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扶我青云路 第29节

  胡氏一个劲儿给孙子夹菜:“承宗,多吃点,这些天辛苦了。”

  谢青山心里却想得更多。府试第三名,虽然高兴,但也意味着他藏拙失败了。四岁半的童生第三名,太扎眼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他懂。

  果然,第二天,麻烦就来了。

  先是县衙派人来,说是知县要见见这位神童。接着是县学的教谕派人来,邀请谢青山去县学读书。还有几个乡绅,派人送来礼物,说是结交。

  胡氏又喜又忧:“这么多人关注承宗,是好事,可也……”

  “树大招风,”许大仓沉声说,“承宗还小,得谨慎。”

  最麻烦的是,陈夫子找谢青山谈了次话。

  “青山,你的天赋,远超我的想象。”陈夫子很认真地说,“我这点学问,教蒙童还行,教你就吃力了。再跟着我学,会耽误你。”

  谢青山心里一沉:“夫子……”

  “听我说完,”陈夫子摆摆手,“我在县城有个友人,姓宋,是个老秀才,学问比我好得多。年轻时中过举人,后来因故没继续考,在县城开了个私塾。我想荐你到他门下学习,你可愿意?”

  谢青山愣住了。陈夫子这是要把他让出去?

  “夫子,学生跟您学得很好……”

  “我知道你尊师重道,”陈夫子叹口气,“但为师者,当为学生计长远。宋先生学问渊博,若能得他指点,你考秀才、举人,乃至进士,都有希望。跟着我……可惜了。”

  谢青山看着夫子花白的头发,心里涌起一股酸楚。

  陈夫子虽然学问不算顶尖,但对他尽心尽力,倾囊相授。这样的老师,难得。

  “夫子,学生……”

  “别急着决定,”陈夫子说,“我先给宋先生写封信,看他收不收。若他肯收,你再考虑。”

  “是。”

  陈夫子当天就写了信,托人送去县城。信送出去后,谢青山心里一直悬着。

  新房一天天盖好,墙面抹了灰,门窗安上了,院子里铺了青砖。四月底,新房彻底完工。

  搬家那天,胡氏领着全家,先祭了祖,然后才搬进去。正房三间,胡氏和许老头住东间,许大仓和李芝芝住西间,中间是堂屋。东厢房两间,一间做厨房,一间放杂物。西厢房两间,一间给许二壮,一间给谢青山这是胡氏特意安排的,说读书人要有自己的书房。

  谢青山的房间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但对他来说,已经很好了。

  “承宗,喜欢吗?”胡氏问。

  “喜欢,谢谢奶奶。”

  “好好读书,将来考更大的功名!”

  搬进新房的第三天,县城回信了。

  陈夫子拿着信来找谢青山,脸色复杂:“宋先生回信了。”

  “怎么说?”

  “他说……要先考考你。”陈夫子把信递给他,“让你五月初五去县城,他要当面考校。若合格,就收你为徒;若不合格……就算了。”

  谢青山接过信看。信是宋先生亲笔,字迹苍劲有力,内容简洁:“闻童生谢青山年方四岁半,府试第三,天赋异禀。然年少成名,易生骄矜。请于五月初五来寒舍一叙,当面考校。合格则收,不合格则罢。”

  语气不冷不热,看不出态度。

  “青山,你去吗?”陈夫子问。

  谢青山想了想,点头:“去。”

  “好,”陈夫子拍拍他的肩,“好好准备。宋先生学问好,但脾气也怪,你得小心应对。”

  “学生明白。”

  送走陈夫子,谢青山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书架上摆着几本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诗经》……都是陈夫子送的,还有赵员外买的。

  他翻开《论语》,从“学而”篇开始,重新读起。

  四岁半的童生第三名,是荣耀,也是压力。

  下一步,是秀才。

  而宋先生,或许是通往秀才之路的关键。

  窗外,春末的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谢青山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戒骄戒躁。

第19章 :落叶在地,不雅

  五月初五,天蒙蒙亮,陈夫子雇的驴车就到了许家新院门口。

  谢青山已经准备好了。胡氏给他穿上了那身靛蓝色新衫,李芝芝给他梳了头,许大仓检查了篮子。

  虽然今天不是考试,但胡氏说去拜师也得有个读书人的样子,笔墨纸砚都得带着。

  “承宗,见了宋先生,要有礼数,”胡氏一边给他整理衣襟一边嘱咐,“该行礼就行礼,该答话就答话,别怯场。”

  “奶奶,我记着了。”

  陈夫子从驴车上下来,看见谢青山这身打扮,点头:“像个样子。宋先生最重仪表,衣衫不整的,他门都不让进。”

  许大仓拄着拐杖送出来:“陈夫子,承宗就拜托您了。”

  “放心吧。”

  驴车吱呀吱呀上了路。陈夫子坐在车辕上,跟谢青山说着宋先生的事。

  “宋先生名清远,字静之,年轻时中过举人,还是解元,就是省试第一名。后来……唉,后来家里出了些事,没再往上考,就在县城开了个私塾。”陈夫子叹气,“论学问,别说咱们县,就是整个府,也找不出几个比他强的。”

