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使者一愣:“知道……”
“他杀了我爷爷。”谢青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腊月二十八,在我还未中状元那年。”
孙使者脸色煞白。
“你回去告诉陈仲元,”谢青山站起身,“我谢青山和他之间,没有什么可谈的。他想要凉州,就亲自来取。他想要我的命,也亲自来拿。派你这种小角色来,是看不起谁呢?”
孙使者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青山看向王虎:“送客。记住,让他活着回去,好给陈仲元带话。”
“是!”
孙使者被架了出去,两条腿都在打颤。
送走密使,谢青山没有回后院,反而去了府衙东侧的一处偏僻院落。
院子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翻书声。
推门进去,只见赵德顺正坐在一堆卷宗中间,手里拿着个酒壶,脸上带着三分醉意。
“主公?”赵德顺连忙站起来,拱手行礼。
谢青山笑着摆手:“坐,别拘束。今晚是上元节,我来看看你。”
赵德顺是山阳县丞,跟了谢青山三年,一直是个沉稳可靠的角色。
半年前,谢青山交给他一个特殊的任务,混进那批被俘的“接收大员”里,摸清每个人的底细。
所谓“接收大员”,就是当初跟着周培盛来凉州的那五千多人。
名义上是官员,实际上全是京城和各地塞来的纨绔子弟,哪个尚书的小舅子,哪个侍郎的侄儿,哪个国公的外孙,什么阿猫阿狗都有。
周培盛死后,这些人一哄而散,被凉州军抓回来三千多。
谢青山当时就发了愁:三千多人,关着吧,浪费粮食;放了吧,又不甘心;杀了吧,更不行,这些人的亲戚遍布朝堂,杀了他们,那些当官的不得疯了?
最后还是林文柏出了个主意:“主公,不如先关着,慢慢摸清他们的底细。有用的留着,没用的换钱。”
谢青山当时眼睛就亮了。
可这活儿谁来干?需要个能跟这些人打成一片的人,要会说话,要能忍,还得有心眼。
谢青山想来想去,想到了赵德顺。
赵德顺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谢青山观察他很久了。
此人韧性极强,不管多繁琐的事都能耐着性子做完;耐心极足,跟人说话从来不急不躁;还会说话,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放下戒心。
唯一的问题是,他太沉稳了,跟那些纨绔子弟完全不是一路人。
谢青山当时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赵德顺叫来,把任务说了。
赵德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主公想让属下怎么做?”
谢青山道:“混进去,跟他们做朋友。打听清楚每个人的家世、背景、弱点。有用的记下来,没用的……让他们家里人拿钱来赎。”
赵德顺点点头:“属下明白了。”
谢青山看着他,忍不住问:“德顺,你跟那些纨绔子弟……能合得来吗?”
赵德顺难得笑了笑:“主公放心,属下虽然不会吃喝嫖赌,但会喝酒。只要能喝到一块儿,就能说到一块儿。”
就这样,赵德顺开始了他的“卧底”生涯。
“主公,您猜这半年属下最大的收获是什么?”赵德顺给谢青山倒了杯酒,笑眯眯地问。
“是什么?”
“是知道这世上的人,能有多废。”
赵德顺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念道:“张世杰,大同总兵张烈的亲侄子。来凉州之前,他叔在京城给他谋了个从五品的虚衔。这人最大的本事,是能在一天之内输掉三千两银子。”
谢青山挑眉:“赌?”
“赌。而且逢赌必输。输完就找他叔要,他叔不给,就找他娘哭。他娘最疼这个儿子,每次都给。据说这些年输掉的银子,够养三千兵马了。”
谢青山笑了:“这个人有用吗?”
“没用。他叔张烈跟咱们有仇,直接赎他回去的可能性不大。但……”赵德顺顿了顿,“他娘有钱。属下已经让人给他娘递了消息,说想要救儿子要交赎金五万两。他娘二话不说,送了五万两来。”
谢青山哈哈大笑:“好!这个人,值五万两!”
赵德顺又抽出一张纸:“钱宝,户部侍郎钱通的独生子。来凉州之前,他爹给他娶了三房小妾,生怕他路上没人伺候。这人最大的本事,是能在一顿饭里吃出十道菜的做法。”
“吃?”
“吃。而且特别会吃。凉州的羊肉,他说不如京城的嫩;凉州的面,他说不如山西的筋道;凉州的酒,他说不如江南的甜。反正就没有他瞧得上眼的。”
谢青山无语:“这个人呢?”
“有用。他爹是户部侍郎,管着朝廷的钱袋子。虽然官职不算太高,但位置关键。属下已经跟他混熟了,他天天缠着我以后带他去吃凉州的好馆子。主公要是想给户部递话,用得上他。”
谢青山点头:“好,这个人以后可能有点用。”
赵德顺继续念:“李茂,英国公的外孙。来凉州之前,他外公给他谋了个锦衣卫百户的虚职。这人最大的本事,是能让所有见了他的人都想打他。”
“为什么?”
“因为他太欠揍了。”赵德顺难得露出嫌弃的表情,“见谁都是一副‘你知道我是谁吗’的嘴脸,开口闭口‘我外公是英国公’‘我舅舅是锦衣卫指挥使’。关进来第一天,就被同屋的揍了一顿。第二天,又被揍了一顿。现在他单独住一间,没人愿意跟他住。”
谢青山笑得直不起腰:“这个人……有用吗?”
