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别哭了。”
一道温柔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女声从内堂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琪琪格缓缓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妆容淡雅精致,眉眼间带着草原儿女独有的英气,又添了几分女儿家的温婉,美得明艳动人。
她快步走到阿鲁台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素色帕子,踮起脚尖,轻轻给阿鲁台擦着脸上的泪水,语气带着嗔怪:“大哥,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是好日子,你哭什么呀,让人看了笑话。”
阿鲁台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我……我是高兴,高兴我妹妹嫁了个好人家。”
琪琪格无奈地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高兴就该笑,哪有高兴哭的,快别哭了,不然吉时都要过了。”
阿鲁台又想哭又想笑,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模样既心酸又好笑。
许二壮也忍不住笑了,再次拍了拍阿鲁台的肩膀,温声安慰:“兄长,我就在王府,往后咱们常来往,琪琪格想你了,我随时带她回来看你,你就别担心了。”
阿鲁台点点头,又抹了一把眼泪,这才勉强止住哭声。
琪琪格把帕子塞到他手里,转身走向等候在一旁的花轿,轿夫轻轻落下轿帘,鼓乐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响亮喜庆。
迎亲队伍调转方向,浩浩荡荡地往许亲王府走去,一路喜气洋洋,将冬日的寒意都驱散了不少。
王府内,早已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挂满了庭院,喜联、喜字贴得到处都是,处处都透着浓浓的喜庆氛围。庭院里摆着数十桌宴席,宾客满堂,热闹非凡。
朝中的文武百官来了大半,武将们聚在一起,推杯换盏,笑声爽朗。文官们则三两成群,轻声交谈,举止文雅。
草原各部也派了人前来道贺,穿着特色的草原服饰,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大家都带着诚意,为许二壮和琪琪格送上祝福。
杨振武喝得满脸通红,酒劲上来,拉着张烈非要拼酒,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不亦乐乎,嗓门大得整个庭院都能听见。白文龙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小家伙粉雕玉琢,可爱得很,他抱着孩子在人堆里挤来挤去,逢人就打招呼,忙得脚不沾地。
王虎平日里总是一身素衣,沉默寡言,今日也难得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锦袍,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酒,看着热闹的人群,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后院则是女眷们的天地,个个穿着崭新的衣裳,聚在一起说说笑笑,都等着看新娘子。
陈梨花抱着白文龙的小儿子,轻轻晃着,拉着身旁的方氏,凑在新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新娘子长得可真好看,眉眼周正,气质也好,看着就爽朗。”陈梨花压低声音,对着方氏说道。
方氏笑着点头,眼神温和:“可不是嘛,草原上的姑娘,自带一股英气,不似中原女子那般柔弱,看着就很是大方得体,跟王爷很是般配。”
陈梨花又凑过来,小声补充:“我还听说,这琪琪格姑娘骑术精湛,箭法也好,在草原上是数一数二的好手,能骑马能射箭,比不少男子都厉害呢。”
方氏闻言,忍不住笑了,打趣道:“那往后王爷可不敢欺负她了,不然咱们这位新王妃,可是能直接还手的,王爷怕是讨不到好。”
陈梨花一听,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相视一眼,满是打趣,后院里的气氛,轻松又欢快。
第182章 :承宗,二叔谢谢你
吉时一到,赞礼官高声唱喏,拜堂仪式正式开始。
谢青山身着一身常服,没有穿龙袍,显得亲和不少,亲自站在主位上,为二叔许二壮主婚。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帝王的沉稳,又藏着几分家人的温情,看着眼前的二叔,眼底满是祝福。
“一拜天地”
许二壮和琪琪格并肩转身,对着门外的天地,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红绸相牵,心意相连。
“二拜高堂”
正堂上,胡氏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吉服,满头珠翠,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看着眼前的一对新人,满心都是欢喜。
李芝芝坐在她身旁,穿着华贵的礼服,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眼神温和地看着新人。许大仓坐在另一侧,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裳,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的柔和,却藏不住。
许二壮和琪琪格转过身,对着长辈深深拜下。胡氏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念叨:“好,好,真是好孩子,往后好好过日子,和和美美。”
“夫妻对拜”
许二壮和琪琪格面对面,相视一笑,缓缓拜下。这一拜,是往后余生的相守,是放下过往的新生。
“送入洞房”
赞礼官的声音落下,众人立马哄笑起来,纷纷起哄,簇拥着一对新人,往新房走去,庭院里的欢呼声、鼓乐声交织在一起,将喜庆的氛围推向了顶峰。
夜色渐深,窗外的喧闹渐渐散去,宾客们陆续离开,王府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新房里摇曳的烛光,暖黄的光线洒在屋内,添了几分温柔。
许二壮送走最后一批宾客,脚步略显沉重地回到新房,轻轻推开房门。
只见琪琪格坐在床边,已经摘下了沉重的凤冠,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脸上的妆容还未卸去,红扑扑的脸颊,透着几分娇羞。听到动静,她立马站起身,转过身,对着许二壮微微屈膝,轻声唤道:“王爷。”
