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若是强行撤走主力、移兵北上,那无异于自废武功。
孙权虽然退守,但江东腹地的元气尚在,一旦周瑜察觉到张津退兵,必定会率领吴军反扑。
倘若给了江东这口喘息之机,让他们恢复了元气,将来再想跨过长江灭吴,势必比登天还难。
再退一万步讲,北方的局势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就算袁尚真的被两家瓜分而覆灭,袁谭和刘备,也绝对无法和平共处。
两人之间不可避免地要为了冀州的归属爆发更惨烈的血战,短期之内,无论是刘备还是袁谭,谁也无法真正一统北方。
更别忘了,西边还有一头正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出关吃人的曹操。
将这些盘根错节的天下大势在脑海中反复权衡之后,张津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
张津最终下定了决心,以平定江东为绝对的核心战略,绝不因北方的变局而乱了阵脚。
他不打算向北方派出哪怕一兵一卒,就让二袁、刘备、曹操他们在黄河两岸继续争斗去吧。
时近傍晚,细雨绵绵不绝。
张津负手立于江岸高处,远望着水雾弥漫中那座皖口要塞,心情第一次感到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惆怅。
连日来的血战无果,让他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啃不动。
此时此刻,张津忽然有些理解孙权之前在柴桑连战连败时的那种憋屈与郁闷了。
面对着周瑜那滴水不漏、固若金汤的铁桶阵,张津头一次生出了一种束手无策之感。
不仅仅是张津,就连那些平日里智计百出的谋臣们,面对这等局面,一时间也都愁眉不展,想不出什么精妙的破敌之策。
今日又是一场军议不欢而散,张津百无聊赖地摒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帐中,端起酒盏自斟自饮,借酒浇愁。
一杯残酒尚未下肚,帐帘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仓大步跨入帐中,拱手禀报道:“启禀主公,大营辕门外来了一名文士,说是想要求见主公。”
“文士?”
张津眉头微挑,“这大雨天的,可知那文士姓甚名谁?”
周仓摇了摇头,“回主公,那文士脾气倒是不小,甚是傲慢。”
“末将问他姓名,他竟说除非亲眼见到了主公,否则绝不透露半个字。主公若是嫌烦,末将这就去将他轰走。”
“且慢。”张津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乱世之中,那些真正身怀本事的奇人异士,多多少少都有几分恃才傲物的性子。
在这等两军对垒、杀机四伏的前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敢孤身闯营,还敢这般拿捏姿态,绝非常人。
正觉无聊又心烦的张津,忽然对这位故弄玄虚的文士产生了一丝兴趣,便淡淡道:“去,不要怠慢,将那文士请入帐来。”
周仓领命退下。过不多时,帐帘被再次掀开,一名身披青衫的男子,从容不迫地步入了中军大帐。
张津抬眼打量过去。
但见此人身形不高,甚至有些其貌不扬,那粗糙的面容,倒是不由得让张津想起了不久前刚走的张松。
然而,与张松那种稍微市侩的气质不同,眼前这青衫文士虽然相貌平平,但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淡然自若、宠辱不惊的从容气度。
那文士立于帐中,不卑不亢地微微拱手。
“阁下莫非就是如今名震天下、连克强敌的张子度将军?”
张津微微颔首,不动声色道:“本将便是张津。未知先生尊姓大名?”
那文士迎着张津审视的目光,淡淡吐出四个字。
“在下襄阳,庞统。”
庞统?
这两个字一出,张津可就有些坐不住了。
凤雏庞统。
那个与卧龙诸葛亮齐名,“得一可安天下”的奇才,若单论临阵的军机谋略与奇险之计,庞统甚至还要胜过诸葛亮三分。
只可惜,天妒英才。
这只刚刚展露头角的火凤,还未等在乱世中烧起燎原之火,便陨落在了落凤坡的乱箭之下。
倘若庞统没有死得那么早,凭借他的军事才华,蜀汉的国运说不得会被改写成另一番模样。
而现在,这样一个顶级军师,竟然主动走进了他张津的大帐。
尽管内心早已是波涛汹涌、激荡万分,但张津毕竟是久居上位的一方枭雄。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表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原来先生就是荆楚名士,襄阳庞士元。”
张津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之意,叹息道:“当年本将初定荆州之时,就久闻士元先生的经天纬地之才,曾数次派人携带重礼前往府上探视求见。”
“只可惜,府上的人总说先生常年云游四方、闲云野鹤不知所踪。”
“本将本以为无缘,却不想今日竟会在此等兵凶战危之地相见,当真是让本将感到惊喜。”
面对张津这番诚挚的赞誉,庞统却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淡淡道:“将军言重了。”
“在下不过是个闲散惯了的山野闲人,平生就好个四处游学。”
“此前无缘与将军相见,在下心中亦觉遗憾。今日恰好途经此地,听闻将军的大军在此受阻,故而特来一见。”
听着这番说辞,张津心中却是明镜一般。
他清楚地记得,历史上的庞统,最初是想去江东投效孙权的。
只是因为庞统这副其貌不扬的尊容实在入不了孙权的眼,加之性格孤傲、不善逢迎,最终被孙权扫地出门,心灰意冷之下才转投了刘备。
如今庞统出现在自己的大营,十有八九是碰了孙权的软钉子,觉得江东非明主之所,这才调转码头,跑来考察自己这个孙权的死敌了。
看破不说破,张津自然不会去揭庞统的短、驳这位傲娇大才的面子。
当即亲自走下帅案,欣然道:“今日天降甘霖,能得与士元先生相见,实乃本将之幸。”
“先生既来,想必这胸中,必有教我破敌之策?”
