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芝芝也温声道:“承宗整日忙于朝政,若是有什么怠慢你的地方,你尽管跟娘说,娘替你说他。”
王语嫣浅笑道:“太后放心,陛下待臣妾一向宽厚。”
胡氏笑道:“还叫什么太后,往后在自家人面前,叫娘便是。”
王语嫣脸颊微热,轻声唤了一句:“娘。”
胡氏笑得合不拢嘴,李芝芝也满心欢喜。
三人落座饮茶,闲话家常。胡氏问起她在家中的旧事,李芝芝则细心问她饮食喜好。
得知王语嫣偏爱清淡,李芝芝当即吩咐御膳房,日后宸妃宫中膳食,以清淡爽口为主。
胡氏叹道:“承宗自小就辛苦,如今当了皇帝,更是片刻不得闲。你多体谅他,安心在宫中住着,有哀家和太后在,没人敢委屈你。”
王语嫣恭敬应道:“臣妾明白,定会安分守己,不惹事端,不让陛下与祖母、娘亲费心。”
胡氏看着她举止有度、言语得体,心中更是宽慰。不愧是名门世家教出来的女儿,懂事识礼,进退有度,足以安稳后宫。
日子一天天平稳过去。
谢青山依旧每日早朝、批阅奏折、召见大臣,处理四方政务,勤勉不辍。
王语嫣居于宸妃宫,平日读书写字、修身养性,按时前往给太皇太后、太后与太上皇请安,礼数周全,从不多言多语,更不干涉外事。
两人相见不算频繁,可每次相聚,都能从容闲谈,气氛融洽。
谢青山渐渐发觉,王语嫣不仅容貌出众,更兼聪慧通透,有见识、有分寸,不刻意逢迎,也不故作姿态,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让人相处起来十分舒服。
一日夜里,谢青山处理完政务,来到宸妃宫。王语嫣正在案前写字,见他到来,起身相迎,将纸上字迹呈给他看。
谢青山接过一看,写的是杨炯《从军行》:“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字迹端正有力,不显女子柔媚,反倒有一股英气。
“你喜欢这首诗?”
“是。诗中男儿豪情,令人心折。臣妾虽为女子,也敬佩保家卫国之志。臣妾知道陛下曾亲历沙场,平定四方,写此几句,也是心中有感。”
谢青山心中一暖,看着她,轻声道:“难为你懂。”
王语嫣垂眸浅笑,并未多言。
那一晚,谢青山说起早年在凉州的艰苦岁月,说起行军征战的风霜艰险。
王语嫣静静听着,时而默然,时而轻叹。她渐渐明白,这位少年天子,并非生来顺遂,亦是一路苦过来的。
“陛下日后若是劳累,可来此处稍作歇息,臣妾陪陛下说说话。”
谢青山点头:“好。”
十一月底,南方六省政务逐步铺开。谢青山每日仔细阅览各地奏折,逐条批复,不敢有半分疏忽。
广东奏报流民众多,亟需赈济。谢青山批复:从湖广调粮赈灾,务必安顿百姓,不许出现饥馑。
广西奏报山路险阻,政令难通、赴任不便。谢青山下令:拨银修缮道路,打通州县交通,便利治理。
贵州奏报部族繁杂、言语风俗各异,难以统摄。谢青山批复:选用通晓当地语言风俗的官员,怀柔安抚,尊重旧俗,不强求一律。
林文柏与李敬之等人见陛下事事亲为、体恤民情,无不感叹:“陛下如此勤政,实为社稷之福。”
一日,杨振武入宫求见:“陛下,南方已定,北疆安宁,末将麾下将士无事可做,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调度?”
谢青山道:“无事更要练兵。整肃军纪,锤炼精锐,不可懈怠。”
杨振武不解:“如今天下太平,还需如此大练兵马?”