许二壮走过去,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屋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轻轻作响。
沉默了许久,许二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重:“琪琪格,我有件事,必须跟你说清楚。”
琪琪格抬眸,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又温和,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是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许二壮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像是在揭开心底最痛的伤疤:“你知道的我以前,成过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的第一任妻子,是朝廷派来的细作。当初我年少无知,贪图美色,却真心喜欢她,满心满眼都是她,娶她进门,想着和她过一辈子。可我没想到,她接近我,从头到尾都是算计,婚后她偷偷窃取军中情报,传给前朝,甚至为了达成目的,狠心给我娘下毒,差点害得我娘丢了性命。”
说到这里,许二壮的声音忍不住颤抖,眼底满是愧疚与自责,那是他这辈子都抹不去的污点与伤痛。
“后来事情败露,她罪有应得,被处死了。可因为我的识人不清,连累了很多将士战死,很多家庭支离破碎。战事结束后,我给每一户战死将士的家属都磕过头,跪在他们面前,请求他们的原谅。”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看着琪琪格,语气满是自嘲:“我知道,那些人或许是看在我侄儿的面子上,说原谅我了,可那些失去亲人的悲痛,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一辈子都忘不掉。我就是个懦弱的人,只会用最简单的下跪和忏悔,求他们的原谅,仿佛这样,就能骗过自己,过得去心里的那一关。”
“从那以后,我就活在愧疚里,不敢再谈感情,不敢再拖累别人,只想着孤身一人过下去。后面我只能不停地帮我侄儿,帮他解决后顾之忧,帮他守护百姓,看着他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让更多的人活下来,我才能觉得,自己做了点有用的事,才能得到一点点救赎。”
他看着琪琪格,眼神真诚,带着几分忐忑:“我原本以为,我这辈子都要孤身到老,带着这份愧疚过一辈子,没想到,会遇到你。”
说完这些,许二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怕琪琪格嫌弃他的过往,怕她知道这些后,会离开他,毕竟,他的过去,太不堪,太沉重。
琪琪格一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眼底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满满的心疼。她缓缓站起身,走到许二壮身后,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动作温柔又坚定。
“王爷,都过去了。”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力量,轻轻贴在他的后背,“那些不好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我陪着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些心事。”
许二壮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的琪琪格,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沙哑地问:“你……你不问我,是否还爱她吗?”
琪琪格抬眸,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语气坚定:“王爷,我知道,你当初应该是爱过她的。只是那份爱,在家国大义面前,在无数将士的生死面前,在那么多无辜的伤痛面前,太过于浅薄,太过于微不足道。妾身看得出来,王爷心里的那点爱的星火,早就随着那些伤痛和愧疚,彻底熄灭了,剩下的,只有自责和放不下。”
她的眼睛微微湿润,紧紧盯着许二壮,伸手握住他的手,语气无比认真:“王爷,过去的错,不是你一个人的,别再一个人扛着了。以后,妾身和你一起,一起放下过往,一起好好生活,好不好?”
烛光摇曳,暖黄的光线洒在两人身上,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寒风呼啸,屋内却温暖无比。
许二壮看着眼前满眼心疼的琪琪格,心底积压了多年的沉重,第一次烟消云散,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慢慢填满了他的心房。
他反手紧紧握住琪琪格的手,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声音坚定而温柔:“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许二壮和琪琪格就早早起了床,洗漱更衣,换上了一身端庄的新衣裳,准备进宫,给宫里的长辈们请安。
两人坐着马车,一路行至皇宫,在宫女的引领下,来到了慈宁宫。
寿康宫内,暖意融融,胡氏、李芝芝、许大仓都已经坐在殿内,谢青山也在一旁坐着,慢悠悠地喝着茶,等着二人前来。
许二壮和琪琪格走进殿内,没有丝毫迟疑,双双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声音洪亮:“给娘请安,给嫂嫂请安,给大哥请安。”
胡氏见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抬手,连声说道:“起来起来,快起来坐下,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多礼。”
许二壮和琪琪格依言起身,刚站稳,琪琪格便转身,朝着一旁的谢青山,又要屈膝下跪行礼。
谢青山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住她,笑着说道:“皇婶,不用行这些虚礼,快起来。”
琪琪格看着眼前年轻却沉稳的帝王,并没有对草原人轻视,感念他的成全,莫名眼眶一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陛下……”
谢青山看着她,温和一笑道:“可以叫朕皇侄,皇婶。”
琪琪格点点头,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许二壮在一旁见状,连忙伸手,轻轻擦了擦她的眼泪,略带无奈地说:“你这,昨天你大哥哭,今天你又哭,今天是好日子,怎么总哭呢?”
