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扶我青云路 第301节

  周野顺势起身,黝黑硬朗的面庞上,素来坚毅的眉眼微微泛红。数月沙场生死、戈壁风霜,他从未有过半分退缩,纵使身陷绝境、浴血拼杀,亦从未动容落泪。

  可此刻立于故土之上,面对信任栽培自己的陛下,满腔隐忍的酸涩与荣光尽数翻涌。

  他重重拱手,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字字坚定:“臣誓死效忠陛下,誓死守护昭夏山河,从未敢有半分懈怠,绝不敢辜负陛下信任,辱没大昭夏军威!”

  谢青山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触到的,是坚硬铠甲下消瘦却挺拔的肩背,是历经百战沉淀的担当。

  “朕都知晓。”他目光澄澈笃定,“你与全军将士的付出、血泪与功绩,昭夏万民铭记,朝堂史册永载。先行归营休整,养精蓄锐,明日大朝之上,朕亲自论功行赏,犒赏三军。”

  “臣,遵旨!”周野沉声领命,身姿愈发挺拔。

  后续几日,朝堂皆是一派欢腾向荣之景。

  陛下圣旨接连颁布,论功行赏,按劳封爵。周野居西征首功,加官进爵,厚赏良田金银。

  阿鲁台、乌洛铁木等随军主将各升品级,赐赏颇丰。麾下千总、百总乃至普通士卒,皆有对应抚恤封赏,人人得赏,人人荣归。

  国库专项拨出重金粮米,全数用于犒赏三军,抚慰征战将士及其家眷。

  京城特设庆功宴,连开三日,宴请西征有功将士与朝堂百官,举国同庆,共贺大捷。

  朝野上下,无人不称颂陛下英明睿智、知人善任。经此一战,昭夏军威震慑西域诸国,国力声望再登新阶,四方臣服,万民归心,王朝基业愈发稳固鼎盛。

  喧嚣庆功之外,西征大军带回的一样东西,更让谢青山心中生出长远谋划的暖意。

  大军凯旋行囊之中,除了缴获的西域珍宝、降书户籍,更有大量西域独有、中原从未有过的农作物种子。

  满满数十个锦盒之中,分门别类盛放着各色种粒,有橙红根茎的胡萝卜、层层裹瓣的洋葱、翠嫩青叶的菠菜,还有数种形态各异、连朝中老臣都从未见过的西域菜种。

  这些在后世寻常超市随处可见、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蔬菜,在如今的昭夏王朝,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珍稀物种。

  中原百姓常年食用菜蔬种类有限,秋冬时节更是鲜少新鲜菜蔬,冬日餐桌单调匮乏。

  若是能够成功引种、全面推广,便能极大丰富百姓食材,补充民间膳食营养,惠及天下万民。

  谢青山当即传旨工部,将所有西域菜种尽数移交工部存档培育。

  工部尚书郑远捧着沉甸甸的锦盒,反复翻看手中陌生种粒,指尖轻轻摩挲,满眼皆是惊疑与好奇。

  他对着各色种子端详许久,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疑惑,躬身问道:“陛下,这些异域种粒,模样奇特,臣从未听闻,当真能够栽种食用?”

  谢青山望着盒中饱满的种子,眼底带着笃定的笑意,语气沉稳:“自然能食。这些菜蔬适应性强、成活率高、营养丰厚,远超中原部分常种菜蔬。你即刻挑选沃土良田,安排农官匠人先行分区试种,悉心照料,记录长势收成。待试种成功、摸清栽种时节与技法,便即刻整理章法,下发各州县,逐年推广至全国,让天下百姓皆可享用。”

  “臣遵旨!”郑远闻言大喜,连忙郑重收好种子,心中已然明晰其中的天大益处。

  他思索片刻,又按捺不住满心振奋,再度躬身问询:“陛下,此番西征平定的西域千里疆土,此后便正式归入我昭夏版图,由我朝直接管辖治理了吗?”

