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是母亲能给他的全部了。
“娘也吃。”他把碗推过去。
李芝芝眼睛又红了,勉强笑了笑:“娘不饿,青山多吃点,长身体。”
谢青山固执地举着碗。母子俩推让许久,最后一人一半分着喝了。
夜幕降临,山里寒风呼啸,从墙缝里钻进来。李芝芝把谢青山紧紧搂在怀里,用身体给他挡风。
“冷吗?”她问。
“不冷。”谢青山说,其实小脚已经冻得冰凉。
沉默许久,谢青山忽然问:“娘,我们会饿死吗?”
李芝芝身体一僵,随即更用力地抱紧他:“不会。娘绝不会让你饿死。”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李芝芝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看着熟睡的儿子,做出了决定。
“青山,娘要嫁人。”她平静地说。
谢青山醒来时听到这话,愣住了。
“娘?”
“这是唯一的办法,”李芝芝抚摸着他的头,眼神温柔而坚定,“娘一个人,养不活你。但娘有个条件,娶我的人,必须肯养你,待你好。”
“可是娘……”
“青山,听着,”李芝芝蹲下身,与儿子平视,“娘不是不要脸面,也不是急着改嫁。但娘首先是你娘,得让你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将来。”
谢青山看着母亲眼中闪烁的泪光,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为母则刚”。
“娘,”他伸出小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指,“你会找到好人家的。”
李芝芝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我儿真懂事。”
接下来的日子,李芝芝开始往山下跑。她找了邻村的王媒婆,说了自己的情况:二十二岁寡妇,带着三岁儿子,不要彩礼,唯一条件是对儿子好。
消息传开,反应可想而知。
“拖油瓶啊,谁愿意要?”
“长得倒是不错,可带个儿子,以后家产不都归外姓了?”
“李芝芝?是不是谢家村那个被赶出来的?晦气!”
李芝芝每次从媒婆那儿回来,脸色都更苍白一分。但她从不气馁,第二天继续去。
谢青山留在茅屋里,做着他力所能及的事:捡柴,采野菜,得亏前世农村长大的记忆,认识几种可食的野菜,打扫屋子。
他还试着用树枝在地上写字虽然三岁孩子的手还握不牢树枝,写的字歪歪扭扭,但这让他感觉自己至少能做点什么。
腊月三十,除夕夜。
山下村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家家户户团圆守岁。山脚茅屋里,母子俩围着小小的火堆,分食最后一点野菜粥。
“青山,过年了,”李芝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欢快些,“等开春就好了,山里野菜多,饿不着。”
谢青山看着火光照耀下母亲憔悴的脸,心里酸楚。
前世他是博士,读遍圣贤书,自以为通晓世间道理。
可那些道理在这间破茅屋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知识改变命运?前提是得先活着。
“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谢青山忽然说。
“故事?”
“嗯,”谢青山清了清嗓子,用稚嫩的童声开始讲,“从前有个小孩,家里很穷,他娘给人洗衣缝补供他读书。冬天,家里没炭火,小孩的手冻僵了写不了字,他娘就把他的手捂在怀里……”
他讲的是欧阳修“画荻教子”的故事,稍稍改了改。
李芝芝听着听着,眼泪无声滑落。
“后来呢?”她问。
“后来那小孩考中了状元,当了很大的官,把他娘接到京城享福。”谢青山认真地看着母亲,“娘,我也会的。我会读书,会考功名,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李芝芝一把抱住儿子,泣不成声。
“好,好……娘等着,等着我儿考功名,当大官……”
那一夜,茅屋外的风雪格外大。
但屋里的火堆,一直燃到天明。
正月初五,王媒婆终于带来一个消息。
“芝芝啊,有个合适的人家,”媒婆搓着手,眼神却有些躲闪,“邻村许家,猎户,叫许大仓,二十三岁,前年死了老婆,没孩子。家里有父母,还有个十四岁的弟弟。就是……家境一般。”
李芝芝眼睛亮了:“他愿意养我儿子吗?”
“这个……”媒婆犹豫了一下,“许家老太太说了,得先见见人。若是孩子乖巧懂事,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好,好,见,什么时候见?”李芝芝急切地问。
“明日吧,在许家。”
当晚,李芝芝把谢青山叫到跟前,仔仔细细给他洗脸梳头,换上最干净的一件旧衣裳。
“青山,明天跟娘去见个人,”她整理着儿子的衣领,轻声说,“要乖,要有礼貌,知道吗?”
