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见他沉默,语气也软了下来,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奶奶不是无理取闹,更不是耽误你治国理政。你爷爷走得早,一生奔波劳碌,从未享过一日安稳福泽。奶奶守着如今的太平盛世,就想替他看看儿孙圆满。”
“你江山已定,万民归心,唯独家事悬空。奶奶只求亲眼见你成家安稳,了却毕生心愿,便是即刻闭眼,也无遗憾。”
看着老人满头花白的发丝,满脸风霜褶皱,眼底真切的期盼,谢青山心底一软,所有无奈尽数化作温软。
他郑重颔首:“奶奶,孙儿知晓您的苦心。这件事,不会让您等太久。”
胡氏瞬间眼露光亮,连忙追问:“此话当真?”
“绝不欺您。”谢青山应声。
可胡氏依旧不放心,步步追问,执意要一个准话:“那你何时将家事落定?”
谢青山哭笑不得:“奶奶,家事讲究天时人和、圆满顺遂,仓促不得。”
“怎么仓促不得?”胡氏心急道,“你已十八,寻常人家这般年纪,早已儿女绕膝。你是大夏天子,社稷子嗣,更是重中之重!奶奶年纪大了,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实在耗不起!”
谢青山无奈安抚:“奶奶,万事皆需从容,不可强求。”
胡氏性子执拗,直接定了条件,带着几分老人独有的执拗:“好,奶奶不逼你今日明日。但奶奶告诉你,你何时应下尽早安顿家事,奶奶这病,明日便彻底痊愈。你一日不定,奶奶便一日不起身。”
谢青山彻底无言。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李芝芝,只见她垂首低头,肩膀微微轻颤,明显是在隐忍笑意,早已看透了整场闹剧。
许大仓素来肃穆的面容上,嘴角也悄悄勾起一丝浅淡笑意,默不作声。
“奶奶,您这是拿自身安危逼孙儿。”谢青山苦笑。
胡氏理直气壮,字字恳切:“奶奶不是逼你,是为你周全。家国一体,家宁方能国稳。你早日安顿内宅,心无牵绊,方能更好坐镇朝堂、治理天下。奶奶这是为你,为昭夏。”
谢青山心知老人一片赤诚苦心,年迈之人,所求不过儿孙圆满、阖家安稳,根本无法强硬推脱。
他最终无奈妥协,郑重应下:“好。孙儿答应您,尽早安顿家事。您切莫再这般装病折腾,好好静养,莫要再让旁人担忧。”
胡氏闻言,终于放下心来,连连叮嘱:“奶奶信你这一次,你可千万莫要让奶奶空等。我这把老骨头,真的等不了太久。”
“孙儿谨记在心。”谢青山郑重应道。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晨曦遍洒皇城。
天光刚亮,慈宁宫宫人便匆匆赶来御书房传报,太皇太后一夜之间病症尽消,彻底痊愈,身体安然无恙。
谢青山听闻消息,只觉啼笑皆非。
这场刻意装出来的风寒怪病,来得突兀,去得更是利落,全然随着他的应诺烟消云散。
他放下手中政务,即刻动身前往慈宁宫请安。
刚踏入庭院,便见胡氏端坐在院中藤椅之上,沐浴暖煦晨光。
她身姿挺直,面色红润光泽,眼眸清亮有神,精神抖擞、神采奕奕,全然不见昨日半点虚弱病容,状态比平日还要康健几分。
瞧见谢青山进门,胡氏笑意融融,抬手招手:“皇帝来了,快过来坐。”
谢青山走上前落座,无奈笑道:“奶奶,您这病症来去如风,世间罕见。”
胡氏坦然一笑,带着几分得意:“那是自然。昨日我便与你说过,只要你肯应下安顿家事,了却我心头执念,我这心病一去,身病自然全无,何须汤药医治?”
“我本就身子硬朗,不过是借着小病,逼你一回罢了。”
谢青山闻言,唯有摇头苦笑。
李芝芝立在一旁,终于忍不住轻声浅笑,眉眼温和。许大仓也是面露笑意,眼底肃穆尽数褪去,满是阖家安然的松弛。
庭院之内,清风和煦,笑语潺潺。
暖阳遍洒,阖家围坐,暖意融融,满是寻常人家的温情烟火。
谢青山静坐一旁,看着眼前安然和睦的一幕,心底沉静温软。
世人皆道帝王孤寒,高居九重,无牵无挂。可于他而言,深宫之中,有老人牵挂、有家人相伴,便是最难得的安稳福气。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奶奶年岁虽高,却始终记挂着他的终身、记挂着阖家圆满。这份质朴纯粹的亲情,是他身居高位、历经风雨之后,最珍贵的慰藉。
他望着院中暖阳,心底已然彻底笃定。
第216章 :天灾
昭夏,四月初。
按往年时节,中原大地本该春雨连绵,润物无声,滋养遍野青苗。可今年的天,反常得厉害。
整整一个月,滴雨未降。
御书房外的天空澄澈得过分,万里无云,炽阳日复一日悬在高空,暴晒着整座京城。
宫院的青石地面早已失了潮气,尽数裂开细密纹路,院中绿植蔫垂枯叶,泥土干硬结块,一脚踩上去簌簌起粉。
谢青山立在窗前,静静望着这片刺眼的晴空。
他登基数年,稳朝局、改吏治、兴百业、定四方,让新生的昭夏蒸蒸日上。可人力可治山河,难违天意。
他转过身,缓步走回御案前。
案上高高堆叠着全国各州县的加急奏折,清一色都是旱情呈报。
