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扶我青云路 第252节

  谢青山眉头一皱。他看了一眼小顺子。小顺子会意,悄悄退出去了。

  谢青山看着弟弟,八九岁的孩子,穿着郡王的袍子,站在这间宽敞明亮的书房里。

  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趴在油灯下抄书,手冻得通红,墨都结冰了。那时候他只想考个功名,让娘过上好日子。

  现在弟弟住着最好的屋子,穿着最好的衣裳,吃着最好的饭食,却觉得不用学了。

  何不食肉糜?这四个字忽然冒出来,刺得他心里发紧。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宋太师道:“先生先回去吧。朕来教他。”

  宋太师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陛下,轻点打。”

  谢青山“嗯”了一声。

  许承志站在书案前,吓得不敢动。哥哥不说话的时候,比发火还可怕。

  谢青山看着他,没有发火,只道:“跟朕去寿康宫。”

  许承志乖乖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偷看哥哥的脸色。到了寿康宫,谢青山让人去请太皇太后和太上皇。胡氏和许大仓很快来了,李芝芝也跟在后面。

  三个人看见承志红着眼眶站在那儿,都是一愣。

  谢青山道:“跪下。”

  许承志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疼得龇牙,但不敢出声。

  李芝芝想上前,被许大仓拉住了。胡氏坐在椅子上,看着孙子,没有说话。

  谢青山道:“自己说。嬷嬷跟你说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

  许承志低着头,磕磕巴巴地说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哼,一会儿说嬷嬷说他不用学,以后不用做皇帝,一会儿说自己就是贪玩,颠三倒四的。胡氏越听脸色越沉,许大仓的脸也黑了,李芝芝别过头去,不看儿子。

  承志终于说完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偷看了一眼奶奶,又偷看了一眼爹,再偷看了一眼娘,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他怕了,哭出声来。

  胡氏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鸡毛掸子。谢青山要拦,她摆手道:“你别管。”

  鸡毛掸子落下去,“啪”的一声。承志哇地哭出来。胡氏不打别处,专打手心,一下接一下。

  “把你惯坏了!”她边打边骂,“你所以为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都是你哥哥和众多牺牲的将士,一点一点打下来的!不求你有多大的能力帮你哥哥,你也不能做一个纨绔子弟!怎么了?还受人家挑拨,觉得自己哥哥当皇帝了,你也想当当了?你有什么本事?”

  句句诛心。承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缩回去又伸出来,不敢躲。

  胡氏打了几下,手软了。她看着这个从小带大的孙子,打在他身上,疼在她心里。可她不能不打。

  那嬷嬷说的话,承志可能没当回事,可这话本身就不该让他听见。什么叫“不用学”?什么叫“哥哥那么强,以后用不上你”?这是要把兄弟往反目上引。

  她打不下去了,把鸡毛掸子扔在地上:“出去跪着。好好想想,错在哪儿。”

  承志抽抽噎噎地爬起来,走到门外,跪在廊下。小顺子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屋内安静了。胡氏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李芝芝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许大仓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跪着的儿子,不说话。

  谢青山开口:“奶奶,您别多想。三岁看到老,承志是个好孩子。只是年纪小,贪玩,又受人挑拨。”

  胡氏拉过他的手,握得紧紧的:“承宗,你只有这一个弟弟。”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奶奶不是怕他不成器。奶奶是怕……怕他长大了,心思多了,离你越来越远。旁人再一挑拨,你们兄弟……”

  她没说完。可谢青山听懂了。

  奶奶怕的,不是承志贪玩,不是承志功课不好。她怕的是,这个弟弟,将来会变成另一个宗室。

  她怕那些血脉至亲,最后变成陌路人,甚至仇人。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手足相残的事,不想看着自己带大的孩子,有一天走到那一步。

  谢青山笑了:“奶奶,不怕。他是朕的弟弟。朕的爹娘年纪不小了有这一个孩子。朕是他哥哥。”他顿了顿,“哪怕他想要,只要他有那个本事,朕也可以给他。”

