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扶我青云路 第248节

  原来那个王富贵,就是莲花教主,就是胜国天王。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忽然想起王富贵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只是运气不好,却不比他弱。”

  运气不好?谢青山苦笑了一下。也许吧。如果当年王大户没有搬走,如果王富贵没有落榜,如果他没有走上这条路,也许他就是个普通的乡绅,也许他会改了性子,也许他会变成另一个人。

  也许不会。也许他还是会走上这条路。因为他骨子里就是那种人,那种不甘心的人,那种觉得自己应该高高在上的人。

  谢青山叹了口气。他走回案前,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杨将军如晤:捷报已阅,不胜欣慰。胜国荡平,山东底定,将军之功,社稷之幸。然闻嫂夫人之事,朕心悲恸,不能自已。”

  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继续写。

  “嫂夫人大义,巾帼不让须眉。以一女子之身,成就将军之志,保全昭夏之威。朕闻之,肃然起敬。朕已命礼部议定,追封嫂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赐谥‘贞烈’。立祠祭祀,春秋两祭,永享香火。”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

  “将军节哀。儿女之事,朕已命人安排。长子可入国子监读书,次子可在京中求学,幼女朕让太后照看。将军无后顾之忧,当以国事为重。”

  他放下笔,看着这封信,又拿起来加了几句。

  “将军,胜国虽灭,天下未定。朕在汴京,等将军归来。届时朕亲自为嫂夫人上香。另,朕已派人去山东接收降地,整顿政务。将军可稍作休整,不日班师回朝。”

  他封好信,递给小顺子。

  “八百里加急,送到山东。”

  小顺子接过信,快步离去。谢青山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明月,久久不动。

  “王富贵……”他喃喃道,“你这辈子,运气确实不好。可你害了那么多人,这笔账,下十八层地狱都不够还的。”

  风从窗口吹进来,吹灭了烛火。

第155章 :祭拜

  十月二十八,大军凯旋。

  汴京城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谢青山站在最前面,穿了一身素白常服,没有穿龙袍。

  身后是文武百官,再后面是自发赶来的百姓,挤满了官道两侧。

  “来了!来了!”有人喊。

  远处官道上,烟尘滚滚。大军如一条长龙蜿蜒而来,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走在最前面的是杨振武,铠甲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脸上没有笑容,眼睛深陷,颧骨突出,瘦了一大圈。

  身后是张烈和周野,再后面是铁血军、定边军、镇辽军、白龙营的将士们,黑压压望不到头。

  队伍中间有几十辆马车,盖着青布,什么也看不清。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阵亡将士的灵柩。

  大军在城门外停下。杨振武翻身下马,动作很慢,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背上。他走到谢青山面前,单膝跪下。

  “陛下,末将回来了。”

  谢青山扶起他。他的手很凉,瘦得只剩下骨头。

  谢青山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心里堵得慌,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回来就好。”

  杨振武点点头,站起来。他身后的将士们也纷纷下马,黑压压跪了一片。

  “陛下!末将等幸不辱命!”

  谢青山看着他们,眼眶发热:“都起来。你们辛苦了,回家好好歇着。”

  他转身,面对文武百官和百姓,高声道:“昭夏的将士们,打赢了!山东平定了!”

  百姓们欢呼起来,声浪一波接一波。有人抛帽子,有人抹眼泪,有人抱着孩子往前挤,想看看这些凯旋的英雄。

  谢青山却注意到,杨振武没有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欢呼的百姓,眼睛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风吹过来,他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棵枯了半边的树。

  白文龙从人群里挤出来,小跑到杨振武面前。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在江西转了一圈,刚回来没两天。

  “杨将军!”他喊了一声。

  杨振武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白文龙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最后只是用力拍了拍杨振武的肩膀。

  杨振武的肩膀硬邦邦的,硌手。

  杨振武带着孩子们回到将军府时,已经是午时了。

  府门大开,管家老刘头带着仆役们跪了一地,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杨振武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他从马上把杨小妹抱下来,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贴在他肩膀上,嘴角还挂着口水。杨继祖和杨继宗跟在后面,怯生生地看着这座大宅子。

  “爹,这就是咱们家?”杨继宗小声问。

  杨振武点点头:“嗯。以后就住这儿了。”

  两个孩子眼睛都亮了。院子太大了,比他们在山东的老宅大了十倍不止。

  前院有演武场,兵器架上插着刀枪剑戟;中院有花园,虽然已是深秋,还有几丛菊花开得正好;后院有池塘,几尾锦鲤慢悠悠地游着。

  杨继宗拉着哥哥的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哥!你看这鱼!”“哥!这是练武的地方吗?”“哥!我能住这间屋子吗?”

