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扶我青云路 第14节

  “这是什么?”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停下脚步。

  “识字盒,”胡氏介绍,“里面是芦苇编的字块,可以认字,可以拼字。给孩子启蒙用。”

  中年人拿起一个“人”字看了看,又看了看盒子:“有点意思。多少钱?”

  “五十文。”

  “五十文?”中年人皱眉,“有点贵。一本《三字经》才五十文。”

  “书是书,这是玩具,”胡氏不卑不亢,“孩子玩着就把字认了,不比死读书强?”

  中年人想了想,笑了:“倒也是。我家那小子,看见书就头疼,要是能玩着学,倒是个法子。行,我要一个。”

  第一单成了!

  胡氏高兴得手都有些抖。五十文啊,顶她们编好几天的小玩意儿了。

  接着又来了一位妇人,给孙子买的。又来了一个老先生,说是买回去研究研究,老先生是镇上的老秀才,觉得这识字盒构思巧妙。

  一个上午,三个识字盒全卖光了。一百五十文!

  胡氏数着沉甸甸的铜钱,手都在抖。她这辈子没一次性收过这么多现钱,以前许大仓打猎,也是零散着卖,一次最多几十文。

  回到家,她把一百五十文钱哗啦啦倒在桌上,全家人都惊呆了。

  “这么多?”许二壮眼睛瞪得溜圆。

  “三个盒子,全卖了,”胡氏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意,“人家还说,下次多做点,他们还要。”

  许大仓看着那些钱,许久,说:“这生意能做。”

  有了钱,家里的日子好过多了。胡氏买了肉,买了白面,晚上包了饺子。又扯了几尺布,给每个人都做了身新衣裳,谢青山的最先做好,靛蓝色的小褂,穿上精神得很。

  “承宗穿上真好看,”李芝芝给儿子整理衣襟,“像个读书人了。”

  谢青山看着身上的新衣服,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识字盒的生意能做,但终究是小打小闹。要想真正改变命运,还是得读书,得科举。

  可他今年四岁了,按说该启蒙了。家里现在有点钱了,但供一个读书人,还远远不够。束、笔墨纸砚、买书……哪样不要钱?

  而且,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读书机会。

  这些天,他让许二壮偷偷带他去村塾外偷听过几次。村塾的夫子姓陈,是个老童生,考了几十年秀才没考上,就在村里开了个私塾,收十几个学生。

  谢青山观察过陈夫子几次。五十来岁,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眼神很清明。讲课不算生动,但很认真,对学生也耐心。

  最重要的是,陈夫子看学生的眼神,没有那种嫌贫爱富的势利。有个学生家里穷,交不起束,用粮食抵,陈夫子也收了。

  或许……这是个机会。

  这天下午,谢青山又让许二壮带他去村塾。这次,他没在外面偷听,而是悄悄走到窗户下,正好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陈夫子正在讲《论语》。十几个学生,大的十几岁,小的五六岁,坐得东倒西歪。只有前排一个穿绸衫的孩子坐得端正,听得认真。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陈夫子摇头晃脑地念。

  下面有学生跟着念,有的声音洪亮,有的有气无力。

  谢青山在窗外,也小声跟着念。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字正腔圆。

  念了几遍,陈夫子停下来,问:“有谁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学生们面面相觑,没人举手。

  窗外的谢青山下意识开口:“学习并且时常温习,不是很愉快吗?”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课堂上,格外清晰。

  陈夫子一愣,看向窗外。学生们也齐刷刷转头。

  谢青山知道自己暴露了,但不慌不忙,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夫子好。”

  陈夫子打量着他:“你是哪家的孩子?”

  “学生谢青山,许家村的。”

  “谢青山……”陈夫子想了想,“是谢怀瑾秀才的儿子?”

  “是。”

  陈夫子点点头:“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谢青山站直身子,清晰地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意思是,学习并且时常温习,不是很愉快吗?”

  陈夫子眼睛一亮:“你读过《论语》?”

  “没有,”谢青山摇头,“只是听夫子讲课,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陈夫子更惊讶了,“你多大了?”

  “四岁。”

  四岁的孩子,能听懂《论语》,还能解释?陈夫子不信。他想了想,又问:“那我再问你,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是什么意思?”

  谢青山不假思索:“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方来,不是很快乐吗?”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别人不了解我,我也不生气,不就是君子吗?”