琪琪格抹了抹眼泪,破涕为笑,声音软软的:“我是高兴,能进入许家,能有这么好的家人,我心里高兴。”
胡氏拉过琪琪格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满意,满脸都是笑意:“好,好,真是个好姑娘,懂事又乖巧,二壮这孩子,这辈子算是有福气了。”说着,她转头看向许二壮,语气带着几分叮嘱,“二壮,你听着,往后可不许欺负人家琪琪格,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许二壮连忙陪着笑,连连点头:“娘,您放心,我哪敢欺负她,我疼她还来不及呢,绝对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李芝芝也凑过来,拉着琪琪格的手,问长问短,问她在王府住得惯不惯,吃得合不合口,语气温柔亲切,没有半分太后的架子。
许大仓坐在一旁,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没说什么话,可嘴角却微微向上翘着,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殿内一片和睦温馨,没有宫廷的拘谨,只有家人之间的温情,琪琪格看着眼前和睦的一家人,心里满是温暖,知道自己往后,终于有了安稳的家。
众人在寿康宫内,说说笑笑,聊了好一会儿,气氛温馨又融洽。
其实昨日大婚,他们的的贺礼,就已经悉数送到了许亲王府,今日进宫,不过是正式的请安见礼,但胡氏和李芝芝又给了好多赏赐。
这边聊了片刻,谢青山忽然站起身,对着众人笑了笑,说道:“二叔大婚,朕昨日忙着主婚,有些礼数没尽到,今日特意补一份贺礼。”
说完,他迈步走到一旁的书案前,宫女立马上前,铺好宣纸,研好墨。谢青山拿起毛笔,蘸满浓墨,手腕轻转,笔尖在宣纸上流畅游走,字迹工整大气,飘逸不凡。
众人都围了过来,静静看着,殿内一片安静,只留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不过片刻,一首贺诗便跃然纸上:
塞上红妆映雪来,天教佳偶自相偕。
从今不羡神仙侣,笑看春风入玉怀。
谢青山放下毛笔,拿起一旁的私印,轻轻盖在诗句下方,随后拿起宣纸,递给许二壮,语气真诚:“二叔,这是朕的祝福,祝二叔和二婶,往后琴瑟和鸣,一生安稳喜乐。”
许二壮双手接过那幅字,指尖微微颤抖,看着纸上侄子亲笔写下的诗句,字字句句都是祝福,眼底瞬间湿润了。
他拿着字,看了又看,许久才抬起头,对着谢青山笑了,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轻松与欢喜,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意气风发。
“承宗,二叔谢谢你。”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藏着满满的感激。
谢青山看着眼前终于卸下重担、眉眼舒展的二叔,缓缓垂下眼眸,心底默默念叨:二叔,希望你能真正放下以前的过往,别再活得那么沉重,往后只管好好过日子,享享清福就好。
他有时候常常会想,若是当年自己没有跟着娘亲改嫁许家,若是自己没有一心想要科举、当官、推翻旧朝、稳固江山,那身边的这些亲人,是不是就能过上平凡普通的日子,不用沾染这么多的纷争,不用背负这么多的因果,不用被身份地位束缚,简简单单,快快乐乐过一生。
如今他们虽然锦衣玉食,身份尊贵,享尽荣华,可身上背负的责任、枷锁,也比普通人多太多,失去的自由与快乐,也数不清。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许二壮,语气轻声却认真:“二叔,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许二壮重重点头,声音坚定:“好,二叔答应你,一定好好的,绝不辜负你的心意。”
第183章 :朕也该休息了
从慈宁宫出来,谢青山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小顺子安安静静跟在身后,不敢出声打扰。
昨夜的雪已经停了,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清脆悦耳。谢青山走得很慢,脚步舒缓,像是在慢慢梳理着心底的思绪,又像是在享受这片刻的安静。
行至御花园门口,谢青山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小顺子。
小顺子连忙上前一步,垂手侍立,恭声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谢青山看着他,语气平淡,带着几分随意:“小顺子,你跟着朕这么久,你觉得,朕是个怎么样的人?”
小顺子闻言,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陛下会问这个问题,他微微低头,思索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恭敬又真诚:“陛下在奴婢眼中,自是英伟不凡、勤政爱民的好帝王,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是天下百姓的依靠。”
顿了顿,他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只是……奴婢觉得,陛下平日里太过操劳,事事都亲力亲为,心里装着天下百姓,装着江山社稷,从来不肯让自己歇息片刻,实在是太累了,该好好休息休息,保重龙体才是。”
谢青山听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轻松:“好啊,今日那就听你的,朕也该歇歇了。”
他抬眼看向小顺子,吩咐道:“传旨,让白文龙即刻进宫,帮朕处理御书房的奏折。另外,吩咐御膳房,晚膳备一壶好酒,几碟小菜,朕今晚要喝点酒,早点歇息。”
小顺子闻言,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这就去传旨,吩咐御膳房。”
谢青山不再多言,转过身,大步朝前走去,披风被微风轻轻吹起,身姿挺拔,步履轻快,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沉重与疲惫。
小顺子跟在身后,微微抬头,看着陛下的背影,雪花轻轻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却丝毫不显萧瑟。
小顺子忽然觉得,这位年纪轻轻就执掌天下的帝王,平日里总是藏起自己的少年心性,用沉稳和威严包裹自己,可此刻,那份属于少年的轻快与朝气,终于显露了出来,原来,陛下也只是个少年,也会累,也想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