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津闻言,毫不吝啬地赞许了几句。
不过,他的目光却越过了马良,敏锐地落在了马良身后那个刚刚进帐的年轻人身上,饶有兴趣地问道:“季常,不知你身后那名少年是谁?”
“怎的本将先前巡视荆州时,似乎没有见过?”
马良回头看了一眼,笑着侧开身子介绍道:“回主公,他是属下的幼弟。”
“此番这般迅速地调动、筹措粮草,属下因为军务繁忙,便是直接吩咐他去督办的。”
那年轻人虽只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对手握两州生杀大权的枭雄,却一点都不显得局促紧张。
他大方地走上前来,从容不迫地向着张津深深一拱手,声音清朗道:
“草民马谡,拜见主公!”
马谡?
听到这个在三国历史上如雷贯耳的名字,张津的瞳孔微微一缩,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波澜。
熟知历史的他当然知道,马谡的才华究竟有多么出众。
诸葛亮曾对其寄予厚望,倘若能放在身边善加打磨、培养使用,假以时日,马谡足以成长为和法正这等奇谋之士相媲美的顶尖谋士。
只可惜,此人善于出谋划策,却不善于临阵统兵,最终导致了街亭一役的惨痛失利,就此丢了性命,令人扼腕叹息。
而今,看着眼前这初出茅庐的马谡,年纪轻轻便已然气度从容,督办粮草这等差事也处理得井井有条。
这副模样,倒确实已经有了几分少年奇才的雏形。
张津微笑着打量了他一番,赞道:“年纪轻轻,便有这等出众的处事之才。”
“看来你们马家,果然是人才辈出啊!”
马谡倒是表现得极为谦虚,再次拱手道:“主公过奖了。谡只是替兄长跑跑腿,筹措了一下粮草,略尽些绵薄之力,实在算不得什么功劳。”
张津微微点头。
看着眼前这个未来的智囊,他忽然心生一念,有心考校一番,便正色问道:“马谡,本将此番亲征武陵,欲平定五溪蛮之乱。”
“关于这场平叛之战,你可有什么看法?”
马谡显然没想到,高高在上的主公竟然会在这等军议大帐中,就如此重大的军国要事,突然开口询问他这个连官职都没有的毛头小子。
他一时显得颇为意外,愣怔了一下。
不过,他的心情很快就平复了下来。
马谡低头沉思了半晌,随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答道,“回主公!谡窃以为,主公此番亲征五溪蛮,当以兵战为下,心战为上!”
第四百三十一章 邢道荣与沙摩柯
这短短的八个字一出,掷地有声。
张津顿时来了更大的兴趣,继续追问道:“哦?何谓兵战为下,心战为上?你且详细道来。”
马谡一点也不拘谨,遂是当着帐中众多文武的面,侃侃而谈,不紧不慢地分析道:“五溪蛮夷,世代群居于武陵西南的大山之中。”
“他们自恃其地处偏远、山川险恶,不服我汉人王朝统治已非一日之寒。”
“而今主公亲率精锐大军前来,以主公之威,要在战场上击破这群乌合之众,自然是易如反掌。”
说到此处,马谡话锋一转,“但是,主公今日虽能将其平地,可明日主公一旦率军远征在外,这武陵腹地空虚,这些蛮夷若是心中不服,难免就会死灰复燃,再次复叛。”
“如此反反复复,荆南将永无宁日!”
“故而,谡窃以为,此战,主公当以恩威并施、彻底收服这群蛮夷之心,化为己用,方才是治本的上策。”
听罢马谡这一番分析,帐中诸吏尽皆流露出惊奇之色。
纵然是他的兄长马良,也颇为自家弟弟这番深谋远虑的判断而感到震撼称奇。
张津听罢,先是微微一愣,随后竟是忍不住仰头“哈哈哈哈”地放声大笑起来。
在曾经的历史轨迹上,多年以后诸葛亮率军南征,去平定南蛮王孟获的反叛时,随军的马谡,正是向诸葛亮献上了这番一模一样的想法。
而今,时空流转,自己要率军去平定沙摩柯的五溪蛮之叛,眼前的少年马谡,竟然再次说出了这番话。
这历史的宿命,竟是如此的巧合,岂能不让张津感到痛快大笑?
不过,笑归笑,马谡的这番话,倒也确确实实切中要害,极其在理。
孟获地处南中不毛之地,沙摩柯地处武陵西南深山,此二地均乃是地远山险之处,反叛者又皆是未曾开化的蛮夷。
诸葛亮当年用来七擒孟获、收服南蛮的那套大战略道理,如今用来对付这五溪蛮的沙摩柯,自然也是适用的。
张津止住笑声,目光赞赏地看着马谡,笑问道:“马谡,未知你现在官居何职啊?”
马谡如实答道:“草民只是白身,平素里协助兄长处理些繁杂的郡务而已,尚无官职。”
“好!”