  “正是。”谢青山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辽阔山河,语气坚定,“吐蕃、西域之地,自此尽数为昭夏疆土,再无域外之分。朕会选派贤能文官远赴西域,建立州县、设立官署、推行教化、安抚百姓。

  无论中原故土,还是新拓疆土,草原牧民、西域百姓、中原子民,一视同仁,共享昭夏太平盛世,同遵朝纲律法,同沐王朝恩泽。绝不分内外、不辨亲疏。”

  这番话落,郑远只觉热血翻涌,激动得连连搓手,躬身叩拜:“陛下仁德无疆,胸怀万里山河!有陛下如此明君,我昭夏必疆土日阔、万世昌盛!”

  新土归治、新种待植,万事欣欣向荣。

  与此同时,昭夏第二次文武工三科科举,也在紧锣密鼓、有条不紊地推进筹备。

  有去年首次三科并举、破格纳贤的成熟经验,今年的科举流程愈发完善规范,从制度章程、考场布设、考官遴选到阅卷规制、录取准则,皆层层细化、面面周全,全程井然有序,无需仓促筹备,进展格外顺遂。

  自开春以来,全国各府、各州、各县层层铺开初选,层层筛选,流程严谨公正,杜绝舞弊徇私。

  三科取士的盛名早已传遍天下。天下世人皆知,当今陛下不拘一格降人才,不唯门第、不重出身,文人可凭才学入朝理政,武夫可凭勇武戍守疆土,匠人可凭技艺兴邦利民。

  皇恩浩荡,大道公开,给了所有寒门子弟、布衣百姓、江湖武人、民间匠人一条直通朝堂、建功立业的通天大道。

  是以今年应试之人,远超去年盛况。

  天下读书人寒窗苦读、蓄势待发,盼凭笔墨文章跻身朝堂、辅佐君上。

  四方习武之士磨砺筋骨、苦练武艺,欲凭一身本领镇守山河、保境安民。

  各地能工巧匠潜心钻研技艺,渴望凭一技之长入职工部、造福家国。

  大江南北,山河内外,无数有志之人摩拳擦掌、整装待发,只待开科应试,一展所长。

  御书房内,案上堆叠着厚厚一摞来自全国各地的科举初选考生名册,字迹工整,名录详尽。

  谢青山端坐御案前,随手翻阅名录,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籍贯、身份、特长记载,眉头微挑,眼底满是讶异。

  他放下名册,看向身侧侍立的吏部尚书林文柏,出声问询:“今年三科考生人数,竟比去年多出数倍,增幅如此巨大,倒是出乎朕的意料。”

  林文柏躬身垂首,从容应答:“回禀陛下,去年首开三科科举,破格取士、广纳贤才,天下百姓皆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寒门子弟得晋升之机,布衣之才得报国之路,朝野风气焕然一新。

  天下世人皆知,陛下求贤若渴、善待人才,只要身有所长、心有家国,便有出头之日、报国之门。是以今年各地报名应试者激增,文科学子较去年增两成,武科增幅过半,工科考生更是直接翻倍,且人才质量皆颇为出众。”

  谢青山闻言,缓缓颔首,眼底漾开欣慰笑意。

  他抬眸望向窗外明媚春光,语气郑重:“甚好。国之兴盛,在于人才。人才愈多,朝堂愈清明,百业愈兴旺,江山愈稳固。天下英才齐聚朝堂,便是昭夏万年昌盛最大的底气。严抓后续考试,务必公正严明,择优取士,绝不埋没任何一个贤才。”

