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股份公司的设想后，亚当沉默良久，谨慎的询问了两件事：参股商人能否获得与出资比例对应的决策权，以及伯爵是否会为公司的商业行为提供武力保护。
约塞尔没有权利代替伯爵做决定，承诺会将上述要求全部禀报给领主。
“伯爵大人宽宏大量，并未计较你们与赫尔特鲁之间的龌龊事，希望你们也要拿出诚意！”
“当然，如果条件允许，我很乐意为阁下效劳。”秉承着谨小慎微的理念，亚当语气谦卑的回复道。
当晚，得知商人们的疑惑，李昂认为商人们的要求合情合理，指示约塞尔继续推进，先确定参股人数和总资本规模。
他自己则抽出纸笔，列出公司运作的基本条款：
伯爵以库尼特港口的仓储设施和免税政策入股，占四成股份；商人以现金入股，共占六成，单人参股上限不超过总股本的一成。
公司经营丝绸、羊毛、香料、染料和武器贸易，盈利按股分红；公司设三名理事，伯爵委派一人，商人推选两人；重大决策需三分之二以上理事同意。
总体来看，这份规划和此时威尼斯地区的公司运营模式相差无几，相信大家应该很容易接受。
忙完所有事情，李昂瘫坐在椅子上，伸手准备去揉发酸的脖子，惊讶的发现一双微暖的小手从背后落到自己肩膀上，有节奏的按揉关节部位。
“小卡洛斯睡着了！”
佩德罗尼拉脸色绯红，言语之间似乎话里有话。
李昂回头撇了一眼，注意到她今晚格外轻薄的衣服，马上意识到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
不过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忍住，于是拿起桌上的策划书在佩德罗尼拉眼前晃了晃。
几分钟后，佩德罗尼拉发出疑问。
“你要与商人合作？我听说长途贸易风险很大，一场小小的海上风暴就能让人倾家荡产……”
而李昂考虑的却是另外一方面，“赚钱是次要的，贵族、商人、教士这三个阶层深刻影响领地的发展，作为领主，我必须平衡三方的地位，以此来维护自己的统治。”
两天后，经过多次洽谈，城内绝大部分商人服从伯爵的决定，表示愿意加入这个贸易公司。
傍晚，约塞尔将一份誊写工整的协议草案放在李昂的书桌上。
参与谈判的商人共十一人，以亚当为首，合计认缴资本一万二千枚银雷亚尔，占公司总股本的六成。按照李昂此前划定的单人参股上限，没有人的股份超过一成，股权结构相对分散，没有人能单独操控公司的决策。
“暂时就这样吧，以后有问题再说。”
第三天清晨，亚当带来所有涉事商人的正式答复：接受全部条款。
李昂当即命约塞尔起草正式的公司章程，一式四份，伯爵宫廷、犹太社区、库尼特港口各存一份，另一份送阿拉蒙格主教存档，顺便给公司增添一层宗教层面的背书。
公司章程签署的当天下午，李昂在城堡大厅设了一桌便宴，邀请亚当和三位主要参股商人共进午餐。席间菜式相对较为简单，主要是烤羊肉、面包和洋葱汤，用葡萄酒佐餐。
亚当几乎没怎么动食物，只是礼貌性地喝了两口汤，倒是不断询问公司船队何时组建、首航目的地定在哪里。
依照之前的承诺，李昂没有给出明确答复，让商人们自行规划。
“我只要最终收益，其余的一概不问，如果发生难以解决的困难，可以去寻求约塞尔的帮助。”
谈及此事，李昂顺势将约塞尔任命为商业大臣，负责管理领地贸易。
突然得到任命，约塞尔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面色激动的低头领命。
他此前虽兼管商队事务，但正式头衔只是“宫廷书记官”，如今被明确为商业大臣，职权范围大为扩展。李昂当场口头规定了他的职责：监督公司账目、协调商队武装护卫、向伯爵宫廷定期报告贸易盈亏。
亚当等商人则神色平静站在一旁，将目光从约塞尔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各自面前的餐盘，心中默默思索着各自的事。
不一会儿，仆役撤下餐桌上的食物，送来一些冰镇饮品和甜点。
目前，领地的制冰产业已经初具规模，只可惜受季节影响太大，产生的收益有限，无法成为支柱产业。
宴席结束后，约塞尔送走商人，返回大厅时脸上还带着一丝犹疑。
“大人，我之前从未管理过如此规模的商业事务，恐怕能力不足以胜任……”
