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扶我青云路 第253节

  宋清远连忙扶住他:“陛下这是做什么?臣是太师,这是臣分内的事。”

  谢青山直起身,笑道:“先生,您这一来,朕的难题就解了一半了。”

  宋清远也笑了:“陛下别高兴太早。那些人脾气都怪,学问越大,脾气越怪。有的未必肯来,来了的也未必肯留,留了的也未必服管。臣那几位师兄,比臣还倔,得慢慢劝。”

  谢青山道:“先生放心。朕有耐心。”

  宋清远回到府邸,天已经黑了。他没有急着用膳,直接走进书房,点上灯,铺开纸,磨好墨,一封一封写信。

  第一封写给同门师兄赵伯宣。比宋清远高一届,当年是翰林院编修,学问极好,性子也极傲。看不惯朝廷腐败,称病辞官,回老家著书立说,一写就是十五年。

  宋清远斟酌了许久,写道:“伯宣兄,弟知兄无意功名,然天下已变,新朝有道。兄之学问,藏之名山,不如传之后世。若肯出山,弟当为兄引荐。”

  第二封写给同门师兄陆子衡。比宋清远高两届,做过三年县令,政绩斐然,却因不肯巴结上官,被人寻了个错处罢了官。回家后开馆教书,日子清苦,从无怨言。

  宋清远写道:“子衡兄,当年兄在县衙,百姓呼为青天。如今新朝缺人,兄岂可袖手旁观?”

  第三封写给同届好友李景明。当年帮宋清远跑腿递状子最卖力的那个。后来被贬到广西做县丞,再后来辞了官,回老家教书去了。

  信写得不长,把新朝的情况简单说了说,把缺人的困境也说了说。末尾写了一句:“景明兄,当年你说‘何时天下清明,你我还能共事’。如今时候到了。”

  第四封写给同届好友王恕。性子最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年在都察院做御史,弹劾了十几个贪官,最后被人反咬一口,贬去南京管粮仓。后来干脆辞了官,在江宁府开了个学堂。

  宋清远写道:“王恕,你骂了半辈子贪官,如今新朝缺人,你不来,谁来看住那些想伸手的人?”

  第五封写给学生陈恪。学问最好,性子也最淡。当年在翰林院做编修,修了三年史书,一个字都没往外传。后来朝廷乱成一锅粥,他干脆请了长假,回老家读书去了。一读就是十年。

  宋清远写道:“陈恪,你读了十年书,可曾想过,书里的道理,是要拿来用的。”

  一封接一封,写了二十几封。给师兄的,给同届的,给学生的,给那些他信得过的、一直在等机会的人。

  写完后,他叫来小厮,把信一封封交代清楚:“这封送山东青州府赵家庄,交赵伯宣先生。这封送湖广武昌府陆家湾,交陆子衡先生。这封送山西平阳府李家庄,交李景明先生。这封送南京应天府城内,交王恕先生。这封送陕西……”

  小厮听得直咋舌:“先生,您认识的人也太多了。有比您高的,有和您同届的,还有您的学生,这得多少人?”

  宋清远笑了笑:“不过是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罢了。去吧,用最快的驿站,不能耽搁。”

  小厮接过信,又问:“先生,要是那些先生不肯来呢?”

  宋清远想了想:“赵伯宣师兄最倔,得劝。陆子衡师兄最好说话,应该会来。李景明肯定会来,他等了很多年了。王恕更不用说了,他不来,我把名字倒着写。至于陈恪……”他顿了顿,“他会来的。他读了十年书,该出来走走了。”

  小厮领命去了。宋清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想起很多年前,和那些同窗在京城读书的日子。那时候他们都年轻,意气风发,以为中了进士就能济世安民。

  后来才知道,济世安民,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信送出去半个月,陆续有人到了。

  第一个来的是李景明。他比宋清远大两岁,头发已经花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背着一个旧书箱。站在宋府门口,像是个来赶考的老秀才。

  宋清远迎出去,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还是这么瘦。”李景明说。

  “你还是这么嗦。”宋清远说。

  李景明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你说的那个新君,多大?”

