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营门上方走出一个人。
红袍红巾,笑容淡淡,眼神幽深如井。正是莲花教主。
他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八个护法,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
“都来了呀。”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杨振武握紧缰绳,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教主看着他,嘴角浮起笑意,那笑容温和得像一个老朋友,却让人后背发凉。
“杨将军,听说你是谢青山手底下最受器重的将军。从凉州一路打到汴京,没输过一仗。本天王今天就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铁骨铮铮。”
他一挥手。
“来人,带上来。”
两个红甲士兵押着一个妇人走上城楼。
那妇人三十多岁,头发散乱,衣裳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青紫的伤痕。
嘴被布条紧紧勒着,手被粗绳子绑在身后,勒出了血痕。她一直在挣扎,拼命扭动身体,两个士兵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杨振武一眼就认出了她。
月娘。他的妻子。那个骂了他半辈子的女人。那个每次他回家都做一桌子菜,一边骂他一边给他夹菜的女人。那个他以为要等打完仗才能见到的女人。
她就站在那里,就在他眼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泥,嘴角有血,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凶。
杨振武的手开始发抖,从手指抖到胳膊,从胳膊抖到全身。
他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教主哈哈大笑,那笑声尖锐刺耳,在城楼上回荡,像夜枭的叫声。底下一个将领忍不住骂道:“你这贼人,到底想干什么?有本事真刀真枪打一场!”
教主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在手里把玩着。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寒光,映出他半张脸。
“不想干什么。就是想请杨将军下马,给我跪下。”
底下一片哗然。
二十万昭夏军,齐刷刷握紧了兵器。让他们的大将军,给一个妖人下跪?
铁血军的将士们愤怒的眼睛都红了,有人已经开始往前挪步。
杨振武破口大骂,声音像炸雷:“放你娘的屁!敢让老子跪下?你算什么东西!老子跪天跪地跪君主,就是不跪妖人!”
教主笑容不变。他把匕首举起来,对着月娘的肩膀。
“杨将军,本天王数三个数。一”
月娘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二”
“你敢!”杨振武嘶声喊道。
匕首捅了进去。
“啊”月娘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鲜血从肩头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城墙上,一滴,两滴,三滴。
杨振武浑身一震,几乎要从马上栽下来。
“月娘!”
教主把匕首拔出来,血珠顺着刀刃滴落。他看了一眼,笑道:“杨将军,跪不跪?”
月娘疼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她低着头,肩膀上的血还在流,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教主皱皱眉,又一刀捅进她另一侧肩胛骨。
月娘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住。两个士兵死死架住她,才没让她倒下。
鲜血从两个伤口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她的嘴唇发白,没有一丝血色,但她还是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教主挥挥手,示意士兵拿掉月娘嘴里的布条。
布条一松,月娘大口喘气,疼得浑身发抖。
她低头看着城下的杨振武,眼泪哗哗地流,却咬着牙骂道:“当家的,不要!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个贼人,你不能跪!你跪了,咱们老杨家的脸往哪儿搁!”
杨振武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活了半辈子,打了半辈子仗,从没哭过。现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月娘还在骂:“不许跪!你要是跪了,我死也不原谅你!”
教主看着她,又看看杨振武,笑容更深了。他举起匕首,对准月娘的大腿。
“杨将军,本天王耐心有限。”
杨振武颤抖着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溅起尘土。
张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劲大得像铁钳:“杨将军!你不能跪!你一跪,二十万将士的士气就没了!”
