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扶我青云路 第302节

  张太医匆匆赶来,见帝王面色凝重,心底骤然一沉,当即双膝跪地,恭敬行礼:“臣,参见陛下。”

  “起来。”谢青山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朕问你,太皇太后真实病情,究竟如何?无需半句虚言,如实告知朕。”

  张太医心头巨震,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跪在地上,身形微颤,不敢抬头直视帝王眼眸。

  他行医数十年,深谙太皇太后身体症结,早已心中有数。

  沉默良久,他终是咬牙据实回禀,字字沉重:“陛下,太皇太后并无急症顽疾,无药石可治之病痛。症结根源,唯‘年迈’二字。

  太皇太后七十有三,年逾古稀,五脏六腑机能尽数衰退,精气神日渐耗竭,乃是天道轮回、寿数天定,非汤药针灸、人力医术所能逆转挽回。

  臣连日斟酌药方,日日调配滋补固本、安神养气的良药,只能勉强延缓机体衰败,稍稍舒缓太后不适,固本培元,却……终究无法逆转大势,无力回天。”

  寥寥数语,字字诛心。

  没有重病,没有邪疾,只是岁月无情,寿数将尽。

  这世间最无解、最无奈、最无法抗衡的病痛,便是岁月老去,天道轮回。

  手握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的少年帝王,可定国策、安万民、拓疆土、平战乱,可掌控朝堂兴衰、可推动王朝鼎盛,却唯独挡不住岁月流逝,留不住至亲老去。

  谢青山静静伫立原地,久久无言。

  春风掠过庭院树梢,枝叶轻摇,光影斑驳。碧空澄澈,流云舒卷,天地间一片生机盎然的初夏盛景,可他眼底心中,却无半分暖意与美感,只剩一片寒凉荒芜。

  他早就心中有数,早就有了最坏的预想。可当这番残酷的真相,从太医口中清清楚楚说出来,他依旧难以释怀,无法坦然接受。

  他可以平定万里烽烟,可以治理盛世山河,可以让万千百姓安居乐业,却唯独留不住最疼爱自己的奶奶。

  良久的死寂过后,他才听见自己沙哑清淡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下去吧。尽心伺候,好生开药。”

  “臣……遵旨。”张太医重重叩首,心怀惶恐与惋惜,躬身悄然退去。

  空旷的太医署庭院,只剩谢青山孤身一人。

  他抬首望向头顶湛蓝的天空,白云悠悠,万里澄澈,明明是最美的人间初夏,他却只觉满心孤寂寒凉。

  这一刻,坐拥盛世江山、万民敬仰的九五之尊,孤独得如同天地间孤身一人。

  贴身内侍小顺子远远立在院外,不敢上前打扰,只静静望着帝王孤寂挺拔的背影,心中酸涩难言。

  世人皆道陛下君临天下、无上荣光,可唯有近身之人方才知晓,这位年轻的帝王,肩上扛着万里江山的重担,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孤独与无奈。

  半晌之后,谢青山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返回御书房。

  他端坐御案前,望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往日条理清晰、杀伐果断的思绪,此刻全然纷乱凝滞。指尖落在朱笔之上,数次提笔,却终究无力落下一字。

  满心皆是慈宁宫内奶奶憔悴苍老的模样,皆是儿时零碎温暖的回忆。

  他索性放下朱笔,起身走到窗前,静静凭窗而立。

  御花园内繁花灼灼,开得热烈繁盛,姹紫嫣红,满目锦绣。目光落处,几株月季开得正艳,层层花瓣,灼灼芳华,随风轻曳。

  恍惚之间,思绪骤然飘回遥远的童年,飘回贫瘠清贫的许家村。

  彼时他家徒四壁,家境贫寒,一贫如洗,无钱买花苗、置景致。

  奶奶一生坚韧、一生善良,纵使半生清贫劳碌,从未享过荣华富贵,到老身居高位、安享尊荣,却已然岁月垂暮,时日无多。谢青山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

