千地方郡兵。
若非廖立见机极快,抢在蛮兵完成合围之前,派人星夜狂奔前来樊口求救,只怕武陵郡沦陷了,前线都还被蒙在鼓里。
武陵郡地处荆南,东南多崇山峻岭,其中散居了不知多少未开化的蛮夷部落。
这五溪蛮向来不习王化,其本性同江东的山越人一样,聚啸山林,桀骜不驯,历史上屡屡反叛。
但不同的是,五溪蛮的数量远不及江东山越那般庞大,屡次造反也多是被地方官军迅速镇压,掀不起什么太大的波澜。
自刘表统治荆州时期起,五溪蛮就一直被打服得很老实。
张津攻取荆南之后,五溪蛮各部的首领更是第一时间跑来表示了对新主的效忠。
但让张津感到意外且恼火的是,这帮原本沉寂老实的蛮子,竟然早有预谋,挑了这么一个他正在东线与孙权决战的关键性时刻公然造反。
这背后若是没有江东细作的挑唆与重金收买,打死张津都不信。
张津心中虽然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去把沙摩柯扒皮抽筋。
但身为主帅的他,却深知越是这种时刻,越要在众将面前表现出从容不迫的冷静样子。
“主公!”
张辽跨步出列,抱拳慨然道,“武陵郡毗邻南郡大本营,乃我荆州腹地屏障,绝不可轻视。”
“末将愿率一军回援,前去替主公将这群不知死活的蛮夷彻底讨平!”
张津看着战意高昂的张辽,却摇了摇头,并没有答应。
张辽固然是威震天下的猛将不假,但他最擅长的,乃是在平原统领骑兵进行冲锋作战。
而武陵一地,到处是丛林山路,不利于骑兵展开。
况且张辽身为并州人,对荆南的地形全无了解。
以他前去平叛,不仅无法发挥骑兵优势,反倒有可能被蛮兵在深山中拖入泥潭,并非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张津在脑海中迅速盘算了一圈,却发现自己现在竟然陷入了无人可用的尴尬境地。
眼下最擅长山地作战的黄忠,正率军在幕阜山一带和孙瑜交手。
而同样擅长统兵的魏延,亦孤军深入艾县,正在拖着鲁肃的两万多大军。
至于留下来的吕蒙、甘宁、凌统等水战悍将,身上肩负着防范东吴四万水军主力大举反扑的重任,那是樊口大营的定海神针,更是绝对不能轻易调动。
算来算去,张津身边此刻,还真没个合适、且能独当一面的将领可以派回荆南平叛。
正当张津眉头微锁之时,一直坐在角落里的贾诩,忽然站起身来,“主公,五溪蛮这群乌合之众敢公然反叛,无非是以为主公此刻身陷樊口,与孙权相持,无暇西顾罢了。”
“老朽以为,杀鸡也需用牛刀!”
“面对此等蛮夷,唯有主公您亲提兵马前去平叛,以雷霆之势泰山压顶,方能最快地将其击溃,彻底平定此乱,以安荆州军心。”
第四百三十章 兵战为下,心战为上
张津闻言,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微微点了点头。
对付蛮夷,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唯有自己亲自出马,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战斗,不耽误东线的大局。
权衡了片刻,张津霍然起身,高声道:“文和言之有理!”
“本将已决定,亲率一军,即刻急往武陵前去平叛!”
“尔等听令,本将不在期间,尔等只需谨守樊口水陆大营。切记,勿与吴人主力在水面上正面交锋,只待本将平叛归来便是!”
“末将领命!”众将齐声应喝。
决意已下,张津行事雷厉风行。
当天傍晚,他便在樊口大营中迅速完成了兵力部署。
樊口水旱二营原本共有精兵三万,其中步军一万,水军两万。张津此去平叛,只带走了那一万精锐步军。
而将两万水军家底,尽数留给了甘宁、吕蒙、贾诩等文武,让他们谨守大营,以防吴军趁势来攻。
是夜,张津率领一万大军悄然由樊口出发,连夜逆流西上,赶往武陵。
巴丘。
樊口虽然距离武陵郡有着数百里之遥,但好在荆州水网密布,占尽了水路交通之便利。
张津的一万大军一路借着东南风顺风顺水而行。
仅仅两天后的黄昏时分,张津的舰队便顺利地抵达了这座荆南的咽喉重镇巴丘城。
巴丘城地理位置险要,它位于洞庭湖东岸,南面控扼着湘水的咽喉,北面则阻断了长江的水路。
乃是整个长江中游一线,地位仅次于夏口的重镇。
张津此番平叛的路线很清晰,大军若由巴丘水营补给而发,横穿八百里洞庭湖直接进入沅水入湖口。
再顺着沅水一路西进,不出数日,大军便可直抵临沅城下。
而在此时的临沅城中,太守廖立和他那两千名郡兵,已然被沙摩柯率领的两万蛮兵围困了多日。
落日余晖中,他们徐徐驶入了巴丘。
船尚未完全靠岸,张津立于船头,便远远见得马良正率领着巴丘城内的一众官吏,恭立等候在了岸边的码头之上。
当初平定荆南四郡之后,张津为了加强对东吴的防御纵深,特意将包括巴丘在内的长沙郡北部数个关键县城单独割出,新建了一个汉昌郡。
原先,张津是任命魏延为汉昌太守,在此领兵镇守。
如今魏延率军随征东吴去了艾县,张津便调了内政之才出众的马良前来代任太守,以驻守和调度这座要郡的后勤。
船行靠岸,张津便大步流星地下得船来。
“下官马良,拜见主公!”