杨振武扒开他的手,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那是我的妻。”
他慢慢弯下腿,膝盖一寸一寸地往下沉。铠甲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腿在抖,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
“不要!滚蛋!不许跪!”月娘拼命摇头,眼泪糊了一脸,声音都喊劈了。
“杨将军!”张烈大喊。
“将军!”身后二十万将士齐声喊道,声音像潮水,一波接一波。
杨振武跪下了。
膝盖砸在地上,尘土飞扬。二十万将士看着他跪在那里,像一座山塌了。
有人握紧了刀,刀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有人咬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滴。有人红了眼眶,眼泪在脸上淌。
教主哈哈大笑,城楼上的红巾兵也跟着笑,笑声刺耳,在旷野上回荡,一声接一声,像刀子割在每个人心上。
杨振武跪在那里,抬起头,眼睛通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他嘶声喊道,声音都破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教主收起笑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一个胜利者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本天王就是想知道,是你的君主重要呢,还是你的老妻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传遍整个战场:“投降吧。臣服于我,本天王就把你的妻子还给你。你照样当你的将军,你的兵照样是你的兵。”
杨振武一字一句道:“不可能。我杨振武生是昭夏的人,死是昭夏的鬼。你死了这条心。”
教主笑了,笑容残忍,像一把刀。
“那好。那就让你的妻子死吧。”
他举起匕首,对准月娘的心口。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距离月娘的胸口只有一拳的距离。
“不要!”杨振武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我来换她,你们杀我!”
他解下腰间的匕首,扔在地上。铁器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溅起一小片尘土。
又卸下背后的长枪,扔在脚边。枪杆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我来换她。”他一步步往前挪,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匕首,盯着月娘的脸。
“杨将军!”张烈急得大喊,声音都变了调,“你不能去!那是陷阱!你去了也救不了她!”
周野也喊道,眼眶通红:“杨将军!你想想你的儿女!你去了,他们怎么办!”
杨振武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看着张烈,看着周野,看着身后二十万将士。
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兄弟。风从背后吹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很久才直起来。
“今天是我杨振武救我的妻。是生是死,是我的命。”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传遍整个战场。
“我是不可能投降的,也不能看我的妻子眼睁睁死在我面前。大家不要阻拦,也请大家照顾好我的儿女。”
他直起身,转身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很慢,很稳。
月娘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泪流满面。她看着那个男人,那个她骂了半辈子的男人,那个她等了大半辈子的男人,一步一步往死路上走。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横流。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又尖又厉:“振武!你不要来!照顾好我们的儿女!多陪陪他们!我嫁给你十几年,聚少离多,但你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你更是一个好臣子!我陈月娘,有你这样的男人,骄傲!”
她看着教主,看着他手里的匕首,看着身后那两个士兵。她笑得那么好看。
“当家的,我们下辈子再做夫妻!”
她猛地扭动身体,拼尽全身力气,挣开了两个士兵的手。
那两个士兵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冲向了架子边缘。一步,两步,三步,速度很快。
“月娘!”杨振武目眦欲裂,像一头受伤的狼在嚎叫。
“夫人!”张烈、周野同时大喊,声音都劈了。
月娘一跃而下。
几十丈高的城墙,她像一只折翼的鸟,直直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她的头发散开,衣裳在风中飘。她看着下面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笑了。
当家的,这辈子够了。下辈子,我还嫁你。
“月娘!”杨振武疯了似的往前冲,腿软得像面条,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跑。
底下的人疯了似的往城墙方向跑。张烈跑在最前面,周野紧随其后,然后是杨三、刘洋,然后是二十万将士。但几百米的距离,谁也来不及。
月娘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只有沉闷的一响,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杨振武扑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血还在流,染红了他的铠甲,染红了他的手。
她大口吐血,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腥甜,糊了他一脸。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嘴角还带着笑。
“当家的……”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风吹过枯叶,“别哭……丢人……”
杨振武抱着她,失声痛哭。他哭得像个孩子,眼泪糊了满脸,和血混在一起,滴在她的脸上。他的肩膀在抖,浑身都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月娘……月娘……你回来……你回来啊……”
月娘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忽然垂了下去。
眼睛闭上了。
嘴角还带着笑。
杨振武抱着她,一动不动。风停了,云停了,时间也停了。
他跪在那里,抱着她,像一尊石像。
身后,二十万将士齐齐跪下。
“夫人!”
呼声震天,响彻旷野,像二十万个惊雷同时炸开。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血和泪,在天地间回荡,久久不散。
城楼上,教主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他原以为抓了杨振武的妻子,就能逼他就范,就能让昭夏军退兵。
他没想到,一个女人能从几十丈高的城墙上跳下去。他没想到,杨振武会跪,但绝不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