谢青山只淡淡道:“按朕的吩咐去做,日后自有可用之处。”他心中尚有更远的谋划,此刻不必多说。
腊月将至,年关渐近。汴京城内张灯结彩,百姓家家户户备办年货,皇宫之中也一派忙碌,打扫宫室、布置年节陈设,御膳房早早开始预备年夜饭。
这是王语嫣第一次在宫中过年,心中略有几分不安。胡氏与李芝芝都再三安慰:“不必紧张,有我们在,一切自有礼部安排,你只管安心过节便是。”
王语嫣处事稳妥,虽不主动操持,却也对宫中年节相关事宜细心留意,礼数周到、举止得体,将自身分内之事做得妥妥帖帖,让胡氏与李芝芝越发省心满意。
除夕当晚,太和殿设宴,百官齐聚,君臣同贺新年。谢青山端坐主位,王语嫣侍坐一旁。
胡氏、李芝芝、许大仓皆在席中,一派和睦团圆之象。许承志已是少年模样,悄悄看着王语嫣,对胡氏道:“嫂子真好看。”胡氏笑着点头。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杨振武与张烈把酒言欢,白文龙抱着幼子在席间闲谈,阿鲁台与乌洛铁木高歌草原曲调,苍凉豪迈,响彻大殿。
谢青山望着眼前一派升平景象,转头看向王语嫣,她也正含笑看来。他不动声色,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躲闪,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握着。
殿外烟花腾空,照亮夜空。旧岁已过,新年来临。
年夜宴罢,谢青山送王语嫣返回宸妃宫。两人缓步走在宫道上,月色如水,满地清辉。小顺子等人远远跟着,不敢近前。
“今夜热闹,可有疲惫?”谢青山问。
“还好,只是人多略觉嘈杂。”
“过年本就如此,图个团圆热闹。”
两人默然走了一段,谢青山忽然停下,看向她:“入宫伴驾,拘于宫闱,你可有悔意?”
王语嫣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臣妾不悔。能侍奉陛下,安居宫中,见证天下安定、百姓乐业,是臣妾的福气。”
谢青山心中一暖,轻轻抬手,揽了揽她的肩头,语声温和:“有你在宫中,朕也安心。”
月光静静洒落,两人并肩而立,长夜安寂,温情无声。
第215章 :装病
正月初八,新春的年味还盘踞在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宫道红灯高悬,各处宫苑余庆未散,朝野百官刚结束年节休沐,朝堂政务方才缓缓步入正轨。
御书房内燃着暖炉,室温和煦。
谢青山端坐龙案之后,一身素色常服,神情沉静。连日来各地春耕奏报、吏治核查、民生整改的折子堆积案头,他埋头逐一批阅,笔尖起落沉稳,丝毫不敢懈怠。
自一统南方、整顿六省之后,百废待兴,新政铺展诸事繁杂,他几乎日日伏案,昼夜勤政,少有闲暇。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破殿内寂静。
小顺子神色慌张,一路疾奔而入,气息大乱,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促:“陛下!慈宁宫急报!太皇太后突发重病卧床不起!”
谢青山手中狼毫骤然一顿,墨汁垂落,在纸面晕开一团黑点。
他此刻全无心思顾及这些,猛地抬身站起,眉宇间瞬间凝上一层沉郁焦灼。
旁人不知,朝野万千事压不垮他,可慈宁宫那位拉扯他长大的老人,是他的软肋。
“具体怎么回事?”谢青山语速极快。
小顺子躬身急报:“回陛下,宫人方才来报,太皇太后晨起便头痛欲裂、浑身酸软,四肢无力,起身尚且艰难,已然卧病在床。”
谢青山不再多问,抬步便朝外走。往日帝王步履沉稳有度,恪守礼制,此刻全然抛之脑后,步伐急促,快步疾行。小顺子不敢落后,紧随跟上。
御书房至慈宁宫素来需一炷香脚程,今日谢青山心急如焚,一路疾行,半炷香便抵宫门前。
他稍稍压下心头躁动,放缓步伐入内。
慈宁宫内气氛沉凝,宫人内侍尽数垂首肃立,鸦雀无声。
内室床榻之上,太皇太后胡氏静静躺卧,额间搭着一方湿帕,面色苍白,双目微阖,气息微弱,看着一副病重体虚、无力支撑的模样。
李芝芝坐在床侧,端着一碗汤药,低头细细喂服,神色平静,举止稳妥,不见半分慌乱失态。
许大仓立在一旁,面容凝重,眉头紧锁,周身气氛沉肃。
谢青山快步走到床沿,俯身低唤:“奶奶。”
胡氏闻声缓缓睁眼,看见孙儿,勉强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声音轻缓无力:“没事,就是人老了,身子不中用,染了点小毛病,歇两日便好。”
谢青山心头愈发沉重,转头看向跪伏在地的一众太医,声线沉厉:“据实回奏,太皇太后究竟是何病症?”
