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给阿鲁台的手令:“即刻出发,秘密行军,不得暴露。到达保定后,就地隐藏,等待命令。”写完了,封好口,叫小顺子送出去。
又铺开一张纸,写第二道手令,给赵文远的:“铁浮屠重甲,多预备一些。粮草辎重,尽快运到保定。”再铺开一张,给许二壮的:“粮草先行,人后到。不要一起走。”写完了,都封好口,让小顺子送出去。
天快亮的时候,谢青山站在窗前。东边泛起了鱼肚白,梅花枝头的新芽在晨光里嫩得发亮。
三月十三,阿鲁台和乌洛铁木带着手令回了草原。天狼军的十五万骑兵已经在草原上等着了。铁浮屠的两万精兵,也在营地里待命。
阿鲁台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将士,用汉话喊:“陛下有令,南下!打女真!”十五万人齐声怒吼。
乌洛铁木在旁边,小声说:“还没到说打的时候,陛下说先藏起来。”阿鲁台瞪他一眼:“我知道。先喊一喊,提提气。”乌洛铁木不说话了。
铁浮屠褪下了重甲,轻装前行。那些重甲用马车拉着,一车一车,搞了三天才装完。阿鲁台看着那些马车,忽然有些心疼。这些甲,用了几年囤的铁,花了无数的银子,现在终于要用上了。
大军开拔,分三路南下。天狼军走正面,铁浮屠走小路,拐子马走西边。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草原上的牧民站在路边,看着这支大军,不知道他们要往哪里去。
赵文远和许二壮也没闲着。
户部的账本翻得哗哗响,粮仓里的粮食一袋一袋往外搬。许二壮亲自带人去库房点数,数到半夜才数完。赵文远在旁边等着,急得直搓手:“许二叔,您数完了吗?”许二壮头也不抬:“急什么?打仗的事,差一粒粮食都不行。”赵文远不敢催了。
粮草运出去那天,许二壮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马车一辆一辆往外走。赵文远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账本。
“许二叔,您说,陛下这次能赢吗?”许二壮没回答,看着那些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才开口:“能赢。我侄子,什么时候输过?”
赵文远愣了一下,笑了。许二壮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消息是瞒不住的。朝堂上虽然没说,可阿鲁台和乌洛铁木一走,京城里就有人猜到了。
周野来找谢青山,在御书房门口站了半天,没敢进去。张烈也来了,站在周野旁边。两个人站了很久。
门开了,小顺子探出头来:“周将军,张将军,陛下请你们进去。”
两人进去,谢青山正在看舆图。“陛下,末将……”周野开了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并不知道铁浮屠的事,只知道阿鲁台带着草原骑兵走了,心里有些不安。
谢青山没抬头:“想说什么,说。”周野道:“末将想请战。听说阿鲁台他们去了北边,末将的镇辽军也该动一动了。”谢青山抬起头,看着他。“仗还没打,急什么。”
周野急了:“陛下,女真二十五万,草原骑兵虽然勇猛,可末将的镇辽军在辽东打了二十年,最熟悉女真人的打法……”谢青山摆手:“你的兵,用的时候自然会用。现在,回去练兵。女真人的打法你熟悉,朕记住了。到时候用得上你。”
周野还想说什么,张烈拉了他一把。两人告退。
出了御书房,周野还不甘心:“你说陛下怎么不让我去?”张烈道:“时候没到。”周野叹了口气,走了。
他不知道铁浮屠已经出动,也不知道谢青山手里还藏着什么样的底牌。他只知道,北边要打大仗了,而他的镇辽军,还没有接到命令。
那天晚上,谢青山批完最后一份折子,靠在椅背上。小顺子端茶进来,轻声道:“陛下,该歇了。”谢青山摇摇头:“再坐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想起白天阿鲁台说的话“两万铁浮屠冲起来,什么也挡不住。”挡不住。可这一仗打完了,天下会不会如何?这条路真的走的太累太长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舆图上,从草原到保定的那条路,他看了很多遍。铁浮屠走到哪儿了?粮草运到了没有?阿鲁台他们藏好了吗?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屋顶。天快亮了。
第167章 :陛下要去哪里?
三月底,这个时候的风还带着凉意。
保定府以南五十里,有一片连绵的低山。山不高,林不密,可藏十五万天狼军绰绰有余。
阿鲁台站在山顶,看着山下的平原。平原尽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保定府的城墙。城头上飘着女真的旗帜,红的,像一团火。
“藏好了吗?”他问。
乌洛铁木道:“藏好了。十五万人分散在方圆五十里的山沟里,帐篷用树枝盖着,马拴在山洞里,白天不冒烟,晚上不点灯。女真的探子来过几回,什么也没发现。五万拐子马藏在西边的河谷里,更隐蔽,连本地人都不知道那条河谷能藏人。”
“他们呢?”
