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尽解,两人之间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陆逊也暗暗松了口气。
既然话说开了,陆逊便面色凝重地问道:“如今湖口要塞已失,主公的大军也已退向了下游的皖口。”
“你我这六千兵马被围在这海昏城中,便成了一支孤军。不知董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提到这个,董袭也是满脸的愁容,没了主意,只得问道:“伯言,你素有智谋,你以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陆逊眼神坚毅,不假思索道:“主公临撤退之前,既是派了飞马急令,命我们弃船由陆路退往鄱阳郡固守。”
“我们身为臣子,自当遵从主公之命,绝不可在这坐以待毙。”
董袭点了点头,似是十分赞成陆逊的建议。
但很快又愁上眉头,叹息道:“说话虽如此,可是……如今这海昏城被张津围了个水泄不通,我们突围不得,又如何退往鄱阳?”
陆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既然张津在使离间计,那咱们,就给他来一个将计就计。”
……
两天之后,城外,张津中军大帐。
张津端坐在帅案之后,目光冷峻地盯着帐前跪伏着的那名吴人。
此人,正是陆逊派来的心腹使者。
那使者叩首于地,哭诉道:“张将军,那董袭实在欺人太甚。”
“这两日来在城中屡屡相逼,我家先生忍无可忍,已决意弃暗投明,归顺将军,还望将军收纳我家主公。”
原本神情冷峻的张津,听闻此言,脸上顿时爆发出狂喜之色。
他猛地站起身来,忙是追问道:“哦?伯言当真打算归顺本将吗?”
那使者忙又连连磕头,“我家先生说了,他如今身陷重围,内又为董袭那等匹夫所猜忌,早已是进退维谷。”
“除了归顺将军之外,再无第二条生路可走。”
“所以,我家先生已下定决心,明日深夜,他将寻机偷开东门,和将军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海昏城,以作为归降将军的献礼。”
张津愈加兴奋,欣然道,“好!好啊,伯言果然是识时务的俊杰。”
“你速速回去转告伯言,若他果真能开城献降,助本将破城,本将必当重重地赏赐于他。”
那使者大喜过望,忙对张津感恩戴德地叩首,谢了又谢。
张津遂命人对那使者加以重赏,随后打发他潜回城去回复陆逊,敲定明日深夜献城的细节。
然而,当那名使者千恩万谢地退出大帐、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
张津只坐回帅椅,轻轻咳嗽了几声,一直隐于后帐屏风之后的吕范,方才谨慎地转了出来。
张津头也不抬地问道:“方才那陆逊心腹的话,你躲在后面,都听到了吧?”
吕范点了点头。
张津抬起眼皮,饶有兴致地问:“那你怎么看?”
吕范眉头紧锁,思索了片刻,冷静地剖析道,“主公,海昏城被围得水泄不通,外无援兵之望,内又无多少粮草。”
“按理说,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守将选择投降,也是无可厚非之事。”
“只是……这主动投降之人若是陆逊的话,却让范感到有些意外。”
“哦?此话怎讲?”
吕范拱手,坦诚地说道:“主公有所不知。”
“江东有顾陆朱张四大世族,这陆伯言虽然年纪尚轻,但在陆家地位颇高。”
“以他这般身份,若是就这么公然背叛了孙氏,那对整个陆家在江东的地位,所造成的影响将是不可估量的。”
吕范虽是被逼无奈才降了张津,但既然事实已成定局,他便不敢对张津有稍有保留。
其实,关于江东世族的情况,张津又岂会不清楚?
他之所以明知故问,只不过是要试探一下吕范的忠诚度而已。
今时听闻他这番话,张津便相信这个吕范确实是死心塌地了,还算是个聪明人。
当下,张津也不再多言,只在心中盘算着明日的破敌大计。
为了迷惑陆逊,响应他那所谓的献城之计,当天下午,张津便对他的围城大营做了一次重新部署。
随着张津的将令下达,荆州军南大营的部分精锐兵马,被悉数调往了东门一线集结。
张津军的围营本就逼城下寨,距离海昏城不过区区一两里地,这等兵力调动,自然被城墙上的吴人尽收眼底。
……
海昏城头上,董袭和陆逊并肩而立。
董袭看着那开赴东门的荆州军,终于咧嘴大笑道:“伯言你快看。”
“张津果然正向东门一线聚集兵马,看来你这诈降之策,果然是奏效了。”
陆逊依然保持着那份冷静,只是嘴角也忍不住浮现出一抹笑意。
“张津将主力兵马重兵聚集于东门,如此一来,南门一线的防线或将空虚。”
“今夜子时,你我这六千兵马出其不意,必可一举破围而出,直奔鄱阳。”
董袭重重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今夜,我们就好好杀一杀那张津的威风!”