“没事，具体的航线、货物和售价，商人自己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你不必担心亏损！”
领地主要出产羊毛纺织品，酒水以及盔甲武器，按照李昂的猜测，商人们大概率会将第一次贸易地点选择普罗旺斯。那里靠近巴塞罗那，航行风险几乎为零，是较为稳妥的选择。
第281章 风险与机遇并存（四千字大章求订阅）
事实果然与李昂猜测的大差不差，经过慎重考虑，商人们一致同意应该将首次航行目的地放在普罗旺斯。
目前，从巴塞罗那出发的贸易航线总共有三条：
一，向西前往巴利阿里群岛，再转至北非沿岸，主要贸易品为橄榄油、木材和羊毛，回程运香料和皮革。该航线距离较近，但利润有限，且需要面对来自马赛和热那亚商人的竞争。
二，向北前往普罗旺斯地区，连接至法国南部的香槟集市，以羊毛和武器换取呢绒和染料。这条航线相对成熟，沿途港口多为法兰西王国势力范围，航行风险较低，基本不会遭遇海盗打劫。
三，向南经直布罗陀海峡至佛兰德斯和英格兰，贸易品以羊毛和葡萄酒为主，回程运输呢绒、金属制品和鱼货。该航线航程最长，但利润也最高，同时对船只质量和航海技术要求也最高。
经过商议，亚当认为初次试航应选择风险最低的北线普罗旺斯。等待船队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和技术后，再考虑开辟南线和西线。其他商人对此没有异议，李昂也理所当然的表示同意。
首支航船队由三艘柯克船组成，全部为伯爵直接所有。旗舰由杰尔巴船长指挥，载货以羊毛和木材为主，预计航行二十天左右。
担心中途闹出幺蛾子，李昂指派约塞尔以及数十名士兵随船出海，以便在实际航行中熟悉贸易流程，顺便起到监督的作用。
六月一日，船队在库尼特港起锚出海，悬挂代表罗塞洛家族的蓝底猎鹰旗。
过去数十年间，海面上从未出现过罗塞洛家族的旗帜，部分商船对支陌生的船队感到好奇，然而在看到猎鹰旗下整齐列阵的武装士兵和甲板上泛着冷光的弩机后，好奇的目光便迅速收了回去。
没有商船愿意靠近一支携带如此武装的船队，在地中海上，谨慎是存活的第一原则。
船队沿海岸线向北航行，昼行夜泊。第一天傍晚在巴塞罗那城外锚泊，出于谨慎起见，杰尔巴船长下令所有的船只保持灯火可见，桅杆上悬挂信号灯笼，以防夜间走散或发生碰撞。
在旗舰尾舱那间狭小而昏暗的舱室内，约塞尔点着一盏油灯，再次清点货物清单。
他逐项核对羊毛包的数量和封装木桶的编号，确认无误之后才将清单锁进那只铁皮箱里。舱外传来水手们压低嗓音的说笑声，与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人感到一种海上航行特有的安宁。
第二天午后，船队路过罗塞略，正式进入法兰西王国海域。
在这里，海面变得开阔，风浪也大了一些。一名水手爬到桅杆顶端望，报告前方未见异常。
约塞尔抬头望着那水手的身影，不禁想起从阿拉蒙格出发前的那个夜晚，自己翻阅图书时看到的一句话马赛（普罗旺斯首府）是地中海北岸最大的香料集散地之一，那里的商人对东方来的胡椒和肉桂从不拒绝。
第三天清晨，当海面上薄雾刚刚散去的时候，望手忽然发出了警示，报告东北方向出现两艘船影。
杰尔巴船长闻讯快步登上尾楼，眯着眼睛仔细观察了片刻，随即断定那是两艘从马赛驶出的商船，航向朝东，与船队的航线没有交集。
他松了一口气，随即命令旗手打出告知信号一面白底蓝边的旗帜在桅杆上升起，表示“我方为友好商船”。
对方在看到信号之后，也用旗语做了回应，然后便渐渐消失在了东南方向的海天线后方。
第四天傍晚，船队终于驶入了普罗旺斯的海岸线视野。
夕阳低垂，将岸上的山丘和房屋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杰尔巴指着远处一座低矮的灯塔，语调平静地告诉约塞尔。
“那就是马赛港的标识，按照现在的航速，我们预计明天午前就能靠岸。”
听到这个消息，约塞尔心中微微一松，长时间出海让他感到胃部不适，但并没有表现出来。
夜幕很快降临，船队在距离马赛大约半日航程的一个小海湾里下锚。
海面在暮色中变得像一面深灰色的镜子，远处的渔村亮起了零星的灯火，村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狗吠声。约塞尔靠在船舷上，取出一小块羊皮纸和炭笔，借着最后一缕余晖开始写他此行的第一段航行日志。
