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塾出来,许大仓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低头看着儿子,眼睛发红:“青山,你有出息了。”
“爹,我会努力的。”
回到家,说了陈夫子的条件,全家人都松了口气。一两银子虽然也不少,但总比二两好多了。
“这个月还有二十天,”胡氏算着,“咱们抓紧,应该能凑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许家像上了发条一样。
胡氏和李芝芝日夜赶工做识字盒,许大仓和许老头照顾兔子,许二壮白天去码头扛活,晚上帮着编芦苇。谢青山也没闲着,他负责设计新样式,还帮着染颜色,用野花野果榨汁,染出青、黄、红几种颜色,识字盒更好看了。
兔子也长大了,四只公兔卖掉,换了一百二十文。许二壮在码头干了十天,挣了一百文。识字盒卖了两百文。再加上之前攒的,凑起来,居然有五百多文了。
“还差五百文,”胡氏数着钱,“月底前应该能凑够。”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谢家又来了。
这次来的是谢三爷,带着两个族老,说是要“正式谈谈”。
胡氏冷着脸把他们请进屋:“有什么事,说吧。”
谢三爷坐下,慢条斯理地说:“胡氏,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青山是谢家的孩子,这个谁也改变不了。他如今要读书了,这是大事。谢家作为本家,理应出力。”
胡氏皱眉:“你们想出什么力?”
“我们想接青山回去,”谢三爷说,“由谢家供他读书。束、笔墨、书本,谢家全包。等他考取了功名,光耀的也是谢家门楣。”
许大仓握紧拐杖:“不可能!”
“大仓,你别激动,”谢三爷说,“我知道你们对青山好,但你们家的情况,我们都清楚。供一个读书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两银子束,你们拿得出来吗?以后的笔墨纸砚,书本钱,你们供得起吗?”
这话戳中了痛处。
胡氏冷笑:“我们供不起,你们就供得起了?当初抢地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青山要读书?”
“此一时彼一时,”谢三爷脸不红心不跳,“当初是族里考虑不周。现在我们愿意弥补。青山回谢家,我们会请最好的先生,买最好的笔墨,绝不亏待他。”
“然后呢?”李芝芝忽然开口,“等青山回去了,那八亩地,是不是就名正言顺归谢家了?”
谢三爷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沉下脸:“李氏,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李芝芝站起来,“你们要的不是青山,是青山的功名,是那八亩地!我告诉你们,青山不会跟你们走,地也不会给你们!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书!”
谢三爷也站起来:“李氏,你别不识好歹!我们这是为青山好!”
“为我好?”一直沉默的谢青山开口了,他走到谢三爷面前,仰头看着他,“三爷爷,你说为我好,那我问你:当初我和娘被赶出来的时候,你在哪里?我们住茅屋没饭吃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我要读书了,你来了,这就是为我好?”
谢三爷被问得哑口无言。
“三爷爷,你回去吧,”谢青山说,“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这里是我的家,他们是我的家人。你们对我没有恩,只有仇。我不恨你们,但也不会认你们。”
话说得决绝。
谢三爷脸色铁青,盯着谢青山看了许久,最后拂袖而去。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说:“你们会后悔的。”
等人走了,屋里一片寂静。
许久,胡氏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许大仓握紧拐杖:“不怕,有我在。”
谢青山看着家人担忧的脸,心里那股劲儿更强了。
他必须尽快成长起来,强大起来,才能保护这个家。
月底,许家凑齐了一两银子。胡氏用红纸包好,让许大仓送去给陈夫子。
陈夫子收了银子,给了谢青山一套《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手抄本,说是送他的。
“下月初一开课,辰时到,午时散。记得带笔墨。”
“是,夫子。”
回到家,谢青山捧着那三本书,像捧着宝贝。
李芝芝给他缝了个布书包,靛蓝色,上面用白线绣了个“书”字。许大仓给他做了个小木盒,装笔墨。胡氏用最好的芦苇给他编了个笔筒,染成青色,雅致得很。
开课前一天晚上,谢青山把书看了又看。其实这些他早就会了,但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正式读书的开始。
四岁,在这个时代,已经不算早了。但他有信心,一定能追上去,超过所有人。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油灯温暖。
谢青山躺在床上,想着明天,想着未来。
路还长,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第9章 :初入学堂
