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朕旨意:所有受灾州府,官府全域设点收购蝗虫。三十斤活蝗,兑换官粮一斤。”
“所收蝗虫可烹炸食用、风干储粮,亦可投喂家禽牲畜。全境百姓均可捕蝗换粮,多捕多换,上不封顶。同步号召民间酒楼食铺研发蝗虫吃食,官府予以补贴,盘活自救渠道。”
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大将军杨振武率先出列劝谏:“陛下,蝗虫污秽虫豸,岂能抵粮食用?三十斤换一斤粮食,损耗官粮过多,得不偿失!”
谢青山神色沉稳:“百姓颗粒无收,饥馑在即。蝗虫可果腹、可止损,是绝境之中的自救生路。朝廷粮储充足,不惧损耗。比起国库耗粮,蝗灾毁尽秋收、滋生瘟疫、动摇民心,才是大祸。”
李敬之亦出声劝阻:“陛下,兑换比例过低,百姓捕蝗辛劳、所得微薄,恐无人响应!”
谢青山摇头:“朕要的不是短期安抚,是长效灭蝗。三十斤换一斤粮,既能激励百姓全力捕蝗、根除蝗灾,又不会过度消耗国库储备,倒逼百姓全力自救,而非坐等朝廷赈灾。唯有全民动手,方能彻底平息天灾。”
句句在理,文武百官无人再敢劝谏,旨意即刻传发灾区落地。
山东百姓初闻旨意,皆是惊疑不定。
在世人认知里,蝗虫是灾虫、是秽物,人人避之不及,从古至今从未有人敢入口食用。
如今朝廷不仅不驱赶,反倒收虫换粮,简直闻所未闻。
起初百姓大多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捕捉蝗虫,打算全部送去官府换粮,换得正经粮食养家糊口,没人敢想着自己吃。
可天灾当头,家家户户存粮见底,不少贫苦人家早已断粮多日,树皮野菜都快采食殆尽。
有人饿得实在撑不住,看着满满一盆干净鲜活的蝗虫,死马当活马医。
乡间百姓简单处理,摘去蝗虫翅膀、虫足,清水淘洗干净,架在柴火上烘烤,或是搁在铁锅干煸。
不多时,烟火升腾,原本人人厌弃的灾虫,竟烤出一阵阵奇异的肉香。
饥饿难耐的百姓试探着咬下一口,顿时愣住。
酥脆干香,油脂饱满,毫无想象中的腥秽怪味,口感竟格外不错,越嚼越香。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瞬间传遍各村各镇。
所有百姓彻底改观,再也不觉得蝗虫污秽难吃。
家家户户捕蝗之后,都自发分成两份。一部分攒够重量,送去官府兑换正经口粮,存起来细水长流。另一部分留下自家烤制、煎炸,直接当做日常饭菜充饥。
孩童最爱吃烤蝗虫,围在火堆边争抢嬉笑。青壮年劳作归来,一盘炸蝗虫配清水粗粮,便是一顿饱饭。
城里酒楼也借着官府补贴,推出香炸蝗虫、椒盐蝗虫、烤蝗串等吃食,价格低廉,百姓人人吃得起。
原本肆虐人间的灾虫,硬生生变成了灾区百姓的救命口粮、桌上吃食。
百姓又惊又叹,纷纷感慨,从古至今,从未有哪一朝帝王,能把天灾祸患变成万民生路。
百姓全力捕蝗,田间地头蝗群日渐稀少。漫天肆虐的蝗灾,在全民捕捉、就地食用、以虫换粮的举措之下,飞速被压制。
山东巡抚李景明上奏致谢:“全民踊跃捕蝗,或换粮存家,或自食充饥,蝗灾日渐肃清,农田灾情大减。陛下以民自救之策破局天灾,千古未有,万民感恩!”