  杨继祖比他沉稳些,但也忍不住到处看。他跑到演武场,摸了摸兵器架上的刀,又缩回手,回头看看父亲。

  杨振武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杨继祖眼睛一亮,又摸了一下。

  杨振武抱着杨小妹,走进正房。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桌上摆着一瓶桂花,淡淡的香气弥漫在屋里。

  他把孩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杨小妹翻了个身,小手抓着被角,睡得很沉。

  他打开随身的包袱。里面是月娘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一件一件,都是她平时穿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还有她常用的银簪子、木梳、针线盒,还有一双没做完的鞋底,是给他做的。

  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柜子里,摆在她生前习惯的位置上。

  银簪子放在最上层,木梳放在旁边,针线盒放在抽屉里。最后他把那双没做完的鞋底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鞋底纳了一半,针脚密密麻麻,结实得很。月娘纳鞋底的时候总说他费鞋,一年要穿破好几双。她说等打完仗,给他做十双,够穿好几年的。

  他轻轻把鞋底放进柜子最里面,关上柜门。

  管家老刘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擦了擦眼角,小声问:“将军,夫人她……”

  杨振武头也不回地说:“以后花瓶里的桂花,要及时换。保证都是新鲜的。”

  老刘头愣住了。他虽然刚跟将军,但也知道将军是个粗人,打仗冲在最前面,喝酒大碗大碗地灌,从不讲究这些。

  可现在,将军要他每天换新鲜的桂花。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鼻子一酸,用力点头:“是,将军。老奴记住了。每天换,保证都是新鲜的。”

  杨振武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很久没有动。他的手还搭在柜门上,指尖微微发颤。

  老刘头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到院子里,他抹了一把眼泪,对守在外面的小丫鬟说:“去,摘桂花。挑好的,开得最旺的。以后每天都要换。”

  小丫鬟愣了愣,不明白为什么要每天换。但看着老刘头红红的眼眶,她什么也没问,转身就跑。

  午饭后,谢青山来了。

  他穿着一身白色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像个寻常的读书人。身后只跟着小顺子,没有带侍卫。

  门口的仆役要通报,他摆摆手,示意不用。

  杨振武迎出来时愣了一下:“陛下,您怎么……”

  谢青山摆摆手:“微服。别声张。”

  杨振武看着他身上的白衣,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谢青山说:“我来给嫂夫人上炷香。”

  杨振武红着眼眶,领着他往里走。祠堂设在正房旁边的小屋里,门上挂着白布帘子。

  供桌上摆着月娘的牌位,是杨振武亲手刻的,字歪歪扭扭,写着“杨门陈氏月娘之位”。

  前面放着香炉,插着几炷香,青烟袅袅。

  牌位前还有一碗饭、一碟菜、一双筷子,旁边放着一碟桂花糕,是杨继宗放的,说娘爱吃甜的。

  谢青山站在牌位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嫂夫人大义,昭夏永记。杨将军是朕的兄弟,他的孩子就是朕的孩子。你放心,有朕在,没人敢欺负他们。”

  他接过杨振武递来的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屋里绕了一圈,从窗口飘出去。

  两人沉默了很久。谢青山看着那缕青烟,轻声道:“杨将军,朕给你十天假。好好陪陪孩子。过两天带着小女儿进趟宫,太后念叨好几次了,说想见见这孩子。”

  杨振武点点头:“末将遵命。”

  谢青山看着他瘦削的脸,又想说点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节哀。”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里的牌位,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杨振武。

  “杨将军,朕对不住你!”

  杨振武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风吹过来,门帘轻轻摆动。

  谢青山走后,将军府的门就没关过。

  张烈第一个来。他换了一身素色衣裳,手里拿着一叠纸钱。

  在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来后对杨振武说:“嫂夫人是条好汉。山东的事,末将会写进战报里,让天下人都知道。”

  杨振武点点头,没有说话。

  张烈还没走,周野就来了。他带了一壶酒,洒在牌位前的空地上,酒香弥漫开来。

  “嫂夫人,末将敬你一杯。你在天有灵,一定看到了我们把那些妖人一个一个收拾干净,给你报仇了!”

  他又倒了一杯,洒在地上:“孙二兄弟,你也喝。你的仇,我们也报了。”

  杨振武红着眼眶,把孩子们叫过来,让他们给来祭拜的叔伯们磕头。杨继祖领着弟弟妹妹,跪在堂前,一个一个地磕。

  张烈摸摸杨继宗的脑袋,说:“好孩子,以后跟着叔练武。你爹忙着,叔教你。”周野把杨小妹抱起来,孩子不认生,抓着他的衣领咯咯笑,小手拍着他的脸。

  没多久王虎来了。他话少,在牌位前站了很久,磕了三个头,起来后看着杨振武,半天说了两个字:“保重。”然后转身走了。

  赵文远来了,带了一篮子水果,都是最好的。他把水果摆在供桌上,对着牌位鞠了一躬,又对着杨振武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

  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一起来了。四个读书人站在牌位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林文柏写了一篇祭文,念得很慢,念到“烈女不堕青云之志,贤妻甘为铁骨之殇”时,杨振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周明轩在旁边扶着供桌,肩膀微微发颤。吴子涵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郑远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带来的香插进香炉里。

  李敬之和王守正也来了。李敬之在牌位前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夫人之勇,不让须眉。”王守正跟着鞠了一躬,没说话。

  赵德顺最后一个来的。他带了一包糖,塞给杨继宗,小声说:“别让你爹知道。”杨继宗点点头,把糖藏进袖子里,又忍不住偷偷拿出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天色渐渐暗了。杨振武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亮升起来,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白文龙是最后来的。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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