  “臣谨记圣谕,定不负陛下重托!”林文柏郑重领旨。

  阳春盛景,盛世向荣,万事皆朝着最好的方向稳步前行。

第224章 :寿数将近

  四月伊始,暮春将至,暖意渐浓。

  慈宁宫内,太皇太后胡氏,骤然病倒了。

  这并非往日偶尔的佯装不适、借机叮嘱孙儿保重身体的小恙,是实打实的沉疴缠身。

  不知从何时起,胡氏便日夜咳嗽不止,心口憋闷,食欲不振,山珍海味、精致膳食摆在面前,也难以下咽。

  短短数日,身形迅速消瘦,面色蜡黄憔悴,往日温润精神的眉眼,尽数被疲惫倦怠笼罩。

  一生要强、素来体恤孙儿的胡氏,执意不许宫人传报病情。

  她深知谢青山近日诸事缠身,西征善后、新土治理、种子试种、科举筹备,桩桩件件皆是国之大事,足以让他日夜操劳、心力耗费。

  她已是古稀之年的老人,些许病痛实属常态,不愿自己的身子,分了孙儿处理朝政的精力,更不愿让他为自己忧心挂怀。

  每每贴身侍女询问是否传召陛下、请太医诊治,胡氏都只是摆摆手,淡然笑道:“无妨,不过是年纪大了,身子骨些许不适,养几日便好,不必惊扰陛下。国事为重,哀家这点小毛病,不值一提。”

  当朝太后李芝芝,日日入慈宁宫向祖母胡氏请安问孝。她日日看着胡氏日渐消瘦、精神萎靡,心中忧心忡忡,数次软言劝说,请太医入宫问诊开药、静心调养。

  可胡氏态度坚决,始终不愿声张病情,生怕拖累朝堂、惊扰孙儿。

  无奈之下,李芝芝只能悄悄私下传召太医,细细禀明太皇太后病症,让太医暗中斟酌药方,调配温和滋补的汤药,瞒着胡氏悄悄煎制,日日侍奉服用,只求稍稍稳住身子、缓解病痛。

  那段时日,谢青山的确忙碌至极。

  白日临朝理政,处置百官奏折,敲定西域治理、科举规制、农桑推广诸事。

  夜晚留居御书房,通宵批阅各地奏章、规划国策民生,日日宵衣旰食,夙兴夜寐。

  他依旧恪守孝道,每日忙完政务,都会抽空前往慈宁宫请安问安。

  每一次入宫,胡氏都强撑着精神,端坐榻上,笑语温和,言谈如常,刻意遮掩身上病痛,只说自己安好,让他安心处理国事,不必牵挂自己。

  起初谢青山并未多想,只当是春日天干气燥,老人略有体虚乏力。可次数多了,他心思愈发敏锐,渐渐察觉出不对劲。

  奶奶的精神一日比一日萎靡,面色一日比一日憔悴,眼底的温润光彩日渐黯淡,就连往日温和洪亮的嗓音,也变得轻柔无力。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不复往日康健。

  心中疑虑渐生,沉甸甸压在心头。

  一日请安归来,谢青山屏退左右,单独叫住生母太后李芝芝,神色凝重:“母后,祖母近日身子,是不是不大舒坦?您如实告知朕,不必隐瞒分毫。”

  李芝芝心中一紧,看着儿子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一时左右为难。一边是太皇太后执意隐瞒、一心体恤孙儿,一边是孙儿孝顺至诚、满心牵挂祖母。

  她犹豫片刻,只能含糊应答:“你祖母年岁渐长,气血衰败,春日体虚乏力乃是常事,并无急症顽疾,静养几日便可好转,您不必过度忧心。”

  这般模棱两可的答复,非但没能安抚谢青山,反而让他心底的疑虑彻底落实。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沉默颔首,转身离去,心底却已然被浓重的不安笼罩。

  越是隐瞒,便越是严重。

  时光辗转,入五月初夏。

  暖风习习,草木繁茂,京城处处繁花盛放,满目生机盎然。

  一日午后,谢青山批完案头所有积压奏折,稍稍卸下一身疲惫,一如往常移步慈宁宫请安。

  庭院之中,暖阳和煦,柔光遍洒。胡氏正倚坐在藤椅之上,静静晒着太阳。微风拂动她花白稀疏的发丝,身上披着薄薄的锦缎披风,身形单薄瘦弱,看着格外单薄孤寂。

  听见脚步声渐近,胡氏缓缓抬眸,浑浊的眼底艰难凝起一抹笑意,声音轻柔:“承宗来了?快过来坐。”