乌洛铁木知道“他们”指的是谁。“在南边的山谷里。甲还没穿,马也养着。赵文远送来的备用甲已经到了,粮草也堆了三个山洞,够吃两个月的。拐子马的粮草也备足了。”
阿鲁台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保定府的城墙。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尘土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陛下说“朕要建铁浮屠”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们都不信,两万铁浮屠,得花多少银子?得练多久?可陛下说干就干。
一年,两万铁浮屠,五万拐子马,十五万天狼军,全藏在这片山沟里。
“陛下什么时候来?”
乌洛铁木摇头:“不知道。等着吧。”
两个人站在山顶,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春天来了,地里的麦子该返青了。可这片土地,很快就要打仗了。
四月初一,大朝会。
天还没亮,百官已经在金銮殿外候着了。武将们穿着武官服,腰悬佩剑。文官们穿着文官服,手持笏板。没有人说话,气氛比往日凝重。
阿鲁台和乌洛铁木不在,他们去了北边。朝堂上少了两张熟悉的面孔,空出来的位置格外显眼。吴子涵站在武将队列里,手里攥着一份折子,手心全是汗。杨振武站在他旁边,时不时往殿门的方向看一眼。
殿门开了。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谢青山坐在龙椅上,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今日有几件事,要议。”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在殿内殿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件事,科举。”他看向林文柏、李敬之、宋清远。三个人站出来,等着听旨。
谢青山道:“前朝科举,考的是八股,取的是庸才。会写文章的,不一定能治民。会背书的,不一定能断案。这样的科举,不要也罢。昭夏的科举,要重新定规矩。”
林文柏上前一步:“陛下,科举是取士之本,不可轻废。前朝之弊,不在科举本身,而在科举的内容。臣以为,当取其精华,弃其糟粕。县试、府试、乡试、会试、殿试,这五级不能少。层层选拔,才能筛出真正的人才。”
李敬之也上前一步:“臣附议。五级考试不能少,但考的内容要改。经史要考,策论要考,实务要考,时务要考。一层一层考下来,既能写文章的留下了,能做事的也留下了。”
宋清远最后上前:“臣以为,科举之外,还当增设武举和工举。”
殿内安静了一瞬。武举?工举?前朝从来没有过。
谢青山道:“宋太师说得对。朕正有此意。”
他看向吴子涵、张烈、杨振武。“武举的事,你们三个负责。考什么,怎么考,你们定。武举取的是将才,不是匹夫之勇。要考兵法,考韬略,考临阵决断。能拉弓射箭的,不一定会打仗。能带兵杀敌的,才是朝廷要的人。你们拿出章程来。”
三人站出来:“臣遵旨。”
谢青山又看向郑远和赵文远。“工举的事,你们俩负责。流程可以简单些,但技术要高。尤其是家族传承的手艺,更要留心。天下能工巧匠不少,有的会造桥,有的会修渠,有的会打铁,有的会制器。这些人,前朝看不起,朕看得起。工举不考文章,考手艺。做出来的东西好,就是人才。章程你们拟。”
郑远和赵文远站出来:“臣遵旨。”
谢青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林文柏、李敬之、宋清远三人还在等着。
他道:“科举的事,你们三个多商量。前朝科举考了那么多年,不是全无可取之处。好的留下,坏的扔掉。文章要写,实事也要干。考中了进士,先在衙门里当一年书吏,学会了怎么跟百姓打交道,再放出去做官。不能让他们一上任就抓瞎。”
三人齐声道:“臣遵旨。”
谢青山又道:“这些事,你们尽快拿出章程。等朕回来,一一过目。”
殿内安静了。等朕回来?百官面面相觑。杨振武抬起头,张烈也抬起头。李敬之端着笏板的手停住了。林文柏愣住了。宋清远眉头微皱。
“陛下……”李敬之开口,“陛下要去哪里?”
谢青山站起来,冕旒晃动,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朕决定,御驾亲征女真。”
殿内一片哗然。
“陛下不可!”李敬之第一个跪下,“陛下是一国之君,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险地?女真二十五万大军,悍勇无比,陛下若有闪失,昭夏怎么办?”
林文柏也跪下:“陛下,女真兵以一当十,二十五万可当百万。我昭夏虽有四十五万兵马,可真正能跟女真硬碰硬的,没有多少。陛下三思!”
王守正跪下:“臣请陛下三思!陛下从凉州起兵,打了六七年仗,每一仗都在前面。可如今陛下是皇帝了,不是将军。皇帝不该亲临阵前!”
杨振武跪下:“陛下,末将愿领兵出征,不需陛下亲往!铁血军十万,末将带着去,打不下京师,末将提头来见!”