  宋清远道:“十四。”

  李景明脚步顿了顿:“十四?比咱们中举的时候还小。”

  宋清远点头:“是。可他已经打了六年仗了。”

  李景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第二个来的是王恕。他比宋清远小一岁,看着却老了十岁。脸上沟壑纵横,手上全是老茧。他进门就嚷嚷:“清远!你说的那个新君,在哪儿?让我见见!”

  宋清远道:“急什么。先住下。”

  王恕瞪眼:“我能不急吗?我在家等了十年了!十年!你知道十年有多长吗?”

  李景明在旁边笑:“知道。你的头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白的。”

  王恕摸了摸自己的白发,叹了口气。

  第三个来的是陈恪。他来的时候,天正下着雪,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衫,站在门口,像一棵瘦竹。宋清远迎出去,他只说了一句话:“先生您的信,我收到了。”

  宋清远点头:“我知道你会来。”

  陈恪沉默了一会儿:“先生,我不是因为您来的。”

  宋清远也不恼这直白的学生,反而笑了:“我知道。你是想知道,那个十四岁的皇帝,值不值得你出来。”

  陈恪没有说话,跟着他进去了。

第160章 :问策

  又过了几天,赵伯宣到了。他比宋清远大六岁,头发全白了,走路却稳稳当当,像一棵老松。站在门口,看了看宋府的匾额,慢悠悠地说:“清远,你瘦了。”

  宋清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师兄,多年不见。”

  赵伯宣点点头,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你的信我收到了。本来不想来的,在家里写书写得好好的。后来想想,写了十五年,也该出来看看了。”

  宋清远跟在他后面:“师兄肯来,是弟的福气。”

  赵伯宣摆摆手:“别说这些客套话。新君怎么样?说说。”

  宋清远把谢青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伯宣听完,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十四岁,不容易。”

  接着来的是陆子衡。他比宋清远高两届,看着比赵伯宣还年轻些,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笑眯眯的。一进门就拱手:“清远,多年不见,你还是这副清瘦模样。”

  宋清远还礼:“师兄,一路辛苦。”

  陆子衡摆摆手:“不辛苦。在家闲了这么多年,骨头都生锈了,正想出来走走。”

  半个月里,陆陆续续来了上百人。

  有宋清远的同门师兄,比他还高一两届的,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有他的同届好友,四十多岁正当壮年;有他教过的学生,三十出头风华正茂;还有学生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一个个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可眼睛都是亮的。

  宋清远把他们都安顿在府里,每天好吃好喝招待着。来的人越来越多,府里住不下了,又在隔壁租了个院子。到后来,连隔壁也住不下了。

  王恕每天都要问一遍:“新君什么时候来?我都等急了!”

  李景明笑他:“你就不能有点耐心?”

  王恕道:“我有耐心,可我的胡子没耐心。再不来,它就全白了。”

  赵伯宣坐在廊下喝茶,听见这话,慢悠悠地说:“急什么。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十二月初十,宋清远递了帖子进宫。

  “陛下,人齐了。臣想在家里设个宴,请您来坐坐。”

  谢青山接过帖子,看了一眼,问:“来了多少人?”

  宋清远道:“一百一十七人。”

  谢青山愣了一下:“这么多?”

  宋清远笑道:“臣也没想到。臣的那些师兄,比臣高一两届的,来了五位。和臣同届的,来了十二位。臣教过的学生,来了三十多位。剩下的,都是他们的朋友、同门,还有听说新朝缺人自己跑来的。臣一个一个问过了,能留下来的,都是有真本事的。那些滥竽充数的,臣都打发回去了。”

  谢青山又问:“比您高一两届的师兄,也都来了?”

  宋清远点头:“赵伯宣师兄、陆子衡师兄都来了。赵师兄在家写了十五年书,陆师兄被罢了官之后开了十年学堂。都是学问极好、人品极正的人。臣跟他们说了新朝的情况,他们就来了。”

  谢青山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先生,他们都是真心想来的?”

