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扶我青云路 第3节

  “会,还会自己穿衣裳,很懂事,从不闹人。”

  胡氏站起身来,走到谢青山面前。谢青山仰起小脸看她,不躲不闪,只是眼神里带着点孩童应有的怯意。

  “怕不怕狗?”胡氏忽然问。

  谢青山愣了一下,摇头:“不怕,狗很乖。”

  “见过血吗?”

  这话问得突兀,李芝芝脸色一变,正想开口,谢青山已经老老实实答道:“见过。爹生病时咳血,娘杀鸡时也见过。”

  他声音稚嫩,却吐字清晰。

  胡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手给我看看。”

  谢青山乖乖伸出小手。胡氏握住,那是一双孩子的手,小巧柔软,但因为这几日捡柴干活,掌心已经有了薄薄的茧子。

  “干了活?”胡氏问。

  “嗯,”谢青山点头,“帮娘捡柴,还挖野菜。”

  胡氏松开手,脸上表情缓和了些,又问:“要是来我们家,你愿意吗?”

  谢青山想了想,认真说:“只要娘愿意,我就愿意。我会听话,不捣乱。”

  这话从一个三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让人心疼。李芝芝眼眶一红,别过脸去。

  胡氏站直身子,走回座位,对王媒婆说:“你先带他们回去,我们商量商量。”

  这就下逐客令了。李芝芝心里一沉,但还是站起来,拉着儿子行礼:“叨扰了。”

  王媒婆也赶紧起身:“那……许大娘,您尽快给个信儿?”

  “嗯。”胡氏不置可否。

  母子俩跟着媒婆走出许家院子。

  谢青山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许大仓的目光。那个高大沉默的汉子站在屋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直到他们走出院门,消失在村道拐角。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

  王媒婆几次想开口安慰,看看李芝芝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山脚茅屋,王媒婆才叹口气道:“芝芝啊,你也别灰心。我看许老太太那意思,倒不是完全没戏。只是这事儿……毕竟是娶个寡妇带个孩子,他们总得商量商量。”

  李芝芝勉强笑了笑:“我知道,劳烦婶子了。”

  送走媒婆,李芝芝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许久没动。

  “娘?”谢青山轻声唤道。

  李芝芝这才回过神来,蹲下身抱住儿子,声音有些发抖:“青山,你觉得……他们会不会……”

  “娘,”谢青山用小手拍拍母亲的背,“没事的。就算他们不要咱们,咱们也能活下去。”

  话是这么说,但一个妇人带着三岁孩子,在这荒山野岭怎么活?

  开春还好,野菜多。可冬天呢?生病呢?李芝芝不敢想。

  “饿不饿?”她松开儿子,努力挤出笑容,“娘去煮野菜汤。”

  “嗯。”

  而此刻,许家堂屋里,一场家庭会议刚刚开始。

  许大仓依旧坐在父亲身边,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一个木雕。

  那是他前几年学着刻的,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一直没刻完。

  胡氏先开口,声音洪亮:“都说说吧,怎么看?”

  许老头磕了磕烟袋,慢悠悠道:“人看着还行,规矩,本分。孩子也乖,不像那些闹腾的。”

  “就这?”胡氏瞪他一眼,“老头子,这可是娶媳妇!不是买牲口!要看清楚!”

  许老头不以为意:“我看挺清楚。那妇人说话不躲闪,眼神正,是个正经人。孩子教得好,三岁就这么懂事,不容易。”

  胡氏哼了一声,转向大儿子:“大仓,你怎么想?是你娶媳妇,你得拿主意。”

  许大仓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娘觉得呢?”

  “我问你呢!”胡氏一拍桌子。

  许大仓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她……她长得好看。”

  “噗”坐在角落里的许二壮没忍住笑出声。这少年十四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刚才一直憋着没说话,这会儿实在憋不住了。

  胡氏瞪了小儿子一眼:“笑什么笑!你哥说错了吗?那李芝芝是标致,比你哥前头那个还好看些。”

  许大仓的前妻姓赵,是邻村姑娘,嫁过来两年,一直没怀上孩子。

  前年春天进山采蘑菇,失足掉下山崖,找到时人已经没了。许大仓为此消沉了整整一年,直到最近才慢慢缓过来。

  “娘,”许二壮收住笑,认真道,“我觉得她人不错。你看她说话,不卑不亢的,是个有骨气的。那个小侄子也乖,我刚才偷偷看他在院里,不乱跑不乱摸,就乖乖站着。”

  胡氏点点头:“这倒是。我故意问他怕不怕狗,见没见过血,他答得利索,不撒谎。手上有茧子,是真干过活的。三岁的孩子,不容易。”

  许老头插话:“就是带个孩子,还是男娃,以后……”

  “以后怎么了?”胡氏打断他,“男娃怎么了?养大了也是个劳力!再说了,那孩子姓谢,不跟咱们姓许,不抢家产,怕什么?”

