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果然比县城气派。城墙高三丈,青砖垒砌,城门洞能并行两辆马车。进城要查路引,赵员外递上文书,守城兵士看了看,放行了。
城里更是热闹。石板铺的街道宽敞,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酒楼、茶肆、书坊、药铺……招牌幌子五颜六色。街上行人如织,有挑担的小贩,有骑马的商人,有坐轿的官眷,还有金发碧眼的胡商,这是谢青山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看见外国人。
“那是波斯人,”赵员外指着胡商,“从西域来的,卖香料和宝石。”
赵文远看得目不暇接:“爹,咱们考完了能逛逛吗?”
“考完了再说。”
马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客栈叫“悦来居”,两层楼,门面整洁。
掌柜的认得赵员外,亲自迎出来:“赵老爷来了!房间都给您留好了,天字一号、二号,最安静,离考场也近。”
房间确实不错,宽敞明亮,桌椅床铺齐全,窗边还能看见街景。赵员外安排赵文远和谢青山住一号房,自己住二号房,中间有门相通。
“今晚早点睡,明天去看考场,后天就开考了。”
第二天一早,赵员外带他们去看考场。考场设在府学,离客栈不远,走一刻钟就到。
府学比县学气派得多,三进院子,飞檐斗拱,门口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
门口贴着告示:四月初九至十一,府试三场。考生辰时入场,酉时离场,自带笔墨干粮。
看完考场,赵员外带他们去吃饭。酒楼叫“状元楼”,名字吉利,不少考生都来这儿吃饭。大堂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十几二十岁的书生,也有几个像谢青山这样的小童。
“听说今年府试,最年轻的考生才四岁半?”邻桌有人议论。
“四岁半?开玩笑吧?话都说不利索,来考什么试?”
“真的,安平县来的,县试第六名呢!”
“县试第六名又怎样?府试可不比县试,题难着呢。四岁半?能看懂题就不错了。”
赵文远听了,气得要站起来理论,被谢青山拉住了。
“师兄,让他们说去。”
“他们瞧不起你!”
“瞧不瞧得起,考完了才知道。”
赵员外赞许地点头:“青山说得对,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用实力说话。”
吃完饭回客栈,谢青山开始最后复习。他其实没什么好复习的,该会的都会了。但为了不显得太反常,还是拿出书来看。
四月初九,府试第一场。
天还没亮,客栈里就热闹起来。考生们早早起床,洗漱吃饭,检查考篮。赵员外亲自送两个孩子到考场门口。
“别紧张,按平时学的答。”他嘱咐道。
考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衙役挨个检查考篮,核对身份。轮到谢青山时,衙役看见他的年纪,愣了一下:“你……真是考生?”
“是。”
衙役看了看名册,又看看他,摇摇头:“进去吧。”
考棚比县试的宽敞些,一人一间,有桌有椅,还有个小炭盆,虽然现在用不上。谢青山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铺开纸张,研墨。
辰时正,鸣锣发卷。
第一场考四书文两篇,试帖诗一首。谢青山展开试卷,先看题。
第一篇:“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不难。他略一思索,提笔破题:“君子之心,如青天白日;小人之心,如阴沟暗渠。坦荡者,光明磊落之谓也;戚戚者,患得患失之状也。”
写得中规中矩,不求出彩,但求稳妥。
第二篇:“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句有争议,不同注解解释不同。谢青山想了想,决定采用朱熹的注解,解释为:百姓可以让他们按照道去做,不必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破题:“圣人之治民,导之以德,齐之以礼。由之者,遵道而行也;知之者,明理而悟也。民性朴拙,故可使由之;民智未开,故不必使知之。”
写完两篇文,已近午时。他吃了点干粮,开始作诗。
诗题是“春柳”,要求七言四韵。
谢青山写:
“东风拂面柳丝长,绿影婆娑映水光。
嫩叶初抽如翡翠,柔条轻舞似霓裳。
莺穿细缕歌声脆,燕剪新枝羽翼忙。
最是一年春好处,青青河畔醉斜阳。”
诗不算惊艳,但平仄合律,对仗工整,意象也贴切,应该能得个中等分数。
申时交卷。走出考场,赵文远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青山,你第一篇写的什么?我写的‘君子之心光明’……”
两人对答案,大致差不多。赵员外接他们回客栈,不让多讨论:“考完了就别想了,好好休息,准备明天。”
第二场考五经文,谢青山选了《诗经》。这是他在五经里最熟的。题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要求阐发“后妃之德”。
他写得很保守,完全按照正统注解来,不敢有半点发挥。
第三场考策论,题目是“论水利”。这是实务题,谢青山前世学过一些水利知识,但不敢写得太超前,只写了一些常规的疏浚河道、修筑堤坝的建议。
三场考完,已是四月十一傍晚。走出考场时,谢青山松了口气,总算考完了。
赵员外带他们去吃饭庆祝。饭桌上,赵文远还在纠结自己哪道题答得不好,谢青山却已经放下了。考完了,想再多也没用。
“青山,你觉得能中吗?”赵文远问。
“不知道,等放榜吧。”
放榜要等五天。这五天,赵员外带他们在府城逛了逛。逛了书坊,买了些书;逛了文庙,拜了孔子;还去听了一场戏是《西厢记》,赵文远看得津津有味,谢青山却觉得表演夸张。
四月十六,放榜日。
天还没亮,府学外的照壁前就围满了人。赵员外带着两个孩子挤进去,红榜还没贴出来。
“让让!让让!贴榜了!”