  宋清远道:“都是。臣一个一个问过了。有的是在家闲了多年,想出来做事。有的是在地方上被排挤,想换个地方。有的是听说新朝缺人,自己跑来的。

  赵师兄说,写了十五年书,该出来看看了。陆师兄说,骨头生锈了,想出来走走。王恕说,他在家等了十年,再不来头发就全白了。”

  谢青山笑了:“先生,朕明天就去。”

  十二月十一,天晴,没有风。

  谢青山换了件半旧的青衫,头发用木簪挽着,带着小顺子,悄悄出了宫。

  没有坐御辇,没有带侍卫,只让小顺子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几样点心。

  宋府在城东,离皇宫不远。门口没有张灯结彩,只挂了两盏素白的灯笼。门开着,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谢青山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院子里站满了人。有的在廊下说话,有的在石桌前下棋,有的靠在柱子上看书。穿什么的都有,绸缎的、棉布的、半旧的、打了补丁的。

  年纪也都不一样,有头发花白的老者,有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有三十出头的壮年,还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他们看见谢青山进来,都安静了。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这个少年身上。

  宋清远从里面迎出来,走到谢青山身边,对着众人道:“诸位,这是我的学生,谢青山。”

  没有称陛下,没有称皇上,只说了他的名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赵伯宣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对着谢青山深深弯下腰去。陆子衡也跟着站起来,弯腰行礼。

  李景明、王恕、陈恪,一个接一个,一百多个人,齐齐弯下腰。不是跪拜,是读书人之间最郑重的礼。

  谢青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弯下去的脊背,那些花白的、半白的、乌黑的头发。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们在选他。就像他在选他们一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弯腰还了一礼。

  宴席摆在花厅里,摆了十几桌,菜不算丰盛,酒是好酒。宋清远说,这些人不挑吃的,有好酒就行。

  谢青山坐在主位,宋清远坐在旁边。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起来。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有人开始互相敬酒。

  谢青山站起来,端着酒杯。花厅里安静了。

  “诸位先生,宋太师跟你们说过朕的难处。天下未定,缺官太多,能用的太少。朕不想将就,可朕也没有那么多能用的人。今日在座的诸位,都是宋太师信得过的。朕想问你们几个问题,答得好不好,不是考你们,是让朕认识你们。”

  众人都笑了。有人小声说:“这位陛下,倒是个实在人。”

  谢青山放下酒杯,正色道:“第一问,一县怎么治?”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李景明站起来,拱手道:“学生李景明,宋太师同届,曾在广西做过三年县丞。”

  他的声音不高,很稳,“一县之治,在安民。安民之本,在足食。足食之要,在劝农、兴修水利、轻徭薄赋。民有恒产,则有恒心。有恒心,则教化可行。教化行,则风俗可正。风俗正,则讼狱自息。此其一。”

  他顿了顿,又道:“其二,在选吏。县令一人,管不了全县的事,靠的是吏员。吏员的好坏,直接关系到百姓的日子。那些敲骨吸髓的、鱼肉百姓的,必须换掉。可又不能一下子全换了,换完了没人干活。所以得慢慢来,一边换,一边教。教他们做事,也教他们做人。”

  谢青山点了点头:“说得好。坐。”

  李景明坐下,手心全是汗。旁边的人小声说:“你紧张什么?说得挺好的。”李景明笑了笑,没说话。

  谢青山又问:“第二问,一府怎么治?”

  王恕站起来,嗓门大得整个花厅都能听见:“一府之治,在选县令。县令选好了,府里的事就成了一半。另一半,在通水利、修道路、平物价、断讼狱。府比县大,管的事也多,但不能什么都管。管多了,下面的人就不会干活了。

  所以当知府的,得会放权,也得会收权。放下去的事,得盯着。盯得紧了,下面的人不敢偷懒。盯得太紧,下面的人就不会自己拿主意了。这个分寸,不好拿捏。”

  他挠了挠头:“学生当年在都察院,就是分寸没拿捏好,弹劾了太多人,把自己也弹劾出去了。”

  众人又笑了。谢青山也笑了:“先生这个分寸,拿捏得正好。请坐。”

  王恕坐下,旁边的人竖起大拇指。他嘿嘿一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谢青山又问:“第三问,居庙堂之高,该怎么为百姓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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