谢青山阅览奏折,神色平静。
蝗灾可控,可旱蝗之后,瘟疫隐患仍在,防疫之事,绝不能松懈。
谢青山即刻召集太医署全体医官,部署全域防疫。
“旱涝交替、蝗灾肆虐,遍地死虫腐草,湿热生疫。你等拆分队伍,号召全国大夫即刻奔赴所有灾区。”
“熬制防疫汤药分发各村各户,督促全员饮用。严控百姓饮水,必煮沸方可食用。全域深埋焚烧死虫、腐物、病死牲畜,清扫环境。排查隔离染疫病患,杜绝交叉传染。”
太医署院正躬身领命:“臣等定当严控源头,全域设防,杜绝瘟疫爆发。”
数百十名太医携带药材器具,星夜奔赴各州府。地方官吏同步配合落实政令,自上而下筑牢防疫屏障,死死锁住瘟疫滋生的所有源头。
山东村落之间,皆是百姓捕蝗自救的忙碌景象。
烈日当空,百姓满身疲惫,却眼神坚定,人人都在为生计奋力奔走。
田间随处可见百姓忙活的身影,有人专挑个头饱满的活蝗收集装袋,准备攒够斤数换粮。有人就地清洗,架起火堆烘烤,炊烟袅袅,香气四溢。
一名白发老汉提着沉甸甸的虫袋,缓步走向换粮点,袋中大半蝗虫留着换粮,小半装在小竹篮里,已经烤得金黄酥脆。
旁边年轻后生笑着问道:“大爷,今日捉了多少?看着不少。”
老汉擦汗回道:“三十多斤,刚好换一斤粮,剩下这些留着自家烤着吃。以前谁能想到,这害人的蝗虫,居然这般香脆顶饿!”
后生点头笑道:“可不是嘛!以前见了就打,如今倒是成了咱们的救命饭。换的细粮存着给老人孩子吃,咱们大人吃蝗虫顶饱,刚好够活。”
一路闲谈,二人抵达官府门口。
换粮队伍绵延数十丈,百姓各司其序,无人拥挤喧闹。天灾磨砺人心,亦让万民懂得珍惜生路、遵守规矩。
队伍之中,一名布衣妇人抱着啼哭的幼童,面色憔悴,家中早已断粮。
她筐里一边装着待换的蝗虫,一边放着烤好的虫肉,先喂孩子吃几口酥脆蝗肉垫饥,再静静排队等换官粮。
前方老汉见状,心生恻隐,将自己怀里的半个饼悄悄递了过去:“孩子饿坏了,先拿着填填肚子。”
妇人愣怔片刻,热泪滚落,连连躬身道谢。
天灾残酷,人心温热。朝廷托底、万民自救、变灾为食、邻里守望,绝境之中,生生燃起人间希望。
七月初,秋至天清。
全国灾情汇总奏报入京,大旱彻底消退,蝗灾全域肃清,无一处爆发瘟疫。
各地百姓已然翻耕土地、补种秋粮,收拾残局、重整家园,天下民生稳步恢复。
更令地方官吏感慨的是,此次蝗灾之所以平息极快,一大半功劳在于百姓自愿捕食蝗虫,大量蝗虫直接被民间消耗,从根源上杜绝了虫卵再生、灾情反复。
早朝之上,百官心境舒展。
赵文远出列奏报:“陛下,此次抗灾,国库调拨银五百万两、粮食三百万石。官吏尽职、万民齐心,百姓更就地取食、以蝗为粮,大幅减轻赈灾压力,旱蝗双灾尽数平定,天下安稳。陛下运筹得当,以自救代赈灾,变灾为利,保全江山万民!”
满朝文武齐齐称颂圣明。
谢青山微微抬手,止住称颂,声音沉稳:“江山安稳,非朕一人之功。是百官履职,是万民坚韧。国库充足是底气,全民自救,变祸患为口粮,才是破局天灾的根本。”
随即他颁布休养生息旨意:“受灾重县,全年赋税尽数免除。百姓缺种子、农具、耕牛者,官府统一出借,待来年秋收再行归还。命各地官吏全力督导秋种、安抚民心,助力百姓恢复生计。”
林文柏躬身领旨:“臣遵旨。”
层层政令落地,恩泽遍及万民,历经数月天灾的昭夏,彻底走出绝境,稳步复苏。
从古至今,天灾肆虐,百姓唯有流离饿死。唯独这一朝,他以一纸政令,让灾虫变口粮,让绝境有生机。
国库充足,可保一朝安稳。可真正撑起天下的,是永不言弃的万民,是同心自救的人心。
第217章 :陛下方才睡着了
七月中旬,肆虐数月的旱情与蝗灾终于彻底退去。
流亡的百姓扶老携幼归乡,田埂间重新出现躬身补种的身影,朝廷的赈灾粮草一车车押送至各州县,足额发放,无人克扣。
各地奏报接连不断送入禁中,言辞虽简,意思却都明白,田地有水,青苗复绿,流民归籍,境内无饿殍、无大疫。
谢青山将最后一本奏折轻轻搁在一旁,悬了数月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可他并未有半分松懈。
补种之后的管护、秋收前的水粮调度、入冬前的柴炭与棉衣筹备,桩桩件件都牵系着民生根基,容不得半点疏忽。
他依旧是天不亮便临朝,入夜后独留御书房,案头折子堆得高过手肘,常常一坐便是整夜,连晚膳都时常忘了传。
小顺子在一旁劝过数次,杨振武借着奏事劝他出宫透气,白文龙也旁敲侧击让他保重龙体,谢青山一概只淡淡摆手,依旧埋首公务。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格斜斜照在御案上,浮尘在光里静静浮动。谢青山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字迹渐渐发虚、重叠。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强撑着又批完两本,肩背一阵发酸发沉,终究撑不住,手臂一弯,伏在堆满奏折的案上沉沉睡去。
手中朱笔松脱,“嗒”地落在纸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墨痕。他呼吸均匀,丝毫未醒。
小顺子守在门外,进退两难。想进去添件衣裳,又怕惊了陛下难得的安眠。不进去,又怕午后风凉,让他受了寒。正踌躇间,一道浅紫色身影缓缓行来。
王语嫣端着一碗温凉适宜的银耳羹,缓步走向御书房。
她一身淡紫色软缎常服,发髻只用一支素玉簪挽起,未施脂粉,鬓边仅有两缕碎发垂落,气质清和沉静。小顺子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陛下在里面?”