  谢青山认真听着。

  “但他脾气怪,”陈夫子压低声音,“收学生不看家世,不看钱财,只看眼缘和天赋。这些年,被他赶出门的学生,比留下的多得多。你去了,机灵点,察言观色。”

  “学生明白。”

  驴车走了两个时辰,到县城时已近午时。宋先生的私塾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静远斋”三个字,字迹瘦劲清峻。

  陈夫子叩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个小厮的脸,约莫十五六岁,眉清目秀。

  “陈夫子?”小厮认得他,“先生正等着呢,请进。”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雅致。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窗下摆着几盆兰花,正是开花的时候,幽香袭人。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东西两间应是书房和卧房。

  小厮引他们到堂屋:“二位稍坐,先生还在书房,我去通禀。”

  堂屋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远山寒林,意境萧疏。

  最显眼的是西墙上挂的一副对联:“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字迹与门外匾额一致,应是宋先生亲笔。

  小厮出去了,屋里只剩下陈夫子和谢青山。陈夫子有些紧张,搓着手:“宋先生规矩大,咱们等着吧。”

  谢青山却注意到,堂屋的门开着一条缝,正好能看见通往书房的廊道。

  廊道上洒扫得干干净净,但靠近墙角的地方,落了一片竹叶,是新鲜的,翠绿色,显然是刚落下不久。

  按理说,宋先生讲究,小厮勤快,不该有落叶不扫。除非……是故意留着的?

  他心思一动,起身走到门边,弯腰捡起那片竹叶,走到窗边,轻轻放在窗台上。

  陈夫子一愣:“承宗,你……”

  “夫子,”谢青山低声说,“落叶在地,不雅。学生顺手收拾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声音响起:“落叶有意,观者有心。好个顺手收拾。”

  谢青山转身,只见一个中年人站在门口。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身材瘦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朴素得像个穷书生。

  但那双眼睛,沉静深邃,像古井寒潭,看人时有种洞彻人心的锐利。

  “学生谢青山,拜见宋先生。”谢青山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宋先生没说话,走进来,在主位坐下,这才开口:“陈兄,坐。”

  陈夫子连忙坐下,有些拘谨:“静之兄,这就是我跟您提的学生,谢青山。”

  宋先生的目光落在谢青山身上,上下打量,不疾不徐:“四岁半,府试第三。陈兄信里说,是百年不遇的天才。”

  这话听不出褒贬。陈夫子小心地说:“青山确实聪慧,过目不忘,举一反三。”

  “过目不忘?”宋先生笑了笑,“那背段《礼记大学》我听听,从‘大学之道’开始。”

  谢青山不假思索:“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他背得流畅,一字不差。背到“物格而后知至”时,宋先生抬手:“够了。”

  谢青山停住。

  宋先生看着他:“‘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何解?”

  这是考理解了。谢青山略一思索:“格物,是穷究事物之理;知至,是知识达到极致。先格物,才能真知;有真知,心意才能真诚。这是修身的次序。”

  “那你说说,如何格物?”

  这个问题深了。

  谢青山想了想,决定不卖弄:“回先生,学生年幼,尚未明晓格物之法。但夫子教过,读书要勤思,做事要用心,这或许就是格物的开始。”

  回答得朴实,但诚恳。

  宋先生点点头,又问:“你府试那篇‘君子坦荡荡’,写君子之心如青天白日。那我问你,若君子遇小人构陷,受不白之冤,还能坦荡吗?”

  这是设境考心了。

  谢青山沉吟片刻:“学生以为,君子坦荡,不是不知险恶,而是心有正道,不为外物所移。遇构陷,可辩则辩,不可辩则忍。忍不是怯懦,是信天道好还,信清者自清。如此,虽受冤屈,心仍坦荡。”

  宋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但面上不显:“那若天道不还,清者终不得白呢?”

  “那便求个问心无愧。”谢青山答得坦然,“坦荡在己,不在人。人可负我,我不负道。”

  堂屋里安静下来。陈夫子紧张地看着宋先生,手心里都是汗。

  许久,宋先生忽然笑了:“好一个‘坦荡在己,不在人’。”

  他站起身,走到谢青山面前,俯身看着他:“那片竹叶,你为何要捡?”

  果然,是试探。

  谢青山心中了然,面上恭敬:“学生见落叶在地,想先生雅居,不当有此瑕疵,故顺手为之。再者……”

  他顿了顿,“学生觉得,那叶落得蹊跷。竹在墙角,风吹叶落,该落墙角才是,怎会落在廊道正中?许是先生有意试探,学生便顺水推舟。”

  宋先生抚掌大笑:“好!好个顺水推舟!陈兄,你这学生,不只是聪慧,是通透!”

  陈夫子松了口气,也笑了:“静之兄过奖。”

  宋先生坐回主位,神色严肃起来:“谢青山,我收学生有三条规矩。第一,心术要正。学问再高,心术不正,终是祸害。第二,要能吃苦。读书是苦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受不得苦的,趁早回家。第三,要尊师重道。我教你的,你要听;我指的路,你要走。可能做到?”

  谢青山正色:“学生能做到。”

  “束一年五两银子,包吃住,住在我这私塾里。一个月放假四天,可回家。”宋先生说得干脆。

  “你若觉得贵,现在就可以走。科举一途,本就艰辛万苦,束只是路上最小的困难。若连这点都迈不过去,不必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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