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患、北方旱灾、地方贪腐、边防军备,皆是治国要务,缺一不可,然则世事繁杂,财力人力有限,不可一并推行,务必分清轻重缓急,循序而行。
江南洪水滔天,生灵流离,性命攸关,乃是当下第一急务,需即刻调拨内库粮银,选派得力能臣赶赴江南,赈灾安民,堵截决口,疏导水系,先保百姓性命,稳住地方大局。
北地干旱紧随其后,灾情渐显,虽未酿成大乱,却恐来年饥荒,当即刻下诏减免北地赋税,开官仓放粮,引导百姓抗旱耕种,提前防备,遏制灾情蔓延。
地方贪腐必须彻查,吏治不清则百姓难安,然则不可趁灾大动干戈,以免官员人人自危,耽误救灾要务,可暂缓严查力度,待灾事平定,再逐一清算,正本清源。
边防军备关乎国土安稳,长远必整,却绝不能挪用赈灾救民的银两,本末倒置,待民生安定、国库充盈之后,再徐徐整顿,稳步补强。”
一番长论,逻辑缜密,主次清晰,利弊权衡恰到好处,兼顾民生与朝政,眼光长远,格局宏大。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百官满脸震惊,无不愕然。
谁也想不到,一个六岁孩童,竟能将天下政务剖析得如此透彻,眼光远超诸多深陷派系纷争的老臣。
短暂沉寂过后,大将军杨振武率先跨步出列,抱拳高声道:“殿下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权衡有度,深合治国之道,臣,附议!”
紧接着,周野、张烈等军方重臣,六部清廉要臣接连出列,齐声附和。满朝文武见状,纷纷回过神来,相继躬身赞同,再无一人反驳争执。
谢青山淡淡颔首,目光看向阶下太子,不露神色,沉声拍板定案:“太子所言合理,深合时宜,即刻依议施行,各部各司其职,限时督办,不得延误。”
经此一朝,满朝文武彻底改观,再也无人敢小觑这位年少储君,敬畏之心深植心底,储君威仪,自此而立。
中宫册立,皇后母仪天下。东宫稳固,太子名定储位。
两道震动朝野的大事接连落下,喜讯传遍京城内外,很快便送入名门王氏府邸。
王家老宅书房之中,白发苍苍的王彦正手握狼毫,凝神书写王氏家训,笔墨苍劲,风骨凛然。听闻下人匆匆禀报,皇后正位、太子册立的消息,他缓缓放下手中毛笔,缓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长青古松,久久伫立,沉默无言,眼底藏满沧桑感慨与无限欣慰。
时任吏部要职的王允快步走入书房,见祖父神色沉静,轻声开口询问:“祖父,听闻宫中喜讯,您心绪为何沉重?”
王彦缓缓回头,看着眼前稳步成长、在朝堂站稳脚跟的孙儿,缓缓开口,语气满是岁月沉淀的厚重:“允儿,你妹妹一朝封后,入主中宫。你外甥册立太子,稳坐东宫。王氏一族,历经数代沉浮,起落浮沉,如今终于拨开云雾,重振门楣,光耀先祖,再登荣光。”
王允眼眶微微泛红,躬身垂首:“王家今日荣耀,全然仰仗陛下浩荡恩典,若无陛下包容信任,提拔栽培,便无王氏今日。”
“恩出于上,德修于己。”王彦神色骤然严肃,谆谆教诲,“陛下厚待王氏,重爱你妹妹,信任太子,更是多年用心栽培我王氏一脉寒门士子、清正官员,为朝堂注入清流力量,这份恩情,王氏永世不能忘。
但你需谨记,盛极必衰,宠极必危。
后宫之中,你妹妹恪守妇德,不恃宠而骄。东宫之内,太子聪慧仁厚,行事守正。你立于朝堂,手握实权,更要恪守臣子本分,清廉为官,秉公办事,不结党,不弄权,不以外戚身份横行跋扈。
荣光来之不易,本分不可丢失,唯有谨言慎行,忠心报国,方能守住家族基业,不负帝恩,不负本心。”
王允神色郑重,深深躬身行礼,将祖父的教诲刻入心底:“孙儿铭记祖父训诫,此生清正为官,恪尽职守,忠心辅君,绝不恃宠而骄,绝不辱没王氏门楣。”
自此,王氏一族身居外戚高位,却愈发低调谨慎,满门收敛锋芒,以忠君报国为己任。
王氏门生遍布朝野,皆是勤政爱民、刚正不阿的实干良臣,成为谢青山治理天下最稳固、最可靠的助力,外戚世家,却无半分跋扈之态,满门清誉,世代流传。
夜色沉沉,月华倾泻,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静谧温柔之中。
东宫灯火长明,暖光透过窗纸缓缓漫出。许胤泽独坐书案之前,凝神苦读,翻阅经史典籍,神色专注,即便夜色已深,也无半分懈怠。
谢青山处理完全天堆积的奏折,卸下一身朝政疲惫,独自一人,缓步走入东宫。
听见脚步声,许胤泽即刻合上书卷,起身端正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无需多礼,坐下便好。”谢青山摆了摆手,在书案旁落座,目光温柔,看着日夜苦读的儿子,轻声问道,“日日早朝旁听,入夜苦读诗书,课业繁重,朝政繁杂,日复一日,心中可觉疲惫劳累?”