谢青山点头:“嗯。”
他看着母亲紧张又期待的神情,心里复杂。
继父……这个词对现代人来说并不陌生,但真落到自己头上,又是另一回事。
他不知道那个许大仓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许家会不会善待他们母子。
但他知道,这是母亲能为他找到的最好出路。
“娘,”他忽然问,“要是他们对我不好,你会怎么办?”
李芝芝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那娘就带你走。天大地大,总有咱们母子的容身之处。”
谢青山笑了。
有这句话,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母子俩收拾妥当,跟着王媒婆往邻村走。
山路积雪未化,走得很慢。谢青山迈着小短腿努力跟上,李芝芝不时停下来等他。
“快到了,”王媒婆指着前方,“那就是许家村。”
谢青山顺着方向望去,只见山坳里散落着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似乎聚着几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精瘦的老太太,腰板挺直,眼神犀利,正跟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说话。汉子生得高大结实,皮肤黝黑,站在那里像座小山。
王媒婆低声介绍:“那就是许老太太,旁边是她大儿子许大仓。”
许老太太也看见了他们,上下打量一番,目光最后落在谢青山身上。
“就是这孩子?”她问,声音洪亮。
李芝芝连忙把谢青山往前推了推:“是,这是我儿青山。青山,叫奶奶。”
谢青山仰起小脸,看着这个看起来不太好惹的老太太,露出一个三岁孩童该有的、带着点怯生生的笑容。
“奶奶好。”
许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弯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瘦了点,不过眼睛亮,是个聪明相。”
她直起身,对李芝芝说:“进屋说话吧。”
许大仓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默默看了李芝芝一眼,又看了看谢青山,然后转身往院里走。
谢青山被母亲牵着,迈过许家的门槛。
他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成为他的新家,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善待他们母子。
但至少,有了希望。
茅屋风雪终将过去,而青云之路,往往始于最卑微的泥土。
第2章 :这是我的家吗?
许家的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东西各一间厢房,收拾得却极利落。院里晒着几张兽皮,墙角堆着柴火,一只黄狗趴在屋檐下,见生人进来只抬了抬眼,又懒洋洋趴回去。
许老太太胡氏领着几人进了堂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弓箭和几件农具。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坐在桌边抽烟,见人进来,也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吧嗒他的旱烟。
“这是我家老头子,”胡氏介绍,“大仓,去倒水。”
许大仓应了一声,转身去了灶间。
李芝芝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谢青山紧紧拉着母亲的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家。
“坐吧。”胡氏指了指长凳。
李芝芝这才带着儿子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谢青山挨着母亲,一双眼睛圆溜溜地转,却不敢乱看。装了三年的“普通孩童”,这种场合他最知道怎么表现。
许大仓端着两碗水进来,放在桌上,然后在父亲身边坐下。他依旧没说话,只是时不时抬眼看看李芝芝,又看看谢青山,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王媒婆先开口,笑呵呵道:“许大娘,这就是我跟您说的李家妹子,您瞧瞧,多标致的人儿。这是她儿子青山,今年三岁,乖巧得很。”
胡氏上下打量着李芝芝,直看得李芝芝脸颊发烫,才缓缓开口:“听说你是秀才娘子?”
“是,”李芝芝轻声回答,“先夫谢怀瑾,前年中的秀才。”
“怎么改嫁了?”
这话问得直接,李芝芝脸色一白,抿了抿唇,才道:“先夫腊月里病故,族中……族中不容我们母子,收走了田产房屋。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实在活不下去。”
她说得简单,但其中的辛酸谁都听得出来。
胡氏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看向谢青山:“孩子叫什么?”
“谢青山。”李芝芝答道。
“谢?”胡氏挑眉,“不改姓?”
李芝芝握紧了手:“若是……若是许大哥愿意接纳我们母子,青山自然是跟着他生父姓谢。但我会教导他孝敬长辈,视许大哥如生父。”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守住了儿子的根,又表明了态度。
胡氏没说话,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许老头依旧在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许大仓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多大了?”胡氏又问。
“三岁,腊月生的,刚满三岁不久。”李芝芝答道。
“会自己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