计议已定,海昏城内的吴军便开始行动起来。
董袭暗中下令,将城中精壮兵马悄无声息地向南门方向集结待命。
同时,却在东门城墙上广树旗帜,以示加强防范的假象,吸引住张津的注意力。
而陆逊为了让这场戏做得天衣无缝,更是在天黑之前,再次派了使者缒城而出,与张津进行最后一次的确认。
而张津那边给出的答复则是十分明确,今夜子时,他将全力来攻东门,接应陆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不觉间,已是月上梢头。
月黑风高,正值杀人夜。
海昏城南门之下,两员大将先后策马而至,正是董袭与陆逊。
在他们身后,聚集了城中仅存的六千名吴军。
董袭横刀立马,环顾着周遭的将士,“众位江东的健儿们!今夜,本将就带你们杀出重围!”
这番话语,将本已士气低落、心生绝望的吴军士卒鼓舞了起来。
感受到大军士气已振,董袭与陆逊对视了一眼,彼此皆看到了眼底的决意。
“打开城门,随本将杀将出去”
……
而此时,数里之外的张津军大营内,却呈现出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张津正闲适地饮着小酒,与面色紧绷的吕范在棋盘上对弈。
四周空空荡荡,再无一兵一卒,唯有周仓按刀侍立在侧。
吕范捏着一枚棋子,迟迟无法落子。
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神色自若的张津,试探着叹道:“主公如此沉着,看起来……是对今晚的这一战,一点都不担心啊。”
张津执起酒樽浅酌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淡淡道:“已然是稳操胜券之局,本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正说话间,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帐外的宁静。
一名斥候疾步入帐,径直来到周仓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
周仓神色一动,当即上前一步,俯身禀报道:“主公,我们的斥候已经探明,有大股敌军从海昏城出城,正向着我军南营方向趁夜杀来。”
听闻此言,吕范执棋的手猛地一抖,心头不禁剧烈震荡,他那本就焦虑不安的表情,顿时又蒙上了一层紧张。
反观张津,却纹丝未动。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知道了。传令下去,叫诸将都给本将沉住气,听号令而动。”
……
营中沉寂如水,营外却是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借着夜色的掩护,董袭和陆逊所率的六千兵马,皆已做到了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潜近了张津军的南大营。
二人驻马于隐蔽处,举目远望。
但见前方的敌营虽然灯火通明,但表面看起来却没有多少巡夜防备之兵,似乎显得格外空虚。
第四百五十九章 杀董袭
陆逊眼眸中闪过一抹精光,低声道:“时机正好!董将军,可以行动了。”
“全军压上,冲破敌营!”董袭再不迟疑,沉声厉喝。
六千名早有准备的吴军将士闻令,纷纷抱起事前备好的柴草,如潮水般向着敌营发起了冲锋。
要知道,张津为了完成对海昏城的合围,不仅在四面扎下坚营,更在营与营之间挖掘了数道壕沟。
不仅如此,每隔几十步还设有高耸的岗楼。
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岗楼间都有密集的士卒巡逻,防备森严。
一旦吴人敢越壕突围,巡逻士卒便会立刻鸣锣示警,各营兵马也能迅速增援截杀。
那些宽阔的壕沟,乃是迟滞吴军逃跑的天堑。
正因如此,董袭与陆逊才迟迟未敢轻举妄动、强行突围。
但今夜的形势,在他们眼中已然大不相同。
张津为了配合陆逊的献城之计,已将荆州军的主力尽数调集在了东营一线。
东门重兵云集,南营的兵力势必捉襟见肘,正面破营而出的机率将大大增加。
这才是董袭和陆逊敢于兵行险着、放手一搏的底气。
眨眼之间,几千号吴军迅速奔到了壕沟边缘。
他们毫不犹豫地将怀抱的柴草尽数填入沟中,不多时,便在天堑之上强行铺平了一条直通敌营正门的坦途。
直到此时,南营守值的张津军似乎才如梦初醒,发现了敌情。
“敌袭!敌袭!”
锣鼓示警之声骤然大作,响彻夜空,但在董袭看来,这反应实在是太迟钝了。
“杀!”
董袭虎吼一声,一马当先,纵马舞刀狂飙而出。
身后的六千吴军士卒亦是士气如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踩着填平的壕沟向着敌营大门发起了冲锋。
几百名精锐当先杀到,众人又是合力推撞,又是挥刀猛砍,只听一声巨响,本就不甚坚固的木制营门被瞬间撞得四分五裂。
此时,闻声赶到的一队队张津军,眼见吴军势大如潮,竟是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纷纷惊呼着掉头鼠窜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