山东全境持续干旱,田间麦苗大面积萎蔫缺水,再不降水,夏粮必然大幅减产。
河南主干河道水位暴跌,支流近乎断流,农田灌溉停滞,百姓只能守着浅井度日。
山西地下水位持续下降,老井干涸,乡民深挖新井,越挖越枯,取水艰难。
陕西、湖广、江南,南北数省无一幸免,皆被旱情笼罩,田地干裂,作物枯死,民生压力陡增。
谢青山指尖划过奏折,神色沉凝。
他前世深耕文史,通读无数史书,最清楚古代天灾的连锁恶果。
旱灾之后必起蝗灾,继而饥荒遍地、流民四起,最终瘟疫横行,千里荒无人烟。
如今他执掌天下,绝不能让治下百姓落得这般下场。
越是危急,越不能乱。
谢青山压下焦灼,沉声吩咐:“小顺子,传许二壮、赵文远即刻入宫。”
小顺子躬身领命,快步出宫传旨。
御书房内只剩燥热风声,谢青山盯着全国舆图,目光扫过连片旱区。
片刻之间,许二壮与赵文远火速入宫。
二人一个执掌全国商会、统筹物资,一个主理户部、掌管国库,是此刻最关键的两位重臣。
踏入御书房,二人瞬间察觉凝重气氛。谢青山端坐案前,面前摊开舆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地旱情,神色严肃,无半分松弛。
“二叔,文远兄,坐。”
二人依言落座,静待旨意。
谢青山开门见山:“四月至今,全国大旱无雨,数省灾情蔓延,今年必有大天灾。你二人即刻清查国底,户部国库银两官粮、商会所有储备物资,尽数核实上报。”
赵文远起身躬身:“臣遵旨。”
“切记,朕要精准确数,不要预估大概,分毫必须清晰。”
“臣明白。”
许二壮亦起身领命:“臣即刻清查全国商会仓储、外购存粮,逐一核对,绝不遗漏。”
“越快越好。”谢青山颔首。
二人不再多言,躬身告退,火速出宫履职。
殿内只剩谢青山一人。他望着舆图上连片泛黄的旱区,心底警钟长鸣。
家底再厚,也经不起天灾肆意消耗,提前布局、主动破局,才是唯一出路。
两日之后,二人再度入宫复命。
赵文远捧着厚重户部账册,许二壮拿着商会总账,两人面色沉稳,已有确切定论。
赵文远率先呈报:“陛下,经全域彻查核对,中央国库存银两千五百万两,京城官仓存粮八百四十万石。叠加全国各府县预备官仓,全国官粮总储量足够全国百姓安稳食用一整年,国库家底充盈,足以支撑应急救灾。”
闻言,谢青山心头稍松。
数年居安思危、年年储粮备荒,此刻终于派上用场,有充足底气应对天灾。
朝臣百姓或许可以就此安心,但谢青山并未松懈。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国库粮食充足,可保万民一时温饱。但绝不能一味靠国库赈灾、坐吃山空。天灾绵延未定,后续变数未知,单纯放粮治标不治本。我们必须提前拿出长效对策,自救为主、赈灾为辅,稳住民生根基。”
这是他的底线。兜底可以,躺平不行。朝廷可以兜底保命,却不能包揽一切,必须倒逼全民自救,守住王朝根基。
许二壮随即补充:“陛下,全国商会仓储另有西域、草原外购存粮二百万石,成本偏高,可作应急补充。”
“全部封存留用,灾期平价售民,严禁囤积抬价。”谢青山当即定调,随即颁布前置政令,“传谕各州府,重点盯防山东、河南、山西、陕西四大重旱区。就地组织民力凿井开渠,保障饮水灌溉,守住民生底线。”
“全域清扫村居环境,清理腐物淤泥,排查虫卵滋生地。提前命太医署备齐防疫药材,下沉基层,严防旱后蝗灾、瘟疫。”
赵文远逐一记录,领旨执行。
家底充足是底气,主动布局,才是抗灾的根本。
朝廷旨意传遍天下,各地官吏即刻动员百姓抗旱自救。
可天意难违,旱情依旧持续恶化。
四月中旬,山东加急奏报入京:全境大旱,过半麦苗枯死,夏粮减产已定。
所幸现巡抚李景明处置得力,日夜组织百姓浇田保苗,将灾情损失压至最低,境内民心安稳,无流民逃难。
谢青山看完奏报,稍稍宽慰,却依旧不敢放松。这只是开端,真正的灾祸还未落地。
四月下旬,河南全境告急,河道枯竭,良田干裂。
五月初,山西、陕西相继沦陷大旱,烈日炙烤大地,田土裂开寸许宽缝,遍地枯黄荒芜。
无数百姓跪地祈雨,日日焚香叩首,可晴空依旧,滴雨不落。
谢青山日日批阅灾情奏折,全程跟进灾情变化,持续下令平价放粮、保障水源、督导防疫。能做的前置举措尽数落地,可他心知,旱后隐患,已然生根。
五月中旬,连绵大雨终于落下,终结数月大旱。
万民欢腾,皆以为天灾将止,生机重来。
可这场雨来得太晚,枯死的麦苗无法复生,补种作物错过时节,夏粮彻底绝收。
更致命的是,连日久雨湿热蒸腾,大地深处蛰伏的虫卵尽数孵化。
旱极逢雨,必生蝗灾。
六月初,山东八百里加急急报入京:全境爆发大规模蝗灾。
亿万蝗虫破土而出,铺天盖地遮蔽天日,过境之处草木尽枯、寸草不存。百姓手持农具、扫帚全力驱赶,却杯水车薪,根本无法遏制漫天蝗群。
旱灾绝收,蝗灾毁田,双重天灾叠加,百姓彻底陷入绝境。
谢青山看着奏报,默然良久,随即颁布一道颠覆旧例的救灾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