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扶我青云路 第30节

  五两银子!

  陈夫子脸色一变。寻常私塾,一年束也就二三两,宋先生这价,确实高了。

  谢青山却神色平静:“学生明白。山高路远,运气本就是实力的一种。先生肯收,已是学生的运气。束之事,学生家中虽不宽裕,但定会尽力筹措。”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认了贵,也表达了决心。

  宋先生眼中露出赞许:“好。五月初十开课,你初九下午过来。需要带的东西,我会让书童给你单子。”

  “谢先生。”

  从静远斋出来,陈夫子还觉得像做梦:“青山,宋先生真收你了!他可是多少年没收过新学生了!”

  谢青山心里也松了口气:“多亏夫子引荐。”

  “是你自己有本事,”陈夫子感慨,“那片竹叶……我都没注意到。你倒是机灵。”

  “学生也是猜的。”

  “猜得好!”陈夫子拍拍他的肩,“走,回村告诉你家人这个好消息!”

  回到许家村,已是傍晚。胡氏早就等在院门口,见驴车回来,赶紧迎上去:“怎么样?宋先生收吗?”

  陈夫子跳下车,满脸笑容:“收!不仅收,还很喜欢青山!”

  堂屋里,一家人聚在一起听陈夫子讲经过。听到宋先生考问那些难题,胡氏和李芝芝都捏了把汗。听到谢青山对答如流,又眉开眼笑。

  可听到束一年五两银子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五两银子。

  许家修房子花了七八两,几乎掏空了家底。现在又要五两,去哪弄?

  胡氏咬了咬牙:“五两就五两!咱们想办法!”

  许大仓点头:“对,想办法。”

  许老头吧嗒着烟袋,许久才说:“苇编生意不是还好吗?多做点,多卖点。”

  许二壮拍胸脯:“我多编!一天多编两个摆件,一个月就能多挣一两银子!”

  李芝芝也说:“我也可以多编些精细的,卖贵点。”

  谢青山看着家人,心里又暖又涩:“奶奶,爹,娘,爷爷,二叔,要不……”

  “没有要不,”胡氏打断他,“承宗,你记住,只要你能读书,能出息,咱们家砸锅卖铁也供你!五两银子,咱们凑得出来!”

  陈夫子也说:“青山,宋先生学问确实好,跟着他,你考秀才十拿九稳。这钱……花得值。”

  送走陈夫子,一家人开始盘算。

  胡氏拿出钱匣子,数了又数:“现在家里还有二两七钱银子。离五月初十还有五天,得把五两银子凑齐。”

  李芝芝说:“我那儿还有几件编好的精品,明天拿去镇上,应该能卖个几百文。”

  许二壮说:“我明天多砍些竹子,多编些大件。”

  许大仓想了想:“我去山里下套子,看能不能抓到活物,卖去酒楼。”

  许老头站起身:“我去找老张头,看他那有没有零活,我帮着编筐,一天也能挣几文。”

  每个人都想着出力。谢青山鼻子发酸:“我……我也编。”

  “你不行,”胡氏斩钉截铁,“你就好好温书!马上要去宋先生那儿了,不能分心!”

  夜里,谢青山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月色正好,透过新安的窗纸,洒下一地清辉。

  五两银子,对这个刚缓过气的家来说,是座山。

  但他知道,宋先生值这个价。一个举人,还是解元,肯收他一个农家子为徒,已经是破例了。

  科举这条路,本就如此。束、笔墨、纸砚、赶考盘缠……哪样不要钱?穷人家供一个读书人,真是要倾尽所有。

  第二天,许家全家出动。

  李芝芝和胡氏背着苇编去镇上,专找那些大户人家推销。

  许二壮天不亮就进山砍竹子,回来就开始编。许大仓腿好了些,拄着拐杖去山里下套子。许老头真的去找了编筐的老张头,接了些零活。

  谢青山想帮忙,被胡氏按在书房里:“看书!背诗!写文章!这些活不用你!”

  他只好坐在书桌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听着院里许二壮破竹的声音,听着许老头编筐的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下午,李芝芝和胡氏回来了,脸上带着喜色。

  “卖掉了!那套‘连年有余’的挂件,周老板介绍的客人,给了八百文!”胡氏从怀里掏出钱,“还有几个小摆件,卖了三百文。一共一两一钱!”

  许二壮也成果斐然,编了两个大筐,一个笔筒,估计能卖三百文。许大仓运气不好,只套到两只野兔,但活的,能卖一百文。许老头编了五个筐,工钱五十文。

  算下来,这一天挣了一两五钱银子。

  “照这样,五天能凑够!”胡氏眼睛亮了。

  接下来的几天,许家像打仗一样。每个人都在拼命,手上磨出了泡,腰累得直不起来,但没人喊苦。

  五月初八晚上,胡氏把钱匣子里的钱倒出来,一枚枚数过:五两二钱银子。

  “够了!还多二钱!”她长长舒了口气。

  李芝芝却哭了,是高兴的,也是心疼的:“娘,您手上都起茧子了……”

  “起茧子怕什么?”胡氏笑,“我孙子有出息,我这手,值!”