初一这天,天还没亮,许家就忙开了。
胡氏在灶间烙饼,用的是玉米面掺着野菜,特意多放了一勺油,烙得两面金黄。
李芝芝在给谢青山穿衣裳,那身靛蓝色新褂子洗得干干净净,连布鞋的鞋底都刷得发白。
“书包背好,笔盒拿稳,”李芝芝仔细检查着儿子的行装,眼睛有些红,“到了学堂要听夫子的话,不要跟同窗打架。”
“嗯,知道。”谢青山点头。
许大仓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妻儿,脸上是难得的笑容。许老头和许二壮也早早起来了,一家人都围着谢青山转。
“承宗,这是爷爷给你做的,”许老头递过来一个小木牌,上面刻了个“勤”字,“读书要勤,记住了。”
谢青山接过,郑重地挂在脖子上:“谢谢爷爷。”
许二壮挠挠头:“二叔没什么给你的,这个你拿着。”他塞过来几颗野山楂,“饿了吃。”
胡氏把烙饼包好,放进书包里:“晌午要是饿,就吃饼。水囊也带上了,渴了记得喝。”
一切准备妥当,天边刚露出鱼肚白。
“走吧,”许大仓说,“我送你去。”
“你的腿……”李芝芝担心。
“不碍事,走走也好。”许大仓坚持。
父子俩出了门。许大仓拄着拐杖走在前头,谢青山背着书包跟在后头。清晨的村庄很安静,只有几声鸡鸣狗吠。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打湿了鞋面。
“青山,”许大仓走得很慢,但很稳,“到了学堂,好好学。咱们家穷,供你读书不容易,你要争气。”
“嗯,爹,我会的。”
“也别太累,”许大仓又说,“你还小,慢慢来。”
谢青山看着继父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是真心。
走到村塾门口,已经有好几个学生到了。看见许大仓和谢青山,都好奇地打量。
“哟,瘸子送儿子读书啊?”一个胖墩墩的男孩大声说,引来一阵哄笑。
谢青山皱起眉头,正要说话,许大仓却只是淡淡看了那男孩一眼,对谢青山说:“进去吧,听夫子的话。”
“嗯。”
许大仓看着儿子走进学堂,这才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那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坚毅。
学堂里,陈夫子还没来。十几个学生聚在一起说话,看见谢青山进来,都安静下来。
“你就是那个四岁会《论语》的?”一个穿绸衫的男孩走过来,上下打量谢青山。这男孩叫赵文远,是镇上赵员外的孙子,在学堂里年纪最大,也最得夫子喜欢。
谢青山点点头:“学生谢青山。”
“听说你生父是秀才?”赵文远问。
“是。”
“那你怎么姓谢,却在许家?”另一个学生问。
谢青山平静地说:“我生父病故后,我娘带我改嫁许家。”
这话一出,学生们表情各异。有同情的,有不屑的,也有好奇的。
“改嫁啊……”一个学生小声嘀咕,“那不是拖油瓶吗?”
赵文远瞪了那人一眼:“胡说什么!”又对谢青山说,“你别理他们。夫子说你聪明,那你肯定聪明。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谢师兄。”谢青山行了个礼。
正说着,陈夫子来了。学生们立刻散开,各自回座位坐好。
陈夫子走到讲台上,看了一眼谢青山,点点头:“今天咱们学堂来了位新同窗,谢青山。青山,跟大家打个招呼。”
谢青山站起来,朝四方行了个礼:“学生谢青山,请各位师兄多多指教。”
态度不卑不亢,礼仪周全。陈夫子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好了,开始上课。”陈夫子说,“今天继续学《三字经》。上次学到哪儿了?”
“养不教,父之过。”赵文远答道。
“好,接着往下。”陈夫子翻开书,“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学生们跟着念。谢青山也翻开书,但他没跟着念,而是仔细观察着书上的字。
这些字他都会,但装还是要装的。他故意念得磕磕绊绊,有些字还念错了。
陈夫子注意到了,走到他身边:“青山,你以前学过《三字经》吗?”
“生父教过几句,但没学全。”谢青山说。
“那我考考你,”陈夫子指着“玉不琢,不成器”这句,“这句话什么意思?”
谢青山想了想,用稚嫩的声音说:“玉不打磨雕刻,就不会成为精美的器物。人如果不学习,就不懂得礼仪,不能成才。”
解释得简洁准确。
陈夫子点点头:“那‘人不学,不知义’呢?”
“人如果不学习,就不懂得道理。”
“好,”陈夫子满意地笑了,“看来你生父教得不错。这样吧,你坐到前面来。”
谢青山搬到第一排,就在赵文远旁边。这是学堂里最好的位置,看得清,听得清。
一上午的课,陈夫子主要讲《三字经》,偶尔穿插些典故。谢青山认真听着,虽然他都知道,但陈夫子讲得细致,有些角度他前世也没听过。
比如讲到“昔孟母,择邻处”时,陈夫子不仅讲了孟母三迁的故事,还讲了环境对人的影响,讲了交友的重要性。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陈夫子说,“你们年纪小,更要慎交朋友。要交益友,不要交损友。”
谢青山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些道理,放在哪个时代都不过时。
午时散学,学生们各自回家吃饭。谢青山拿出胡氏烙的饼,就着水囊里的水,慢慢吃着。
赵文远走过来:“你怎么不回家吃?”
“家远,来回耽误时间。”谢青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