许胤泽缓缓落座,轻轻摇头,眼神纯粹坚定:“儿臣不觉疲惫。读书可明事理,理政可晓天下,能跟随父皇学习治国之道,守护万民,乃是儿臣的本分与荣幸。”
谢青山微微颔首,语重心长,缓缓叮嘱:“胤泽,父皇需告诉你,博览群书、通晓政务、熟知兵法,皆为外在才能。身为储君,日后要执掌万里山河,立身做人,心怀仁善,体恤苍生,坚守本心,才是万事根本。
书读万卷,若无仁心,便是暴君。政务精通,若无底线,便是昏君。读书只为明理,明理只为修身,修身方能治国,这道理,你需谨记一生。”
“儿臣时刻铭记父皇教诲,亦谨遵太傅教导,读书明理,修身立德,不敢有忘。”许胤泽认真应答。
谢青山满意点头,起身准备离去,结束一日的操劳。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身后传来少年清亮真挚的呼唤:“父皇。”
谢青山脚步一顿,回头回望。
许胤泽抬眸,目光澄澈而恳切,小小身躯藏着远超年龄的懂事与担当,一字一句,认真说道:“父皇日夜操劳国事,夙兴夜寐,心系天下万民,太过辛苦。儿臣定会加倍勤学,刻苦修身,早日长成,早日独当一面,替父皇分担江山重压,守护昭夏盛世。”
质朴言语,直击人心。
谢青山心头猛地一震,暖意翻涌,眼眶悄然发热。他快步上前,微微俯身,轻轻将年幼的太子拥入怀中,动作温柔厚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朕等着,等着我的胤泽长大,等着与你并肩,共守这大好河山。”
夜色温柔,父子情深,无言相融,暖意漫满东宫。
辞别东宫,夜色愈发深沉。
谢青山独自重返空旷的御书房,殿内灯火摇曳,静谧冷清。
内侍小顺子端来一碗温热清茶,轻声劝谏:“陛下,夜寒露重,连日操劳未曾好好歇息,今日诸事已定,不如早些安寝,保重龙体。”
谢青山轻轻摇头,缓步走到雕花窗前,抬手推开窗扇。
一轮皓月高悬夜空,清辉皎洁,洒满整座皇城,亭台楼阁、花木廊檐皆覆上一层银白柔光,夜色静谧安然,岁月静好。
晚风徐徐,裹挟着院中花木的淡香,吹散了整日理政的疲惫。
第231章 :至多还有三年光景
深冬。
寒风卷着碎雪掠过皇宫宫墙,殿外草木凝霜,寒意浸骨,皇后王语嫣的凤仪宫内却是暖意融融,炉火旺盛,内里一片喜庆祥和。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有力的婴儿啼哭,冲破殿内静谧,为凛冬皇室再添莫大喜气。
接生婆抱着襁褓快步走出殿门,对着门外静静伫立等候的帝王满脸堆笑行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顺利诞下一位小皇子,生得白白胖胖,哭声洪亮,体魄格外康健!”
谢青山大步上前,小心翼翼接过襁褓,低头凝视怀中那张小皱却透着灵气的小脸。
他如今二十七岁,身居帝位,执掌天下,平日里沉稳如山、威临朝野,此刻眼底冷峻尽数化开,只剩温柔笑意。“又是个儿子。”
寝榻之上,王语嫣刚历生产之苦,面色略显苍白,气息虚弱,望着父子二人,眉眼间尽是温婉笑意,轻声道:“陛下,给这孩子取个名字吧。”
谢青山略一沉吟,想起自己年少颠沛、尝过饥寒苦楚的岁月,语气沉缓而郑重:“就叫他盛宴,许盛宴。”
“许盛宴……”王语嫣轻声念了两遍,莞尔一笑,“好寓意。寒冬诞子,陛下是盼他此生岁岁安澜,一生衣食无忧,尽享人间盛宴,无饥无寒,岁岁温饱。”
谢青山颔首,指尖轻轻拂过幼子柔软胎发:“朕幼年落魄,饿过肚子,熬过寒冬冻馁之苦,深知饥寒逼人是何等滋味。朕的孩儿,不必历经坎坷,不必苦熬岁月,只需一生安稳富足,再不尝半点人间疾苦。”
小皇子寒冬降生的喜讯如风传扬,转瞬传遍朝堂内外。
大将军杨振武率先出列拱手道贺:“臣恭贺陛下再得麟子,皇室绵延,国祚增辉!”