  胡氏看着他,看了很久。许大仓也转过身来,看着儿子。

  胡氏道:“你疼他,我们都知道。可正因如此,才不能让他伤了你的心。”

  许大仓难得开口:“这孩子,得管。不能再由着他了。”

  李芝芝也点了点头。

  谢青山站起来:“朕去看看他。”

  廊下,承志跪在那里,还在抽抽噎噎地哭。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看见是哥哥,又低下头去。

  谢青山在他身边蹲下来。承志的肩膀缩了缩,不敢看他。

  谢青山没有骂他,只问:“疼不疼?”

  承志点点头,又摇摇头。

  谢青山伸出手,拉过他的手看了看。手心肿了,红红的,有几道印子。

  他轻轻吹了吹。承志的眼泪又下来了,小声叫了一声:“哥哥……”

  谢青山问:“知道错哪儿了吗?”

  承志抽噎着说:“我不该不好好读书。不该听嬷嬷的话。不该觉得不用学也能当亲王……”

  谢青山摇摇头:“不止这些。”

  承志愣住了。

  谢青山看着他:“你说‘哥哥那么强,以后用不上我’。你是怕自己没用,还是觉得有哥哥就够了?”

  承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青山道:“你不需要有用。你是朕的弟弟,不是朕的大臣。你读不读书,有没有本事,朕都不会不管你。可你自己呢?你这一辈子,就想当个什么都不会的亲王?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饭食,住最大的房子,然后呢?”

  承志低下头。

  谢青山站起来:“自己想。想清楚了,进去给奶奶认错。”

  他转身走了。

  承志在廊下跪了半个时辰,进屋给太皇太后磕了头,又给太上皇、太后磕了头,最后走到谢青山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哥哥,我错了。我以后好好读书。”

  谢青山点点头,摸了摸他的头。

  胡氏在旁边道:“知道错了就好。以后每天来我这儿背书,背不出来不许吃饭。”

  承志乖乖点头。

  谢青山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村塾的院子里,听陈夫子教训。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本书,一支笔,和一盏油灯。

  现在弟弟什么都有,可什么都不缺的人,反而不知道珍惜了。他有些感慨,却没有说什么。

  许承志被嬷嬷带下去擦药了。谢青山也告辞回了御书房。

  案上的奏折还没批完,小顺子已经把灯点上了。谢青山坐下来,拿起笔,批了两本,又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夜的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想起奶奶说的话,想起承志跪在廊下的样子。承志还小,还能教。可那些嬷嬷、太监,他们在承志耳边说了什么,以后还会说什么?

  他坐直身体:“小顺子。”

  小顺子连忙过来:“奴婢在。”

  谢青山道:“承志身边的人,全换了。挑老实本分的去,那些爱嚼舌根的,一个不留。”

  小顺子应了一声,又问:“陛下,那个被抓起来的嬷嬷……”

  谢青山沉默了一瞬:“狠狠打一顿,赶出宫去。以后这样的人,不许再进宫。”

  小顺子领旨去了。

  谢青山拿起笔,继续批奏折。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屋顶。风停了,宫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第159章 :读书人,最不缺的就是同窗和学生

  考核的旨意发出去半个月了,各地官员正在赶来的路上。

  谢青山每天都要看林文柏送来的名单,哪个府到了几个,哪个县到了几个,谁迟了,谁快了,谁在路上出了事。缺官的数目摆在那里,两百多个。

  考下去一批,缺的就更多。可要是不考,那些混日子的、贪赃枉法的、把衙门当自家铺子开的,就得继续留着。留一天,百姓就多受一天的罪。

  这天下午,谢青山正对着那份名单发愁,小顺子进来禀报:“陛下,宋太师求见。”

  谢青山放下名单:“请。”

  宋清远进来时,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看案上堆得老高的奏折,又看了看谢青山眼底的青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臣参见陛下。”

  谢青山连忙起身:“先生不必多礼。快坐。”

  宋清远坐下,没有急着说事,先看了看谢青山的脸色。十四岁的少年,眉间的川字纹比上个月又深了些。

  他叹了口气:“郡王这几日学业尚可,背书认真了,作业也不敷衍了。只是还需持之以恒,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谢青山点头:“先生费心。那孩子,该管就得管,不能由着他。”

  宋清远应了一声,却没有告退的意思。他看了看谢青山案上摊开的名单,问道:“陛下可是在为考核的事发愁?”