潮湿的海风吹在脸上，墨水在羊皮纸上干得很慢，常常写下一个词的时候，上一个词还没有完全干透。但他不急不躁，一笔一划地记录着这几天的航程包括风向、停泊地点、遇到的船只、船队的状态。
次日清晨，船队驶入马赛港的外围锚地。杰尔巴下令降半帆，以慢速向码头靠近。
缓缓进入港口，这里内停泊着大大小小十余艘船只，桅杆林立，码头上搬运货物的工人往来穿梭，空气中混杂着鱼腥、沥青和香料的气味。
在缴纳了五枚银币后，船队在码头区靠泊。杰尔巴安排几名水手看守船只，约塞尔则带着五名士兵登岸，前往城内的商会区寻找买家。
通过询问路人，他们得知马赛的商会区位于码头以北，由三条平行的石板路组成，路两旁是石砌的两层楼房，底层为店铺和仓库，楼上为住家。
店铺门口悬挂着各式招牌天鹅、天秤、钥匙大多数平民不识字，招牌是顾客识别店铺的唯一方式。
约塞尔找到一家经营羊毛贸易的店铺，试探性的询问售价。
对方验过约塞尔带来的羊毛样品，捻了几缕在指尖揉搓，又凑到鼻前嗅了嗅，伸出五根手指。
“不行，这太低了，我们从巴塞罗那千里迢迢赶来，绝不可能只为了这么点儿钱！”
约塞尔记得出发前亚当给出的底价是六枚银币。摇头拒绝，转身离开这里。
接下来的两天，约塞尔依次售出木材和剩余羊毛，又以每袋三十枚银币的价格购入五十袋胡椒和肉桂。他严格按照李昂的指示，每笔交易都要求出具书面凭证，由买卖双方和一名见证人共同签字画押。
第八天下午，货物全部装卸完毕。约塞尔核算账目，扣除入港费、仓储费和中介费后，此行盈利约四百枚银雷亚尔，利润率不足一成，与亚当预期的差距不小。
他将详情写在羊皮纸上，卷成细卷，用火漆封缄，交给一名士兵乘商船先行送回阿拉蒙格。
“唉，这下可糟了！”
出发时携带的货物还有很大一部分没有卖出，约塞尔实在不甘心就这么回去。
杰尔巴始终对海上的惊险经历念念不忘，提议出发前往撒丁岛。
“撒丁岛沿海有几处小型港口，常年缺乏木材，羊毛也能找到买家，虽然价格不会太高，但至少能把货卖出去。”
约塞尔犹豫一会儿，注视着仓库里堆积的剩余货物，最终做出决定。
目前仍有大约四成羊毛和半数木材尚未脱手。马赛市场对这两类商品的需求不如预期，本地商人给出的价格一再压低，继续滞留只会增加仓储成本。
“可以，就按你说的办！”
三艘船离开马赛，沿科西嘉岛西侧继续向南航行。
夏季的地中海海面平静，风力适中。约塞尔站在船头，望着左侧科西嘉岛模糊的山脊线，心里默默盘算着撒丁岛的行情。
此时杰尔巴亲自掌舵，为了避免遭遇海盗袭击，航线一直紧贴海岸，避免深入外海。
第二天傍晚，船队绕过科西嘉岛南端，进入博尼法乔海峡。
此处极为狭窄，两岸峭壁耸立，海流湍急。担心船只触礁，杰尔巴下令收帆减速，三艘船排成一列依次通过。
在众人紧张的目标注视下，三艘船缓缓通过海峡，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随后，船队沿东海岸南下。约塞尔站在甲板上，手中的羊皮纸地图标注着沿途几处港口，他决定先去南部的卡利亚里。卡利亚里是撒丁岛最大的港口，商人聚集，货物容易出手。
“据说最近有人在卡利亚里发现了一座储量丰富的银矿，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中午过后，船队驶抵卡利亚里外海。望手忽然发出警报东南方向出现四艘船影，航向直指船队，似乎来者不善。
杰尔巴观察片刻，脸色骤变。
“这是北非柏柏尔海盗船，该死的，快准备防御！”
他立即下令船队转向，试图向卡利亚里港内逃跑。但事发突然，水手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再加上海盗船顺风而来，距离被迅速拉近。
意识到逃跑已经不可能，约塞尔命令士兵持弩戒备，将货物木桶堆在船舷处作为掩体，准备与敌人作战。
第一艘海盗船逐渐逼近旗舰左舷，海盗们抛出抓钩，试图登上商船。
杰尔巴反应极快，挥刀冲上前去，一刀砍断了两根绳索。
“咔嚓”一声，断裂的麻绳猛地弹回来，抽在一个海盗的脸上，那人惨叫一声跌入海中。但更多抓钩咬住船舷，海盗攀绳而上，行动迅速，很快就登上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