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谢青山照常上学。
学堂里,气氛微妙。王富贵果然收敛了许多,见了他只是哼一声,没再找茬。其他学生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畏,县试第六名,四岁半,这已经不是聪明,是传奇了。
陈夫子对他更上心了,每天单独留他半个时辰,专门讲府试要注意的地方。
“府试不比县试,考官是府学的教谕,要求更严。”陈夫子拿出一份往年府试的卷子,“你看这道题:‘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破题不难,难在阐发。不能光讲道理,要联系实际,还要有文采。”
谢青山认真听着。他知道,府试的竞争比县试激烈得多。全县取五十人参加府试,而整个府有八个县,就是四百人,只取三十名童生,淘汰率极高。
“还有诗,”陈夫子说,“府试的诗题往往更雅,比如去年考的是‘秋菊’,前年是‘寒梅’。你要多积累些意象,到时候用得着。”
“学生记住了。”
放学后,谢青山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赵员外家。
赵员外答应帮他安排府城的食宿,他得去道谢,也问问具体安排。
赵家是村里最大的宅子,三进院子,青砖灰瓦,很是气派。门房认得谢青山,直接引他进去。
赵员外正在书房写字,见谢青山来了,放下笔:“青山来了?坐。”
“谢赵员外。”
“府试的事,我都安排好了。”赵员外说,“我在府城有个朋友,开客栈的,给你们留了两间上房。吃住都在那儿,离考场也近。文远跟你一起去,有个照应。”
“让您费心了。”
“别说这些,”赵员外摆摆手,“青山,我看你是个有出息的。这次府试,好好考。若是能中童生,我资助你去县学读书。”
谢青山一愣:“这……太让您破费了。”
“破费什么?”赵员外笑,“咱们村这些年,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你若能成,是全村的光荣。我赵某虽是个商人,但也知道读书是大事。你放心考,后头的事,有我。”
这话说得诚恳。他已懂得他的意思。谢青山起身,深深一揖:“青山定不负所望。”
从赵家出来,天已擦黑。回到自家院子,工匠们已经收工了。
地基已经打好,正房的墙垒起了半人高。胡氏正在棚子里做饭,烟熏火燎的,但脸上带着笑。
“承宗回来了?饭马上好。”
吃饭时,胡氏说起今天的进展:“张师傅说,墙垒得结实,再过七八天就能上梁了。梁木都准备好了,是上好的松木。”
许二壮扒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我今天帮着搬砖,一块砖三斤重,我一天搬了几百块!”
“就你能!”胡氏笑骂,却给他夹了块肉,“多吃点,明天还要出力。”
许大仓的腿好多了,已经能丢掉拐杖慢慢走。他也帮着干些轻活,递递工具,搬搬小东西。
“爹,您别累着。”谢青山说。
“不累,”许大仓笑,“看着新房一天天起来,心里高兴。”
许老头话少,但眼里有光。吃完饭,他拿着烟袋,蹲在棚子外,看着那些垒起的墙,一蹲就是半天。
夜里,谢青山在油灯下复习。棚子四面透风,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晃。他用纸糊了个灯罩,勉强能用。
《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书要熟,五经也要通读。府试虽然主要考四书,但五经的知识也可能会涉及。
还有诗。他翻出陈夫子给的《诗韵合璧》,一页页地看,记那些平仄格律,记那些常用意象。
夜深了,胡氏起来看他:“承宗,睡吧,别熬坏了眼睛。”
“奶奶,我看完这段就睡。”
胡氏叹口气,给他披了件衣裳:“你这孩子,太要强。”
要强吗?谢青山苦笑。他只是没有退路。
转眼到了三月底,新房已经有了雏形。正房的墙都垒好了,门窗框也安上了,就等着上梁。东西厢房的地基也打好了,开始垒墙。
这天,张师傅说:“胡大娘,后天是个吉日,宜上梁。您准备准备,按规矩要摆上梁酒。”
上梁是大事,要祭神,要请帮忙的人吃饭。胡氏早就准备好了:买了肉,打了酒,还特意蒸了白面馒头。
三月初二,上梁日。
天刚亮,工匠们就来了。张师傅指挥着,把两根粗大的松木梁抬到正房前。梁上贴着红纸,写着“上梁大吉”。
吉时到,张师傅高声唱道:“金梁玉柱立华堂,富贵荣华代代昌”
徒弟们跟着喊:“好”
“一上梁,家宅平安!”
“好”
“二上梁,子孙满堂!”
“好”
“三上梁,五谷丰登!”
“好”
梁木缓缓升起,安放在墙头。胡氏领着全家人在下面跪拜,焚香祭神。
仪式完成,摆酒吃饭。帮忙的工匠、村里的青壮、还有相熟的邻居,坐了四五桌。菜虽然简单,但量大管饱,酒也足。
王里正也来了,喝得脸红扑扑的:“许老哥,你们家这是要发了!新房盖起来,孙子又要考府试,双喜临门啊!”