  这话说得直白,许老头张了张嘴,没反驳。

  “我就是担心一点,”胡氏皱眉,“那孩子太乖了,乖得不像三岁。别是有什么毛病,或者太娇气,养不活。”

  许大仓忽然开口:“不会。他眼睛亮,有神。”

  胡氏看向大儿子:“你真愿意?”

  许大仓点点头,耳根有些发红:“愿意。”

  “哪怕要养别人的儿子?”

  “嗯。”

  胡氏盯着大儿子看了半晌,叹了口气:“行吧。既然你愿意,我也不拦着。只是有几点要说清楚。”

  她坐直身子,神色严肃:“第一,那孩子可以不改姓,但既然进了许家门,就得按许家的规矩来。该孝顺孝顺,该干活干活,不能娇惯。”

  许大仓点头:“嗯。”

  “第二,李芝芝既然嫁过来,就是许家的人。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但以后得一心一意过日子,不能老想着前头那个。”

  “第三,”胡氏看向许老头,“聘礼怎么办?咱们家可不富裕。”

  许老头想了想:“照规矩,二两银子,两匹布,再加些米面。可咱们现在……最多能凑出一两银子,布也只有一匹。”

  胡氏皱眉。确实,许家就靠许大仓打猎和那几亩薄田过活。

  前年办丧事花了不少,这两年收成又一般,确实没什么积蓄。

  “要不,”许二壮小声说,“我那份不要了。哥娶媳妇要紧。”

  许大仓猛地抬头:“不行!你那份是留着给你娶媳妇的!”

  “我还小呢,不急。”许二壮咧嘴笑。

  胡氏看着两个儿子,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大仓老实,二壮懂事,都是好孩子,就是命苦了些。

  “这样吧,”她拍板,“聘礼就一两银子,一匹布,再加二十斤杂面。王媒婆那边我去说,李芝芝要是同意,就这么定。她要是嫌少……那就算了。”

  “娘,”许大仓犹豫道,“会不会太少了?她毕竟是秀才娘子……”

  “秀才娘子怎么了?”胡氏瞪眼,“她现在什么境况自己清楚!咱们不嫌弃她带个拖油瓶就不错了!再说了,聘礼少,以后对她好点就是,日子是人过的,不是银子过的。”

  这话在理,许大仓不说话了。

  “那就这么定了,”胡氏站起身,“明天我去找王媒婆。老头子,你明天去集上,把那几张狐狸皮卖了,凑银子。二壮,你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以后就给大仓他们住。”

  许二壮应了声,蹦蹦跳跳去收拾屋子了。

  许老头问:“那西厢房呢?”

  “西厢房留着,”胡氏道,“万一以后二壮娶媳妇,或者……那孩子长大了,总得有间房。”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以后那孩子就叫青山,别‘拖油瓶’‘拖油瓶’地叫,难听。进了许家门,就是许家的人,听见没?”

  许老头点头:“听见了。”

  胡氏这才满意,转身去灶间准备晚饭。许大仓跟着进去,蹲在灶前烧火。

  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张平日里总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高兴了?”胡氏瞥他一眼。

  许大仓点点头,又摇摇头:“娘,我会对她好的。”

  “知道你会,”胡氏一边切菜一边说,“你跟你爹一个德行,老实,认死理。认准了一个人,就会对她好一辈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大仓啊,那妇人心里还装着前头那个,你得有准备。日子久了,人心才能焐热,急不得。”

  “嗯,我知道。”许大仓看着灶膛里的火,眼神坚定。

  山脚茅屋里,李芝芝和谢青山正围着一小堆火,吃着没什么滋味的野菜汤。

  “娘,你说他们会同意吗?”谢青山问。

  李芝芝舀汤的手顿了顿:“娘也不知道。”

  “要是不同意呢?”

  “那……那娘再想别的办法。”李芝芝说,但声音里透着不确定。

  谢青山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心里做了个决定。如果许家不同意,他就得想点办法了。装神弄鬼?显露“神童”天赋?总得让母亲活下去。

  但那样风险太大。三岁孩童太过妖孽,要么被当成怪物,要么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他不敢冒险。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母子俩对视一眼,李芝芝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王媒婆,去而复返,脸上带着笑。

  “芝芝!好消息!”王媒婆一进门就嚷嚷,“许家同意了!”

  李芝芝愣住,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我刚从许家过来,许老太太亲口说的!聘礼一两银子,一匹布,二十斤杂面,你要是同意,三天后就来接人!”

  一两银子,一匹布,二十斤杂面。

  这聘礼实在寒酸。若是放在从前,李芝芝绝不会同意。可今时不同往日,她连饭都吃不上了,哪还敢挑拣?

  “我……”她声音发颤,“我同意。”

  “好好好!”王媒婆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我这就去回话!三天后,正月初九,是个好日子,许家来接你过门!”

  说完,风风火火又走了。

  李芝芝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许久没动。谢青山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

  “娘?”

  李芝芝蹲下身,抱住儿子,眼泪终于落下来:“青山,咱们有家了……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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