  时序步入六月,盛夏渐至,天气一日热过一日,暑气蒸腾,烈日灼灼。

  可人间暑气愈盛,慈宁宫内的暖意,却日渐凋零。

  胡氏的身体彻底变得反复无常、时好时坏。

  精神尚可之时,她尚能勉强靠坐榻上,与人闲谈说笑,言语温和,思路清明,依旧是那般慈爱豁达的模样,看着宫中晚辈,满心皆是温柔。

  可衰败之势已然不可逆。更多的时候,她终日昏昏沉沉,卧榻休憩,无力起身,倦怠乏力,连睁眼的气力都尽数匮乏。

  谢青山将所有多余的应酬、琐事尽数推去,每日处理完核心朝政,便第一时间奔赴慈宁宫,静坐床边陪伴,陪她闲谈家常、追忆旧事,耐心倾听她细碎叮嘱,静静陪着她消磨时日。

  太后李芝芝更是寸心牵挂,日日晨昏必至慈宁宫侍疾,亲手奉汤递水、细心照料,片刻不敢松懈,尽心孝顺陪伴婆母。

  胡氏总是强撑笑意,次次宽慰二人,说自己无碍,让皇帝专心打理朝政、让太后不必日日操劳挂怀。

  每一次在慈宁宫内,谢青山与李芝芝都强忍心底酸涩,温和应答,笑语如常,安抚老人安心静养。可每一次踏出慈宁宫门,母子二人皆是眼底泛红,满心皆是无力与心疼。

  宸妃王语嫣也常怀感恩之心,感念太皇太后平日疼爱照拂,亦知晓老人心中牵挂曾孙,便日日不顾酷暑炎热,坚持入慈宁宫请安陪伴、静心侍疾。

  她常常坐在床边,轻声陪胡氏说话,宽慰老人心神。

  这一日,胡氏精神稍好,虚弱地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握住王语嫣的手腕,指尖轻柔,满眼慈爱。

  “孩子,腹中宝宝愈发安稳了吧?”

  王语嫣温柔点头,眉眼含笑:“回祖母,安稳得很。如今胎动愈发明显,时常会在腹中踢动,格外活泼。”

  胡氏闻言,苍白憔悴的脸上,露出一抹真切温柔的笑意,轻声道:“这般活泼好动,定是个调皮的小男孩。”

  王语嫣轻轻抚摸高高隆起的小腹,柔声笑道:“祖母怎知是男孩?若是小公主,也是极好的。”

  “是男孩女孩,奶奶都疼。”胡氏笑得温和慈祥,眼底满是期许,“只要孩子平安康健、顺遂无忧,便是最大的福气。奶奶这辈子,别无他求,就盼着能亲眼看看我的小曾孙。”

  王语嫣望着老人满头花白的发丝、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望着她强撑精神、苦苦支撑的模样,心头骤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她俯身轻声,语气恳切:“祖母定然福寿绵长,一定能好好活着,亲眼看着孩子平安降生,看着他长大成人。”

  胡氏轻轻点头,眼底带着一丝微弱的执拗与期盼,轻声应道:“好,奶奶听话,好好活着,等着我的曾孙。”

  岁月不居,时节流转,转瞬七月来临。

  盛夏炎炎,烈日当空,热浪席卷整座京城。

  王语嫣怀胎已近足月,腹部高高隆起,身形笨重,行走愈发艰难,终日疲惫乏力。

  谢青山满心牵挂,屡屡叮嘱她好生静养,切勿劳累,安心待产,诸事皆有宫人打理,无需费心。

  王语嫣每每听得暖心,又难免笑着打趣:“陛下何苦这般紧张,臣妾又不是纸糊的身子,不至于这般娇气。”

  谢青山坐在她身侧,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之上,动作温柔慎重,眼底是藏不住的珍视与小心翼翼:“你自然不是纸糊的,可你腹中,是朕的皇嗣,是朕的孩儿。朕舍不得你受半分劳累,半分辛苦。”

  少年帝王温柔缱绻的话语,让王语嫣面颊绯红,心头暖意融融,满心皆是安稳幸福。

  朝政依旧稳步推进,盛世光景日日如新。

  七月大朝会,百官齐聚金銮殿,依次上奏国事,桩桩件件皆是喜讯佳报。

  户部尚书赵文远上奏,天下各州府风调雨顺,无旱涝蝗灾,五谷丰登,万民安居,民间五谷充盈、衣食富足,民间安乐祥和。

  虽今年历经西征军费支出、部分州县赈灾抚恤,国库有所消耗,但如今西域商路全面打通,中外商贸往来繁盛,四方赋税源源不断充盈国库,财政稳健充裕,丝毫不损国本。

  桩桩捷报,件件喜讯,昭示着昭夏王朝蒸蒸日上、步步鼎盛的盛世格局。

  谢青山端坐龙椅之上,听着百官奏报,望着满朝文武齐心理政、各司其职,眼底满是欣慰沉稳。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洪亮,响彻金銮殿:“诸卿尽心辅政,百姓安居乐业,江山日渐稳固,疆域日渐辽阔。昭夏今日之盛,离不开百官勤勉、万民同心。甚好。”

  朝堂之内,一片祥和肃穆,百官齐齐躬身称颂圣德,朝野和睦,盛世升平。

  七月中旬,盛夏酷暑最盛,日头毒辣,热浪滚滚,万物蓬勃盛放。

  可胡氏的身体,却彻底垮了。

  短短半月,她急剧消瘦,形销骨立,瘦得只剩一把枯骨,周身皮肉尽数褪去,单薄的被褥盖在身上,都显得沉重宽大。

  往日尚能偶尔起身静坐,如今彻底卧床不起,终日昏沉嗜睡,难以清醒。

  生机一点点从这位古稀老人身上缓缓流逝,微弱又不可逆。

  谢青山放下所有琐事,日日守在慈宁宫,寸步不离,大部分时光,都静静坐在床榻边,握着奶奶枯瘦冰凉的手,默默陪伴。太后李芝芝更是昼夜守在宫中,亲力亲为侍奉汤药,衣不解带,尽心尽孝。