  一连三问,对答如流。

  学堂里鸦雀无声。学生们都惊呆了,连那个穿绸衫的孩子也瞪大了眼睛。

  陈夫子走下讲台,来到谢青山面前,仔细打量他。这孩子穿得朴素,但干净整洁,眼神清澈明亮,不卑不亢。

  “这些……都是谁教你的?”陈夫子问。

  “我生父在世时教过一些,”谢青山说,“后来自己看,自己想。”

  “你看得懂?”

  “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谢青山老实说,“但多看几遍,想想,慢慢就懂了。”

  陈夫子沉默了。他教了这么多年书,没见过这样的孩子。四岁,没正式上过学,却能理解《论语》的句子,这已经不是聪明,是天赋了。

  “你想读书吗?”陈夫子问。

  “想,”谢青山点头,“很想。”

  “那你为何不来学堂?”

  谢青山低下头:“家里穷,交不起束。”

  陈夫子看向一旁的许二壮:“这是你家人?”

  许二壮赶紧上前行礼:“夫子,我是他二叔。”

  “你们家……供不起他读书?”

  许二壮脸一红:“以前供不起,现在……现在家里做了点小生意,能攒点钱了。但我们也不知道,读书要花多少……”

  陈夫子摆摆手:“束的事,可以商量。这孩子……”他看着谢青山,“是个读书的苗子,不读书可惜了。”

  他沉吟片刻:“这样吧,明天让你家人来一趟,我们谈谈。”

  谢青山眼睛一亮,深深鞠躬:“谢谢夫子!”

  回去的路上,许二壮还晕乎乎的:“承宗,你……你真会那些?”

  “嗯,”谢青山说,“二叔教我的字,我都记着。生父留下的书,我也偷偷看过。”

  “可……可那是《论语》啊!”许二壮说,“我听都没听过!”

  “书就在那里,谁都能看,”谢青山说,“二叔,我想读书。”

  许二壮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一咬牙:“读!二叔供你读!不就是束吗?咱们现在有钱了!”

  回到家,许二壮把事情一说,全家人都惊呆了。

  “陈夫子真说要收承宗?”胡氏不敢相信。

  “真的!”许二壮激动地说,“夫子说承宗是读书的苗子,不读书可惜了!让咱们明天去谈束的事!”

  李芝芝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许大仓拄着拐杖站起来:“明天我去。”

  “你的腿……”李芝芝担心。

  “没事,”许大仓说,“儿子读书的事,我这个当爹的得去。”

  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商量。

  “束一年要多少?”胡氏问。

  许二壮摇头:“不知道,但听说陈夫子收学生,一年要二两银子束,还要送米面肉,逢年过节送礼。”

  二两银子!

  全家人都沉默了。现在家里是有点钱,但识字盒的生意刚起步,还不稳定。二两银子,是笔巨款。

  “还有笔墨纸砚,”许老头说,“读书要写字,纸墨都贵。”

  “书也要买,”李芝芝轻声说,“《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四书五经……”

  越算越心惊。

  许大仓握紧拐杖:“卖兔子。那六只小兔快能卖了,两只母兔留着,四只公兔卖掉,能换些钱。”

  “编织的生意也接着做,”胡氏说,“我明天就去镇上,多做点识字盒,卖贵点。”

  “我也去码头找活,”许二壮说,“一天十文,一个月就是三百文。”

  一家人七嘴八舌,都在想办法。

  谢青山看着他们,心里又暖又酸。前世他孤身一人奋斗,今生却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他付出。

  “爹,娘,奶奶,爷爷,二叔,”他站起来,认真地说,“我一定会好好读书,考取功名,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

  胡氏把他搂进怀里:“好孩子,奶奶信你。”

  第二天,许大仓换上了那身新做的青布衣裳,拄着拐杖,带着谢青山去了村塾。

  陈夫子已经在等他们了。看到许大仓的瘸腿,他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许老弟,坐。”陈夫子很客气。

  许大仓有些拘谨地坐下,谢青山站在他身边。

  “昨天的事,二壮都跟你们说了吧?”陈夫子开门见山。

  “说了,”许大仓点头,“夫子愿意收青山,是我们家的福气。只是……束……”

  陈夫子摆摆手:“束的事好说。我看青山这孩子,天赋异禀,是个可造之材。这样吧,头一年,我只收一两银子束,米面肉礼都免了。但有一点”

  他看着谢青山:“你得保证,用心读书,不可懈怠。”

  谢青山深深鞠躬:“学生一定用心!”

  许大仓激动得手都在抖:“谢谢夫子!谢谢夫子!我们……我们一定尽快把束凑齐!”

  “不急,”陈夫子说,“下个月开课,你们月底前送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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