庞统也不推辞,开门见山道:“将军威震天下,这赐教二字,统万万不敢当。”
“只是……统对将军眼下的这番举动,却着实有些看不懂。”
“哦?”张津虚心请教,“不知先生所疑何事?”
“将军数万水陆精锐大军,云集于这皖口城下,每日空耗粮草,却久无作为。将军可知,此乃兵家大忌?”
“长此以往,拖延下去。若是等江东恢复了元气,亦或是北方生出变故……”
“届时,将军进不能克皖口,退又恐江东追击,两头不能相顾!岂非是作茧自缚,自陷于泥潭之中无法自拔?”
张津叹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庞统口中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踩在了他这几天日夜焦虑的痛点上。
而庞统既然敢当面把局势剖析得如此凶险,想来他的肚子里,必然已经酝酿好了破局的良方。
这几天来,张津为了打破周瑜的铁桶阵,几乎熬尽了心血。
庞统此刻的出现,无异于雪中送炭。
张津神色肃然地一拱手,郑重道:“先生字字珠玑,所言正是本将日夜忧虑之事。”
“本将如今正苦于这进退维谷的僵局,还请先生不吝赐教,授我以破敌良策。”
第四百六十八章 你周瑜面子多大啊
庞统见张津如此礼贤下士,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他微微一笑,反问道:“皖口大营,论城防坚固,远非当初的柴桑重镇可比。”
“将军连柴桑都能破,为何这区区皖口,却久攻不破?”
张津无奈地苦笑道:“皖口确实比不得柴桑的底蕴。”
“但当初本将能攻破柴桑,是因为先在水战中一举击溃了孙权的水军主力。”
“可如今……周瑜那厮铁了心坚壁不出,缩在水寨里做缩头乌龟。他不出来打水战,本将的手段便没了用武之地啊”
庞统紧追不舍地问道,“周瑜坚壁不出,将军为何不设法诱其出战?”
张津摇了摇头:“试过了。”
“无论是轻舟挑衅,还是辱骂搦战,周公瑾皆充耳不闻。此人心如铁石,沉得住气,本将确实束手无策。”
“哈哈哈哈……”
听到这里,庞统忽然抚掌大笑了起来。
“将军啊将军,你这是当局者迷了。”
“既然周瑜心如铁石、不肯出战……那将军,为何非要死盯着周瑜?何不绕开这块硬骨头,直接从孙权的身上下手?”
“从孙权身上下手?”
张津心头猛地一震,豁然开朗,激动得猛地站直了身子,“还请先生,授以全盘妙计!”
之后的一连七日,原本杀气腾腾的荆州大军就此休息了下来。
吴军防线上的士卒们,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般宁静了,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松懈。
但坐镇皖口的周瑜,却绝没有半分的放松。
周瑜太了解张津了。
那个出身河北、狡诈如狐的荆州之主,绝不可能因为几次受挫就轻易放弃。
这不同寻常的安静背后,必定是在酝酿着更为狠毒的阴谋。
为了弄清张津的虚实,周瑜不仅没有撤下防备,反而顶着压力,向江面上加派了数倍的斥候轻舟,严密侦察张津水旱大营的一举一动。
然而,几天后斥候传回的情报,却让周瑜大吃一惊。
“退兵了?”
周瑜看着案头的情报,难以置信。
张津非但没有在酝酿新的攻势,反而是果断地拔营起寨,直接全军向着上游的湖口要塞方向缓缓退去。
不仅是张津的水军主力,就连在陆路上钳制吴军的张辽、黄忠等诸路兵马,也相继交替掩护着,陆续退回了寻阳等地。
退守湖口的张津,仿佛彻底放弃了东征的念头。
他不仅收缩了防线,更是严厉地约束麾下士卒,任何人绝不得越过边界半步,更不许去侵犯周瑜的防区。
原本咄咄逼人的荆楚猛虎,突然间收起了利爪,摆出了一副息事宁人、转攻为守的安分姿态。
就在周瑜惊疑不定、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更让他感到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张津开始给他写信了。
不是战书,而是私人信件,一封接一封亲笔书信,由湖口不断地送往皖口。
信中,张津绝口不提战事,反而是以一种真挚的口吻,大肆赞美周瑜的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