  这日午后,胡氏难得从昏沉中缓缓睁眼,神志清明片刻。

  她艰难侧首,望着身侧的孙儿,气息微弱绵长,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几不可闻:“承宗……奶奶怕是……等不到语嫣的孩子出世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字字戳心,瞬间击溃谢青山强忍多日的防线。

  谢青山喉头剧烈哽咽,滚烫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他强压颤抖的声线,轻声安抚:“奶奶,您别瞎说。您身子会慢慢好转,一定能等到孩子降生,一定能的。”

  胡氏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枯瘦的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带着一生的温柔与牵挂,缓缓笑道:“承宗,你是君临天下的帝王,执掌万里河山,万万不可轻易落泪。帝王当沉稳刚毅,护山河、护万民,莫为儿女情长、生老病死动容。”

  话音落,隐忍多日的泪水,终究再也克制不住,顺着少年帝王的眼角悄然滑落。

  过往岁月的细碎温暖,一幕幕涌上心头。

  贫瘠乡村,寒夜孤灯,是奶奶缝补浆洗,护他温饱。年少孤苦,无人依靠,是奶奶倾尽所有,护他周全。他登基立业,执掌天下,是奶奶默默守望,从不拖累,只愿他江山稳固、万民安乐。

  他握紧奶奶冰凉枯瘦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字字郑重,泣声轻扬:“奶奶,您放心。朕会好好执掌江山,勤政爱民,善待万民,护得家国安宁、四海升平。朕会好好孝顺母后,善待妻儿,守护好咱们的家人。这一生,朕定不负江山,不负百姓,不负您半生养育、一世偏爱。您看着朕,好好看着。”

  胡氏浑浊的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笑意,轻轻颔首,气息微弱:“好……奶奶看着你……”

  话音落下,她缓缓闭上双眼,呼吸平稳绵长,神色安详平和,静静沉入睡梦之中。

  谢青山静静坐在床边,久久未动,默默守着她,一言不发,满心酸涩与空落交织。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轻步走出寝殿,不敢惊扰老人安睡。

  殿外烈日刺眼,晚风温热,满园月季飘香,落英纷飞,几片粉红花瓣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他伫立慈宁宫门前,未曾拂去花瓣,静静望着满院繁花,伫立良久,身姿孤挺,满目苍凉。

  “小顺子。”

  “奴婢在。”

  “传朕旨意,太医院全员轮值,昼夜驻守慈宁宫,寸步不离,随时候诊,倾尽所能,悉心调养。”

  “奴婢遵旨。”

  旨意落下,响彻六宫。

  暖风穿庭,花落无声,盛世依旧向荣,可少年帝王心底最温暖的一方港湾,已然濒临落幕,只剩无尽的牵挂与不舍,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第225章 :许胤泽

  盛夏七月末,流金铄石,暑气席卷整座皇城。

  连日万里无云,烈阳高悬,将皇城的琉璃瓦、青石板烤得滚烫,蒸腾起层层肉眼可见的热浪。连宫内常年常青的松柏翠竹,也被晒得枝叶蔫垂,失了往日的苍翠挺拔。

  空气黏稠凝滞,无风无凉,闷得人呼吸滞涩,心口燥热难安,偌大皇宫,处处浸在沉闷的酷暑之中。

  宸妃王语嫣居住的宫殿,是宫中最宜避暑的殿宇,地势开阔,通风通透。

  内务府早早便送来大批上等硝石冰块,分列殿内四角,丝丝寒气缓缓弥散,稍稍驱散了室内的燥热。

  可盛夏暑气霸道无孔不入,纵使寒冰镇室,也压不住层层涌入的温热,殿内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闷意。

  内殿云锦凉榻之上,王语嫣静静斜倚休憩。

  她怀胎已满十月,胎相安稳,腹围隆硕,身形沉重笨拙,寻常起身移步都需宫人搀扶。

  历经十月怀胎的辛苦,她褪去了往日的轻盈灵动,眉宇间萦绕着一丝倦怠,只是性子温婉平和,纵使酷暑缠身、身体负重,也从未有过半分焦躁不耐。

  入夏之后,天气愈发酷热,王语嫣的胃口便一日差过一日。胸闷燥热、食不知味是常态,日日恹恹懒卧,提不起半点精神,只能靠着少食多餐、静心静养,安稳安胎。

  暮色垂落,残阳敛尽最后一缕炽烈的光芒,天色渐渐暗沉。

  御书房当日的所有奏折、军国政务,谢青山已然尽数批阅处置妥当。如今四海安定、朝局清明,无战乱纷争、无朝堂乱象,他终于能卸下满身政务琐碎,抽身奔赴宸妃殿,陪伴待产的王语嫣用晚膳。

  自王语嫣怀有龙胎以来,无论政务再繁忙、朝事再冗杂,谢青山从未缺席陪伴。

  世人皆惧他帝王威严、杀伐果决,唯有王语嫣知晓,这位坐拥万里江山的帝王,从来都藏着最细腻温柔的体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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