“有用。”赵德顺一本正经,“他外公是英国公,手里有兵权。虽然不一定能策反,但未来又哪说的准那。”
谢青山乐了:“行,留着。”
赵德顺用了半年时间,把三千多个纨绔子弟摸了个底朝天。
谁家有背景,谁家有银子,谁家跟陈仲元有仇,谁家跟杨廷和不对付,全记在小本本上。
第一类,有用。家里有权的,位置关键的,能当眼线的,多拉近关系再放人。
第二类,有钱。家里有银子的,爹娘疼儿子的,拿钱来赎,立马放人。
第三类,没用也没钱的,这种其实不多,毕竟能被塞来凉州的,多少有点背景。真有那种破落户,赵德顺也不为难,直接放了,就当卖个人情。
最绝的是,赵德顺跟这些纨绔混出了感情。
他本来是个沉稳的人,但这半年下来,愣是被逼成了半个纨绔,会喝酒,会划拳,会吹牛,还会帮人写情书。
“主公,您知道这些人最怕什么吗?”赵德顺喝得有点多,话也多了。
第87章 :回京城的纨绔们
“怕什么?”
“怕京城知道他们在凉州的事。”赵德顺眯着眼睛笑,“周培盛那事闹得太大,朝廷虽然压着,但各家心里都有数。他们被俘的事,要是传出去,回去就得被打断腿。所以……”
谢青山接话:“所以他们宁愿偷偷拿钱来赎,也不敢让朝廷知道?”
“对!”赵德顺一拍大腿,“尤其是那些当爹的在朝里当官的,生怕这事被政敌知道,参他们一本。所以只要价钱合适,他们二话不说就给钱。”
谢青山笑着摇头:“你这一招,可是把朝廷官员的裤腰带都掏空了。”
赵德顺嘿嘿一笑:“属下算过,这半年,光赎人就收了一百多万两。有用的那些,属下也都摸清了他们的底细,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谢青山看着他,忽然问:“德顺,你后悔接这个任务吗?”
赵德顺一愣,随即摇头:“不后悔。主公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属下,是看得起属下。再说……”
他顿了顿,笑了:“属下这辈子都没想过,能跟这么多纨绔子弟称兄道弟。挺有意思的。”
消息刚传回京城的时候,各家的反应那叫一个精彩。
第一个收到消息的,是户部侍郎钱通,就是那个爱吃的儿子的爹。
信是赵德顺让人写的,措辞客气得很:
“钱大人膝下敬启者:令郎钱宝在凉州一切安好,饮食起居均有照应。只是凉州苦寒,令郎思乡心切,常有不适。若大人有意接令郎回家,可备银八万两,送至指定地点,自有人安排令郎返京。切切。”
钱通看完信,脸都绿了。
八万两?他当侍郎一年的俸禄才多少?这分明是敲诈!
可他能怎么办?
儿子在人家手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夫人不得哭死?他老钱家可就这一根独苗!
钱通咬咬牙,从库房里搬出八万两银子,让人悄悄送去。
第二个收到消息的,是大同总兵张烈的嫂子,就是那个赌鬼儿子的娘。
张夫人比钱通爽快多了。看完信,二话不说就让人去凑银子。
“五万两?行行行,只要我儿平安回来,五万两就五万两!”
管家提醒她:“夫人,这银子要是凑了,咱们府上明面上可就空了。”
张夫人瞪眼:“空就空!我儿要是回不来,我要银子干什么?”
五万两银子,三天就凑齐了。
第三个收到消息的,是英国公府。
英国公看完信,沉默了半天,问送信的人:“我外孙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送信人按照赵德顺教的,老老实实回答:“令外孙一切安好,就是……就是脾气不太好,跟同屋的人处不来,现在单独住一间。”
英国公点点头:“那就好。让他……让他好好待着,别惹事。”
送信人问:“那赎金……”
英国公摆摆手:“不急,让他再待一阵子。”
送信人走后,英国公对身边的幕僚叹道:“那小子,就该吃点苦头。让他回来?回来也是祸害。”
幕僚小心翼翼地问:“那就不赎了?”
“赎什么赎?等他自己混出个人样再说。”英国公道,“谢青山那人,我听说过。只要我外孙不惹事,他不会为难他。”
就这样,英国公的外孙成了三千多人里唯一一个没人赎的。
据说他知道后,气得三天没吃饭。
三月里,第一批赎金到位,第一批纨绔被放回。
钱宝走的那天,拉着赵德顺的手,眼泪汪汪:“赵兄,这半年多亏你照顾!以后来京城,一定要来找我!我请你吃最好的馆子!”
赵德顺笑着拍拍他的肩:“钱兄保重,以后有缘再见。”
钱宝上了马车,走了。
赵德顺看着马车远去,忽然想起什么,问身边的人:“他欠我的饭钱还了吗?”
身边人摇头:“没有。”
赵德顺:“……”
张世杰走得也很快。他娘凑齐了五万两,亲自来接人。见到儿子,一把抱住,哭得稀里哗啦。
张世杰被娘抱着,一脸尴尬,但还是乖乖地任由娘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