  谢青山缓步走到她身侧落座,目光细细落在奶奶脸上,心口骤然一堵,酸涩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不过月余未见明显异常,不过日日相见,奶奶竟消瘦至此。脸颊凹陷,面色蜡黄,肌肤松弛干枯,再也不见往日的温润饱满,苍老之色扑面而来,触目惊心。

  他喉间微涩,轻声开口:“奶奶,您瘦了好多。”

  胡氏闻言,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依旧带着温和笑意,故作轻松道:“是吗?奶奶倒是未曾察觉,许是天热不耐燥,略略清减了些,不碍事。”

  谢青山没有应声,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奶奶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干枯,触感单薄硌人。

  记忆中那双温暖宽厚、总能将他护在掌心、为他遮风挡雨的手,曾经温润有力,能种菜、能缝衣、能撑起清贫的家。

  可如今,皮肉尽数消减,薄薄一层皮肤裹着嶙峋筋骨,青筋突兀凸起,格外刺眼。

  他指尖微微发颤,声音不自觉放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奶奶,您是不是病了?一直瞒着朕。”

  胡氏身子微僵,眼眸轻轻一颤,沉默须臾,随即再度笑了起来,语气淡然宽慰:“傻孩子,奶奶没病。身子好好的,能吃能睡,就是年纪大了,难免精神差些,你别胡思乱想,瞎操心。”

  “孙儿没有胡思乱想。”谢青山抬眸,定定望着她的双眼。

  那双曾经清亮温和、盛满慈爱与星光的眼眸,如今早已褪去所有光彩,眼底浑浊暗沉,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再也没有往日的鲜活明亮。

  他字字清晰,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嗓音微微发紧:“奶奶,您别瞒朕了。您到底哪里不舒服,告诉朕,好不好?”

  胡氏望着孙儿眼底真切的担忧与酸涩,望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如今君临天下、执掌万里山河的孩子,心中最后的遮掩,终究缓缓卸下。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气息微弱绵长,眼底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与平和。

  “承宗,不怪你敏锐,是奶奶瞒不住了。”

  她轻轻靠在椅背上,望着漫天暖阳,语气轻柔又苍凉:“奶奶是真的老了。七十余载光阴,人间烟火、风雨沧桑,尽数经历遍了。人老了,机能衰败,精气神散尽,这是天道轮回,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常态,强求不得。”

  谢青山鼻尖骤然一酸,滚烫的酸涩直冲眼底,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喘不过气。

  他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固执的执拗:“奶奶,您一点都不老。您才七十有余,身子硬朗,定然还能福寿绵长。”

  胡氏浅浅摇头,笑意温和却透着无力:“七十多岁,已然是高寿了。你祖父当年福薄,早早便撒手人寰,早早走了。奶奶比他多活了十几年,看着你长大成人、登基称帝,看着天下太平、盛世初成,早已赚够了,知足了。”

  “不许您说这些话!”谢青山握紧她冰凉的手,力道轻柔却坚定,眼眶已然泛红,“奶奶,您定然会长命百岁,陪着朕,陪着昭夏,看着山河鼎盛、万民安乐。”

  “长命百岁,是世人最美的期许,却是最难求的福气。”胡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平和淡然,“奶奶从不敢奢求。如今奶奶唯一的心愿,便是静静等着,等着语嫣腹中的孩子平安降生,见见我的曾孙,便此生无憾,彻底知足了。”

  滚烫的热泪在眼眶中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桎梏滚落。

  谢青山死死咬紧牙关,用力忍住眼底湿意,不愿让奶奶看见帝王落泪的模样。

  他重重点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好。朕答应您,您一定能等到,一定能亲眼见到曾孙平安出世。”

  安抚好胡氏歇息,谢青山走出慈宁宫,和煦的春风拂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郁寒凉。

  他未曾回御书房,转身径直去往太医署。

  春日的太医署庭院清静,草木青葱。谢青山立于庭院中央,面色沉静,眼底却压着翻涌的焦虑与无力,直接传召首席张太医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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