张烈也跪下:“末将也愿前往!定边军十万,随时可以开拔!”
吴子涵跪下:“陛下,兵部已拟好作战方略,臣愿随军参赞,不需陛下亲往!”
一个接一个,百官跪下,黑压压一片。殿外的官员听见动静,也跟着跪下了。
谢青山站在龙椅前,看着那些跪下去的人。他没有让他们起来,也没有坐下。
“朕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女真二十五万,不好打。可朕有你们,朕不怕。”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青山的声音拔高了些:“朕从凉州起兵,打了六七年仗。每一仗,朕都在前面。黑松林在,雁门关在,太原在,汴京在。朕的天下,是朕一步一步打下来的。现在打女真,朕不在前面,谁在前面?”
没有人回答。
“朕不在的时候,六部共议国事。李敬之、林文柏、王守正,你们三个主理朝政。大事,八百里加急报给朕。小事,你们自己定。”三人齐呼:“臣遵旨。”
谢青山看着那些跪着的百官,忽然笑了。“都起来吧。朕又不是去送死。”
百官站起来,没有人笑。他们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忽然想起六七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凉州的城墙上,对着几十个将士说:“朕带你们打回去。”那时候他还小,可眼睛里已经有光了。现在他还是这样,眼睛里的光,比六年前还亮。
散朝后,谢青山把周野留下。
周野站在御书房里,腰挺得笔直。他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周将军。”谢青山看着他,“这次出征,你领军。十万镇辽军,都是你的老部下。他们在辽东打了那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周野单膝跪下,声音发颤:“末将领命!末将在辽东那么多年,那些死去的兄弟,孙烈,还有辽东将士们,都在天上看着。末将一定要打回去!”
谢青山扶起他。“朕知道。所以朕让你领军。你的仇,朕替你报。镇辽军的仇,昭夏替你们报。”周野的眼眶红了,没有说话。
他想起孙烈,想起那些死在女真人刀下的兄弟,想起方氏和儿子差点遭的难。他的手攥得死紧。
谢青山走回案前,拿起一份手令。“十万镇辽军,四月初八出发,到保定与阿鲁台会合。白龙营五千人,随行。火枪、手雷,能带多少带多少。朕也去。”
周野接过手令,手在发抖。“陛下,白龙营的火枪,那东西百步之内可穿铠甲,还没有当面试试,是真的吗?”
谢青山道:“到了保定,你就见到了。到时候,你亲眼看看,你的镇辽军,加上白龙营的火枪,能不能打得过女真。”
周野把手令收好,又问:“陛下,女真二十五万,末将的镇辽军十万,草原骑兵十五万,加起来二十五万。人数相当,可女真兵……末将在辽东那么多年,知道他们的厉害。一个女真兵,能打三五个朝廷兵。末将的镇辽军不怕他们,可末将担心……”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谢青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人数不重要。朕自有安排。你只管带好你的兵,到时候,你会知道朕的底气在哪里。”他没有多说什么。周野不知道,可他相信陛下。陛下说有底气,就有底气。
第168章 :陛下早日凯旋!
四月初八,天还没亮,汴京城外就聚满了人。
十万镇辽军列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这些在辽东打了多年的老兵,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白龙营的五千人站在最后面,每人腰间挂着手雷,肩上扛着火枪。火枪是新发的,枪管在晨光下闪着蓝光。
谢青山骑在马上,穿着明黄色铠甲,头戴金冠。这身铠甲是年前赶制的,跟当年那件金色轻甲很像,可更重,更结实。小顺子跟在旁边,紧张得直咽口水。他还从来没上过战场。
百官站在城门口,黑压压一片。李敬之站在最前面,林文柏站在他旁边,王守正站在后面。
宋清远站在文官队列里,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少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静远斋,他第一次见到谢青山。那时候他才七岁,瘦瘦小小的,站在院子里。现在他十五岁了,又要带着大军去打女真。
谢青山勒住马,转过身,看着城门口的百官,看着城墙上那些送行的人。阳光照在他身上,铠甲闪着金光。他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六载征伐未下鞍,铁衣如雪剑光寒。今朝再整旌旗去,不破女真终不还。”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风吹过来,旌旗猎猎作响。百官齐刷刷跪下。
“陛下早日凯旋!”
谢青山点点头,勒转马头。“出发!”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向北而去。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白龙营的将士们扛着火枪,走在大军中间。火枪很沉,可他们走得很稳。龙骧卫的将士们护在谢青山周围,目不斜视。
杨振武站在城墙上,看着大军远去,心里不是滋味。张烈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杨振武忽然开口:“你说,陛下怎么不带我去?”张烈道:“镇辽军熟悉女真人的打法,周野在辽东那么多年。你去干什么?”杨振武瞪眼:“我也去打仗!”张烈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