几个衙役拿着浆糊和红榜出来,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红榜缓缓展开,从上到下,三十个名字。
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有人瘫倒在地。
赵文远紧张得手都在抖:“青山,我……我不敢看……”
谢青山倒还镇定,从下往上看。
第三十名:李茂才……
第二十九名:孙文斌……
第二十八名:赵文远!
“文远!”赵员外激动地喊,“你中了!第二十八名!”
赵文远愣住了,随即狂喜:“我中了?我中了!”
周围人投来羡慕的目光。能在四百多名考生中排第二十八,已经很不错了。
谢青山继续往上看。第二十七名……第二十六名……一直看到第十名,还没有他的名字。
赵文远也急了:“青山,怎么会……”
话没说完,谢青山看见了:第三名,谢青山,安平县,年四岁半。
第三名!
他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确实是第三名。
“第三名……”赵文远也看见了,声音都变了调,“青山!你是第三名!府试第三名!”
周围一片哗然。
“第三名?那个四岁半的娃娃?”
“真的假的?四岁半府试第三名?”
“神童啊!百年不遇的神童!”
赵员外激动得手都在抖:“第三名……第三名……青山,你给咱们县争光了!”
消息很快传开。府学的教谕亲自出来,要见见这位四岁半的第三名。
教谕姓周,四十来岁,面容严肃,但看见谢青山时,眼中露出惊讶:“你就是谢青山?”
“学生见过教谕大人。”
“你的卷子我看了,”周教谕说,“尤其是那篇‘君子坦荡荡’,破题虽平实,但阐发透彻,字也工整。四岁半能写成这样,难得。”
“谢大人夸奖。”
“不过,”周教谕话锋一转,“你那篇策论,写得有些保守。可是有意藏拙?”
谢青山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学生年幼,见识浅薄,不敢妄言。”
周教谕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倒是谨慎。也罢,年少成名未必是好事。你既中了童生,下一步回去好好准备,八月院试,考秀才。”
“学生谨记。”
从府学出来,赵员外还沉浸在兴奋中:“第三名!青山,你是咱们县多少年没出过的好名次了!回去得好好庆祝!”
回到客栈,消息已经传回来了。掌柜的亲自来道喜:“小公子真是神童!四岁半的童生,还是第三名!我这客栈要出名了!”
赵员外大方地赏了银子,掌柜的乐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一行人启程回村。马车刚进村口,就看见胡氏领着全家人,还有一大群村民,都在老槐树下等着。
“回来了!回来了!”
马车停下,赵文远先跳下车,大喊:“青山考了第三名!府试第三名!”
胡氏愣住了,李芝芝也愣住了,许大仓拄着拐杖,许老头烟袋都掉了,许二壮张大了嘴。
“第……第三名?”胡氏声音发颤。
“是!第三名!四百多人考,青山第三!”赵文远激动地说。
胡氏“哇”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谢青山:“我孙子……我孙子是童生了……还是第三名……”
李芝芝也哭了,许大仓眼圈红红的,许老头捡起烟袋,手抖得点不着火。许二壮直接蹦起来:“第三名!我侄子第三名!”
村里人围过来道喜。王里正也来了,笑得满脸褶子:“咱们村出童生了!还是第三名!许老哥,你们家祖坟冒青烟了!”
正热闹着,陈夫子也闻讯赶来。他挤进人群,抓住谢青山的手:“青山,真的第三名?”
“是,夫子。”
陈夫子仰天大笑:“好!好!我陈明德教出个第三名的童生!这辈子值了!”
当天晚上,许家摆了宴席。虽然新房还没盖好,还在临时棚子里,但胡氏把能拿出来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请了陈夫子、赵员外、王里正,还有帮忙盖房的工匠、相熟的邻居,坐了好几桌。
席间,陈夫子喝得满脸通红:“青山,八月院试,考秀才!以你的资质,秀才没问题!”
赵员外也说:“县学那边,我去打点。青山这样的苗子,县学肯定抢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