  谢青山没有瞒他,把那份考核的折子递过去:“先生看看这个。”

  宋清远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山西缺二十三,陕西缺十五,河南缺三十二,山东缺四十一,湖广、四川、南京还没报上来,估摸着各缺二三十处。合起来,两百多个窟窿。

  考下去一批,窟窿就变成三百多个。

  他放下折子,看着谢青山:“陛下在担心,如果罢免的人太多,空位补不上去。可如果将就着留用,又一直良莠不齐。”

  谢青山点头:“是。朕不想留那些蛀虫,可朕也没有那么多能用的人。科举不能开,自己人又不够。先生,朕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宋清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谢青山一愣:“先生笑什么?”

  宋清远道:“臣笑陛下忘了,臣除了是太师,还是个读书人。读书人,最不缺的就是同窗和学生。”

  宋清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说起旧事。

  “陛下是否知道,臣当年为何不再考下去吗?”

  谢青山点头:“朕听师兄们说过。先生被人陷害,说您舞弊。后来虽然查清了,但先生心灰意冷,就不考了。”

  宋清远道:“是。可陛下不知道,臣能查清那桩案子,不是靠臣自己。是靠臣的几个同窗。他们有的比臣高一届,已经在翰林院了;有的和臣同届,还在等候选官;有的比臣低一届,刚考中进士。他们帮臣奔走,帮臣递状子,帮臣找证据。忙了整整一年,才还了臣的清白。”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臣的心凉了,不想再考。可他们的心没凉。那些比臣高一届的师兄,有的在翰林院熬着,有的在六部苦撑,想为百姓做点事。

  和臣同届的,有的被分到偏远州县,有的在京城等了三五年也没等到一个实缺。比臣低一届的师弟们,有的刚入仕就被排挤,有的干脆连官都没做,回乡教书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像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这些年,臣一直和他们有联系。那些人,个个都是实打实的好品质,做实事的,有学问的。不是臣夸口,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现在那些降官强十倍。

  他们有的被贬了,有的辞官了,有的被排挤到闲散衙门里,一天天耗着。还有的根本没出仕,在乡里教了一辈子书。”

  谢青山的眼睛亮了。

  宋清远又道:“还有臣教过的那些学生。有的甚至比臣还大几岁,是后来才跟臣读书的。他们学问好,人品也好。可那时候朝廷烂透了,他们不愿意同流合污,就都没有出仕。有的在乡里教书,有的在家种地,有的四处游历。不是他们没有本事,是他们看不上那样的朝廷。”

  他看着谢青山,目光灼灼:“如今换了新朝,换了新君。如果陛下需要,臣可以联系他们,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出来做事。愿意来的,臣亲自考察,帮陛下把把关。学问好的,人品正的,有真本事的,臣都给您找来。”

  谢青山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声音都有些发颤:“先生,有多少人?”

  宋清远想了想,掰着指头算:“臣信得过的同门师兄,有七八个,都是比臣高一两届的,学问比臣好,资历比臣深。和臣同届的,有十几个,当年一起考中的,知根知底。

  臣教过的学生里,能联系上的,少说也有三四十个。加上他们的朋友、同门,再算上那些听说过新朝、自己找来的,凑一凑,百十个人应该不成问题。”

  谢青山双眼放光,那光比他案上任何一盏灯都亮。他对着宋清远深深一揖:“劳烦先生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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