许老头只会说:“托福,托福。”
正热闹着,周商人来了。他不是空手来的,带了一匹青布,还有一套文房四宝。
“胡大娘,听说府上上梁,特来道喜。”周商人拱拱手,“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胡氏又惊又喜:“周老板,您太客气了!快请坐!”
周商人坐下,看了看新房,点头:“盖得好,敞亮。”又对谢青山说,“小公子府试在即,这套文房四宝,算我一点心意。祝您金榜题名。”
谢青山行礼:“谢周老板。”
周商人摆摆手:“不必客气。说实话,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见过小公子这般聪明的。将来若是高中,别忘了提携提携我这生意人。”
这话说得直白,但诚恳。谢青山点头:“若真有那一天,定不敢忘。”
周商人喝了杯酒就走了,说是还要赶去府城。胡氏拿着那匹青布,爱不释手:“这布厚实,给承宗做身新衣裳,府试穿。”
李芝芝接过布:“我今晚就裁。”
上梁酒吃完,新房继续盖。有了梁,盖起来就快了。铺椽子,钉望板,上瓦……一天一个样。
谢青山的府试备考也到了最后阶段。陈夫子几乎把他当成关门弟子在教,倾囊相授。
“府试最重破题,”陈夫子反复强调,“题破得好,文章就成了一半。比如这道‘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你怎么破?”
谢青山想了想:“智者明理,故不惑;仁者爱人,故不忧;勇者持正,故不惧。此君子三达德也。”
“好!”陈夫子击节,“‘三达德’这个提法好!记住了,考试时就这么写!”
四月初五,离府试还有四天。
新房的主体已经完工了,只剩下门窗还没安,墙面还没抹灰。但已经能看出模样: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厢房对称,青砖灰瓦,整齐干净。
胡氏站在院子里,看着新房,眼泪又下来了:“真好……真好啊……”
许大仓搂着她的肩:“娘,等承宗府试回来,咱们就搬进去。”
“对,等承宗回来。”
这天晚上,胡氏把全家叫到一起,开了个家庭会议。
“承宗后天就要去府城了,”她说,“这一去,少说十来天。家里盖房的事,有张师傅在,不用操心。芦苇编织的生意,芝芝和二壮盯着。大仓腿好了,也能帮着干点轻活。”
她看向谢青山:“承宗,你只管考试,别的什么都别想。考得上考不上,都是咱们家的好孩子。”
谢青山鼻子发酸:“奶奶,我……”
“别说了,”胡氏摆摆手,“明天让你娘给你收拾行李。新衣裳做好了,你试试合不合身。”
李芝芝拿出做好的新衣裳。靛蓝色的细布长衫,领口袖口绣着简单的竹纹,针脚细密。还有一双新鞋,千层底,穿着舒服。
谢青山试了试,正合身。
“好看!”胡氏围着他转,“真像个读书人了!”
许二壮凑过来:“承宗,等你考上了童生,二叔给你买匹小马,骑着上学!”
“净说胡话!”胡氏笑骂,“还买马,你挣了几个钱?”
“我现在一天能编三个摆件,一个卖二十文,一天六十文呢!”许二壮挺起胸膛,“等我攒够了钱,就买!”
一家人笑作一团。
夜深了,谢青山躺在临时床铺上,却毫无睡意。后天就要去府城了,前世今生,第一次参加这样正式的科举考试。
紧张吗?有点。
但更多的是期待。
四岁半的童生……若能成,便是奇迹。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诵《论语》。从“学而”篇开始,一篇篇,一章章,字字句句,烂熟于心。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见鸡叫了。
天亮了。
第18章 :府试
四月初八,卯时初,赵家的马车停在许家临时棚子外。
胡氏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新衣裳晒得平平整整,考篮里装着文房四宝、干粮、水,还有一个平安符,是她连夜去土地庙求的。
“承宗,到了府城,听赵员外的话,别乱跑。”胡氏一边给孙子整理衣领,一边絮叨,“吃好睡好,考试别紧张,答完了仔细检查……”
“奶奶,我记着呢。”谢青山乖巧应道。
李芝芝眼圈红红的,塞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肉干和饼,路上饿了吃。”
许大仓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拍儿子的肩:“好好考。”
许老头吧嗒着烟袋,憋出一句:“考不上也没事,回来咱们继续学”
许二壮咧嘴笑:“承宗,等你回来,新房就该抹好灰了!”
赵文远从马车上跳下来:“青山,该走了!”
赵员外也下了车,对胡氏说:“胡大娘放心,有我照看着,不会有事。”
马车缓缓驶出村口。李芝芝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直望到马车消失在晨雾里,才抹着眼泪回棚子。
马车里,赵文远比谢青山还兴奋:“青山,听说府城比县城大十倍!街上都是铺子,还有戏园子、茶馆……”
谢青山前世去过不少古城,知道府城大概的模样,但还是配合地听着。
赵员外笑道:“文远,你是去考试,不是去玩。到了府城,先在客栈安顿下来,好好温书,考完了再逛。”
“知道了,爹。”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才到府城。远远看见城门楼时,赵文远扒着车窗惊呼:“好高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