“回娘娘,陛下在,只是……批折子累极,方才睡着了,奴才不敢惊动。”
王语嫣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轻声道:“我进去看看,不必通报。”
她轻轻推开殿门,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御书房内一片安静,只余下谢青山绵长平稳的呼吸。
御案之上奏折堆叠如山,批过的朱笔还横在一旁,地面散落着两本滑落的折子,墨迹未干。
谢青山趴在案上,侧脸埋在臂弯里,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睡梦中仍在思虑国事。
王语嫣将银耳羹轻轻放在案角,解下身上的披风,缓步走近,小心翼翼搭在他肩上,又替他将边角拢了拢。谢青山肩头微动,却并未醒转。
她在他身侧静立片刻,目光轻轻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与微蹙的眉尖,没有伸手,也没有出声,只安安静静站了一会儿,便轻步退了出去。
“让陛下好好睡,别叫醒他。”王语嫣嘱咐小顺子,声音压得极低,“他醒了,便说我来过。”
小顺子躬身应下。
天色由明转暗,殿内渐渐沉下来。
谢青山缓缓抬起头,脖颈一阵僵酸,倦意仍未散尽。一抬肩,便触到一片柔软的布料。
一件女子披风搭在身上,淡紫色,绣着兰草纹样,衣料上还带着一丝浅淡清雅的香气。
“谁来过?”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小顺子连忙上前:“回陛下,是宸妃娘娘。见您睡得沉,没敢打扰,留下披风便回去了。还特意端了银耳羹过来。”
谢青山望向桌角,白玉碗静静搁在那里,羹汤早已凉透。他端起来浅浅喝了一口,凉意入喉,心底却莫名一暖。
“小顺子。”
“奴才在。”
“明日备赏,送去宸妃宫,东西朕亲自挑。”
次日一早,谢青山处理完晨间急务,便径直去了内库。
他挑了一匹色泽温润的上等蜀锦,一套做工规整的文房四宝,最后从格架深处取出一对羊脂玉如意。
这对玉如意是前朝旧物,玉质细腻温润,雕工简练大气,他入宫之后一直收着,素来舍不得赏人,今日却毫不犹豫地放入赏赐之中。
“一并送到宸妃宫,”他吩咐道,“告诉她,朕晚上过去用膳。”
赏赐送至宸妃宫时,王语嫣正坐在窗下看书。小顺子带着宫人将东西一一摆开,布匹、笔墨、玉如意,件件规整。
“这些都是陛下亲自挑选的,”小顺子笑着回话,“陛下还说,傍晚亲自过来用膳。”
王语嫣垂眸看着那对玉如意,指尖轻轻一碰,凉意温润。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轻声道:“替我谢过陛下。”
陛下晚间驾临的消息一传开,宸妃宫内顿时有序忙碌起来。
宫女们擦拭殿内陈设,更换新的熏香,扫净阶前落叶,一切都收拾得干净妥帖。
王语嫣亲自前往御膳房,点的全是谢青山平素爱吃的菜式:清蒸鲈鱼、红烧肉、清炒时蔬、文火慢炖的鸡汤,再加一碟桂花糕。
御厨见菜式简单,劝她多添几道硬菜撑场面,王语嫣轻轻摇头:“不必多,陛下不喜铺张,够吃即可。”
回到殿中,她换了一身淡粉色绣折枝梅花的衣裙,料子柔软,样式素雅,不张扬,却格外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