  许大仓的腿又肿了,这几天走得太多。许老头腰疼得直不起来。许二壮手上全是竹篾划的口子。

  谢青山看着家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跪下来,给全家人磕了个头。

  “承宗,你这是做什么!”胡氏赶紧拉他。

  “奶奶,爹,娘,爷爷,二叔,”谢青山声音哽咽,“孙儿今日受你们供养,他日若有所成,定让全家过上好日子!”

  “好孩子,快起来!”胡氏也哭了,“奶奶信你!”

  五月初九上午,胡氏给谢青山收拾行李。被褥、衣裳、洗漱用具,还有书、笔墨纸砚,装了一大包。

  “到了宋先生那儿,勤快些,眼里有活,”胡氏一边收拾一边嘱咐,“先生年纪大了,端茶倒水的事,抢着做。同窗之间,和睦相处,别惹事。”

  “我记着了。”

  “一个月回来四天,到时候让你二叔去接你。”

  “嗯。”

  午饭后,陈夫子来了,要送谢青山去县城。

  临出门,胡氏又塞给谢青山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肉干和饼,饿了吃。这二钱银子,你拿着,万一用得上。”

  “奶奶,不用……”

  “拿着!”胡氏不容分说,“穷家富路,有备无患。”

  驴车缓缓驶出村口。谢青山回头,看见胡氏还站在院门口,一直望着。李芝芝扶着许大仓,许二壮搀着许老头,一家人都在目送他。

  他心里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这一去,是新的开始。

  到了静远斋,还是那个小厮开门,叫青墨,是宋先生的书童兼杂役。他引谢青山到西厢房,那是学生住的地方,两间屋子,一间已经有人住了,一间空着。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个衣柜,干净整洁。

  “谢公子,以后您住这间。”青墨说,“东厢房是书房,上课在那里。厨房在后院,吃饭在饭厅。先生规矩大,卯时起,辰时上课,午时休息,未时上课,酉时散学。晚上可自习,但亥时必须熄灯。”

  “谢谢青墨哥。”

  “不敢当,”青墨笑,“我叫青墨,您叫我名字就行。先生说了,让您安顿好就去书房见他。”

  谢青山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去书房。

  书房在东厢房,门开着。宋先生正在写字,见他来了,放下笔:“安顿好了?”

  “是。”

  “过来。”

  谢青山走过去。书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勤、慎、静、思。

  “这是我给你的四字箴言,”宋先生说,“勤能补拙,慎能远祸,静能生慧,思能通理。从今日起,你要时刻记着。”

  “学生谨记。”

  “你的情况,陈夫子跟我说了。”宋先生看着他,“家里不宽裕,却肯花五两银子供你读书,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责任。你若懈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他们。”

  这话说得重。谢青山肃然:“学生不敢忘。”

  “好了,今日先熟悉环境,明日正式开课。”宋先生摆摆手,“去吧。”

  谢青山退出书房,回到自己屋子。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那丛翠竹,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

  窗外,暮色渐浓。

  静远斋的灯火,次第亮起。

第20章 :诸位师兄早,学生谢青山

  卯时初,静远斋的晨钟敲响了。

  谢青山从睡梦中醒来,窗外天色还灰蒙蒙的。他迅速起身穿衣,叠被,洗漱。

  青墨昨日交代过,宋先生最重规矩,卯时二刻必须到书房。

  推开门,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东厢房那边亮着灯,隐约能听见读书声。他循声走去,见书房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四个少年,年纪都在十二三岁到十五六岁之间,穿着或青或蓝的布衫,个个坐得笔直,正在晨读。见谢青山进来,都抬眼看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不以为然,毕竟,他太小了。

  谢青山行礼:“诸位师兄早,学生谢青山,新来的。”

  坐在最前面的一个瘦高少年站起身,还了个礼:“我是林文柏,在这儿最长。这是周明轩、吴子涵、郑远。”他一一介绍。

  周明轩圆脸,笑眯眯的;吴子涵清瘦,眼神锐利;郑远敦实,看起来憨厚。

  “谢师弟请坐,”林文柏指了指最末的一个空位,“先生辰时来上课,我们先晨读。”

  谢青山坐下,拿出《论语》。其他四人已经继续读书了,声音或高或低,但都很认真。他翻开书,却注意到这几人读的内容各不相同:林文柏在读《诗经》,周明轩在读《礼记》,吴子涵在读《春秋》,郑远在读《周易》。

  五经各专一经?谢青山心里有了数。

  辰时正,宋先生准时踏进书房。他今日换了身深青色长衫,手里拿着戒尺,目光在五个学生脸上一一扫过。

  “开始吧。”他在讲台后的太师椅上坐下。

  晨读结束,正式上课。宋先生的教学方法与陈夫子不同,不讲章句,直接提问。

  “林文柏,《关雎》何以为《诗经》之首?”

  林文柏起身:“回先生,《关雎》写后妃之德,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有温柔敦厚之风,故列为首。”

  “若只论温柔敦厚,《鹿鸣》亦可为首,为何偏偏是《关雎》?”

  林文柏迟疑了一下:“这……学生不知。”

  宋先生看向其他人:“谁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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