张津一拍帅案,欣然道,“既是如此,本将现在就正式委任你为州府书佐。”
“此次出征,你就随侍在本将左右,跟随本将一同去平定这五溪蛮之叛,随时参赞军机。”
书佐,在这汉末的官制中,差不多算是最低一级的文官吏员了。
但对于尚未及弱冠之年、甚至连表字都还没有的马谡来说,以这等年纪就能被一州之主亲自下令提拔,绝对算得上是恩典了。
马谡有着奇才的底子,既然今日被张津给提前碰上了,张津自然有心要将他带在身边,多加历练其临阵决断的实战能力。
好让他早日褪去纸上谈兵的浮华,真正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栋梁之才。
突然得此重用,马谡自然是大为惊喜。
他当即拱手道,“谡,多谢主公厚恩知遇!谡必当肝脑涂地、竭尽所能。”
……
张津当天在巴丘大营只逗留了一晚,补充了充足的军需。
次日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张津便尽起大军,浩浩荡荡地拔营出发。
次日黄昏时分,张津的先锋部队已然逼近距离临沅城不足百里之地。
此时,古道上开始陆续遇上不少拖家带口、满脸惊恐从武陵腹地逃难出来的汉人百姓。
而根据前方撒出去的轻骑斥候不断传回的急报,在沿途的山林和险要地段,已经开始频频发现小股五溪蛮军斥候活动的踪迹。
很显然,沙摩柯那帮蛮人也并不傻。
他们已然提前布置了眼线,正在高度戒备、防范着张津平叛大军的到来。
日近黄昏,天色渐暗。
为了防止在视线不佳的密林地带遭遇蛮兵的伏击,张津果断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在沅水畔安营扎寨。
只待明日天一亮,再整军毕锐,一举杀往临沅城下解围。
夜幕降临,军营之中很快便是炊烟四起,急行军了一日的众将士都在埋锅造饭。
而在中军大帐内,张津正挑着烛火,眉头微皱地审视着武陵一带详尽地图,仔细琢磨着明日的破敌之策。
护卫在侧的周仓,有些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主公!跟那帮野蛮人交战,何需这么多顾虑?”
“请主公给末将三千精锐先锋,末将明日一早便直接杀过去!管他什么蛮王,末将一刀将其劈了,必能击破那沙摩柯,一举解除临沅之围!”
在周仓看来,五溪蛮兵虽然人数有两万之众,但武器粗劣,更不习兵法阵型。
除了仗着一股子不怕死的野蛮勇猛之外,实际上根本算不得什么能打硬仗的精锐之师。
以他周仓的统兵之能,率领着三千百战之士,要强行从正面击破这群乌合之众,理论上确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难度。
张津自然不会去忌惮区区两万五溪蛮军的战斗力。
但这只是“兵战”的范畴,而单纯地解除临沅之围,却并非是他此次兴师动众亲自前来的最终目的。
张津没有立刻回答周仓,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马谡,淡淡问道:“马谡,元福的请战,你怎么看?”
马谡闻言,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上前拱手道:“启禀主公!属下倒是窃以为,元福将军……似乎有些太小看那个五溪蛮王沙摩柯了。”
“小看他?”
周仓一听就不乐意了,显得颇为不服和不解。
马谡看着周仓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沙摩柯虽出身五溪蛮夷,但据谡在地方上的了解,此人却是个异类。”
“他生性仗义,平素里热衷于与荆南的汉人豪强和游侠私下结交,眼界绝非寻常蛮子可比。”
“此人不仅天生神力、武艺过人,而且在与汉人的交往中,还颇学到了几分排兵布阵的用兵之能。”
“元福将军若是轻敌冒进,想仅凭三千兵马,就去生击败他这两万据险而守的虎狼之众,只怕非是易事,甚至有陷入重围的风险。”
经得马谡这么一提醒,张津的脑海中倒是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在三国演义中,这沙摩柯的确是一员剽悍的猛将。
在夷陵之战时,此人甚至还曾一箭射杀了身染疾病的甘宁,能有这等战绩,沙摩柯其人,绝对不容小觑。
“好!马谡所言不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张津欣然地点了点头,“既然不能强攻,那你可有何退敌的良策?”
马谡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似乎早有良谋,他微微一笑,拱手道,“回主公,谡正有一计,或可不费吹灰之力,助主公大破沙摩柯。”
张津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握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哦?你有何妙计,且细细道来。”
马谡随即移座近前,向张津娓娓道来。
张津听罢,觉得挺有意思的,便采纳了马谡的计策,并连夜做出了部署。
两天后。武陵郡,临沅城外。
武陵郡本就地处偏僻,作为郡治所在的临沅城,其实也并不算什么高大坚固的雄城。
然而此刻,这座临水而建的城池四周,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蛮军营寨。
两万名五溪蛮军,将这座武陵郡治围了个水泄不通。
城外的中军大帐之中,沙摩柯此刻却眉头紧皱。
区区一座临沅城,城中满打满算不过两千多郡兵,却在那个叫廖立的指挥下,生生地挡住了他两万雄兵的连番猛攻。
而且,这一抵挡,就是整整十天十夜。
“大王!”
一阵脚步声响起,一名蛮兵喜气洋洋地奔入帐中,“大王!那个叫邢道荣的汉人将军,他来了!”
“哦?”
沙摩柯精神顿时一振,愁容一扫而空,“还禀报什么!快!快把邢将军给本王请进来!”
蛮兵领命出帐。
过不得多久,一名生得五大三粗的汉人武将,大步流星地步入了帐中。
此人,正是武陵一带大名鼎鼎的名将邢道荣。
这邢道荣原本是刘表时期的将领,自诩有万夫不当之勇。
当年张津南下平定荆南四郡之时,武陵太守畏威投降,但这邢道荣却自视甚高,不愿屈居人下归顺张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