为首老太医脊背紧绷,伏地回话,语气迟疑支吾:“回陛下,太皇太后年高体衰,正气亏虚,岁初风寒入体,以致头痛乏力、体虚神倦。臣等已开调理汤药,对症医治,静养数日便可痊愈,暂无性命之忧。”
寻常风寒,于年轻人而言不值一提,可七十余岁高龄的老人,半点小病都可能滋生大祸。
谢青山深知其中利害,眉头死死紧锁,目光威严:“太皇太后身体容不得半点差池。宫中内库所有珍稀药材,任凭尔等取用,不计损耗。悉心诊治,好生调理,若是病情迁延反复,朕唯尔等是问。”
“臣等遵旨!定当尽心竭力!”
一众太医连连叩首,不敢有半分怠慢。
待太医、宫人尽数退去,殿内只剩自家人,氛围稍缓。
谢青山落座床沿,伸手握住胡氏的手。掌心微凉,看着确实是体虚畏寒之态,可触感平稳,绝非沉疴重病的寒凉僵硬。
他细细打量胡氏神色,面色虽白,可眼底清亮有神,不见生病之人的浑浊倦怠,精气神底子依旧十足。
细微的反常,让他心底悄然生出一丝疑虑。
他余光扫过一旁的娘亲。婆婆重病卧床,儿媳本该焦灼忧心、坐立难安,可母亲全程神色淡然,喂药动作平稳从容,仅有表面的担忧,无半分真切慌乱。
只是此刻他满心牵挂老人身体,并未深究,只当是母亲心性历练沉稳了。
胡氏反手攥住他的手掌,力道稳稳当当,全然不像浑身无力的病人。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沉沉望着谢青山,满是唏嘘。
“承宗,奶奶今年七十三了。”
“人活一世,风雨皆过。看着你少年登基,平定四方,坐稳万里江山,看着天下安定、百姓安居,奶奶这辈子,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胡氏眼底微微泛红,语气恳切:“唯独一桩心事,悬在心头,始终放不下。”
谢青山压下疑虑,轻声安抚:“奶奶福寿绵长,定然安康长寿。有什么心事,孙儿都替您办妥。”
胡氏望着他,直言道:“奶奶老了,时日无多,不求荣华,不求权势,只求一桩圆满。你如今年岁渐长,朝堂大定,江山稳固,可终身家事始终未定。”
“奶奶这辈子,就想亲眼见你成家安稳,许家香火永续,能抱上曾孙,便此生无憾了。”
谢青山微微一怔,没想到老人卧病在床,心心念念的竟是他的事。
胡氏继续缓缓劝道:“你整日埋首朝政,心系天下,奶奶都看在眼里,也懂你的不易。可国是国,家是家,帝王亦是凡人,终究要成家立室、绵延子嗣。你年岁不小,早已到了成家的年纪,奶奶年纪大了,怕等不起了。”
谢青山静静听着,越听越是察觉不对。
老人语气看似虚弱,可气息绵长、中气充足,说话条理清晰、底气十足,方才卧床不起、虚弱乏力的病态早已荡然无存。
他瞬间豁然开朗,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试探:“奶奶,您该不会是装病吧?”
这话一出,胡氏脸色一正,双目骤然睁大,声音陡然拔高,底气十足,全然不见半点病容:“胡说!奶奶一把年纪,岂能装病欺瞒你?我分明是头痛体乏,浑身难受!”
说着,她刻意低低咳嗽两声,只是声响干涩刻意,虚伪造作,一听便是装出来的模样。
谢青山忍不住失笑摇头。
“奶奶,您就别瞒孙儿了。”谢青山笑意无奈,“您这中气,比殿前值守的侍卫还要充足,哪里像是染了风寒、卧病在床的病人?”
谎言被当场拆穿,胡氏也不再故作虚弱,抬手一把扯下额间帕子,直直坐起身,精神抖擞,哪里还有半分病态。
她瞪着谢青山,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嗔怪:“奶奶不装病,你肯来吗?”
“你如今身为帝王,日理万机,心里装着天下万民,日日埋首奏折朝政。我每每派人传你过来坐坐、陪我说说话,你次次都是一句知晓了,有空便来搪塞。你自己说说,你如今几日能踏足一次慈宁宫?”
谢青山一时语塞,无言辩驳。
他登基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新政改革、吏治整顿、民生发展、边防安稳,诸事繁杂缠身,日日夙兴夜寐。的确常常数日无暇前来请安,冷落了深宫独居的老人。
心底愧疚悄然蔓延,他轻叹一声,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