马良带领众官吏齐齐上前,躬身大礼相见。
“行了,军情紧急,都免礼吧。”
张津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脚下不停,径直大步步入水营的军帐中而去。
他一边走,一边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马良,“季常,临沅方面的形势如何了?”
马良紧跟在侧,条理清晰地答道:“回主公,下官一直派斥候盯着武陵方向。”
“五溪蛮的人数虽然高达两万之众,但大多是未开化的乌合之众。”
“他们兵器极不精良,连最基本的重型攻城器械也完全造不出来。”
“再加上太守廖公渊调度有方,据险死守。临沅城到目前为止,还算是固若金汤。”
武陵郡隔着广阔的洞庭湖,正与汉昌郡相邻相望。
而临沅城位于沅水的下游,距离洞庭湖也并不算远。
故而,坐镇巴丘的马良,对临沅方面这几日战事的进展,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听完马良这番汇报,张津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
马良所说的实际情况,跟他事先在船上所推断的也大致相同。
五溪的那班蛮人,常年蜗居于武陵的大山深处,根本不习汉人的教化,平素与外界的交流也稀少。
这些蛮夷正是因为与汉人的交流少得可怜,故而也很少学习到汉人那经过几百年战争淬炼出的优秀文化和技术。
似冲车、壕桥、云梯这种对工艺要求较高的攻城器械,他们自然是造不出来的。
没有精良的攻城器械作为依托,蛮兵在山地丛林里打打野战还罢。
想要凭借血肉之躯去硬生生攻破临沅这样的郡治坚城,简直比登天还难。
张津停下脚步,微微点了点头,赞叹道:“不愧是廖公渊!临危不乱,以寡敌众,确有几分真本事在身。”
廖立此人,本就是武陵郡当地出了名的名士。
张津熟读三国历史,自然知晓廖立的底细。
其人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曾被诸葛亮高度评价为“楚之良才”,认为其才干甚至能与庞统相提并论。
只可惜此人后来恃才傲物,因为自恃才高却不被重用,便口无遮拦地对朝廷的各项国策多番批评指责。
最终惹怒了诸葛亮,落得个被罢官流放的下场。
张津既然知晓廖立的过人名声与才干,自然不会让这等人才蒙尘。
当初平定荆南之后,张津正需要征辟一批在刘表时代被打压、不被重用的荆楚人才。
廖立恰好是武陵名士,张津便直接破格征辟其为武陵太守,替自己镇守这方蛮夷杂居的边郡。
如今看来,自己并没有看错。
廖立能够在两万蛮军的突然围攻下,做到临危不乱、坚守临沅不失,并及时地派人突围求援。
这份沉着与能力,已然尽到了一郡太守的职责,没有辜负他张津的破格提拔。
说话间,张津已在一众簇拥下步入中军大帐。
马良等一众巴丘文武官吏,尽皆鱼贯入内,侍立于左右两旁。
张津刚刚又详细询问了几句关于武陵周边的地形与敌情,正说到紧要处,帐帘忽然被人轻轻掀起。
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年轻儒生,脚步轻快地步入了帐中。
帐中官吏甚多,都在全神贯注地听主公议事。
那年轻的儒生看起来也不太起眼,只是低调地沿着边缘移动,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马良的身后,微微踮起脚尖,附在马良耳边快速低语了几句。
听完这少年的耳语,马良的神色微微一松。
随即上前一步,拱手向张津禀报道:“启禀主公!属下事先猜想,武陵有变,主公必会亲自发兵平叛。”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故而属下已擅作主张,将部分原定运往樊口前线的粮草,紧急改运、囤积至了巴丘大营。”
“现下刚刚清点入库完毕,这些粮草,已足可抵主公这一万兵马一月之用。”
“哦?季常竟能料敌机先,提前备好粮草,真乃本将之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