满朝文武紧随其后,齐齐躬身称颂。谢青山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大赦天下,减免全国半年赋税,与民同庆。虽是隆冬寒天,却因皇家添丁之喜,举国上下暖意融融。
时光匆匆,转眼已是三年后。
太子许胤泽已然九岁。少年身形初长,褪去垂髫稚气,眉目清俊,眉宇间自带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端凝。
他自律至极,每日天未破晓便起身读书习字,晨光初露便准时前往帝后寝宫问安行礼,而后奔赴上书房,静心聆听帝师讲学,课业从无懈怠。
执教太子的宋清远,已是八旬高龄,白发如雪,步履迟缓,精神却依旧矍铄清朗。
他一生传奇,昔日亲授年少的谢青山,如今又悉心栽培太子许胤泽,一门两代帝王师,名留昭夏青史。
看着许胤泽日日勤勉、心性愈发沉稳,宋清远心中满是欣慰,亦不免暗自感慨。这孩子天资远超其父,性情更内敛持重,小小年纪,言行举止间,已然隐隐有帝王气象。
课业落幕,宋清远端坐太师椅上,接过许胤泽呈上的策论,细细批阅片刻,缓缓开口:“殿下今日文章立意尚可,引据得当,只是两处尚有瑕疵:一处用词欠精准,一处论证欠严密,回去细细打磨修改,方能尽善尽美。”
许胤泽躬身接过文稿,神色恭敬:“多谢太傅指点,学生回去即刻订正。”
宋清远望着少年沉稳从容的模样,忽然正色问道:“殿下可知,身为储君太子,立身行事最要紧的是什么?”
许胤泽垂眸思索片刻,抬眼从容应答:“潜心向学,学为君之道,学守江山之法。”
“所学为何?”宋清远继续追问。
“学修身立德,学处事理政,学治国安邦,学安抚万民。”许胤泽应答条理分明,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宋清远欣然点头,随即语重心长叮嘱:“殿下所言皆是正道,可老夫以为,储君之首,贵在克制。克制私欲,克制喜怒,克制个人好恶。帝王系天下苍生之命,一言一行关乎朝局社稷,万万不可随性任性。太子为未来天下之主,更要把克制二字刻入本心。”
“学生谨记太傅教诲,时刻自省,不敢有违。”许胤泽肃然躬身,将这番训诫牢牢记在心底。
御书房内,谢青山正值盛年,执掌昭夏江山已是多年。
他夙兴夜寐,勤政爱民,朝政大小事务皆亲力亲为。近来边境布防、冬日灾后重建、各地吏治核查诸事积压,日夜操劳之下,身体渐渐生出异样。
近来批阅奏折,时常身心乏力,头目昏沉,偶有心口发闷、隐隐刺痛之感。
谢青山只当是政务繁杂、歇息不足所致,并未放在心上,想着忙完手头要务,静养几日便可复原。谁知休养过后,身子非但不见好转,不适反倒日渐加重。
这日早朝,谢青山端坐太和殿龙椅之上,听百官奏报朝事,忽然心口一阵尖锐刺痛,骤然紧锁眉头,强压下翻涌的不适,面上不露分毫,硬撑着听完所有奏报。
散朝之后,百官退去,他强撑着回到御书房,依旧不肯歇息,伏案继续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一本、两本、三本……指尖愈发沉重,视线渐渐模糊,头也阵阵发晕。
一旁侍立的小顺子瞧得真切,见帝王面色苍白、精神萎靡,不由得满心担忧,轻声劝谏:“陛下,您气色极差,不如暂且搁下奏折,先行歇息片刻,龙体为重。”
谢青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淡淡摆手:“无妨,只是些许疲乏,批完这几本再说。”
说罢再度提笔,强撑精神落笔批注,可笔尖刚落纸面,眼前骤然一黑,浑身力气瞬间抽离,身子一歪,当场昏迷过去。
“陛下!”
小顺子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稳稳扶住谢青山,声音发颤高声呼喊:“来人!快传太医!即刻宣太医院院正入宫!”
御书房内瞬间乱作一团,太监宫女奔走慌乱,个个面色发白,心神惶惶。
在众人心中,二十七岁的帝王正值盛年,体魄强健,向来无病无忧,如擎天之柱一般,谁也不曾想过陛下会骤然晕倒。
小顺子颤抖着将谢青山扶至内殿软榻躺好,指尖探着鼻息,呼吸微弱不稳,心中惶恐不安,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不多时,太医院院正张太医拎着药箱气喘吁吁奔入殿中,跪地便为谢青山把脉。
指尖搭上脉象,张太医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脉象虚弱飘忽、时断时续,凶险之态尽显。
“张太医,陛下究竟如何?快说啊!”小顺子急得声音发颤。
张太医额上冷汗层层,凝神反复把脉,却始终低头不语,不敢开口回话。
陛下昏迷的消息飞快传入后宫。王语嫣正陪着三岁的许盛宴在暖阁闲坐玩耍,听闻噩耗,瞬间脸色煞白,来不及多想,抱起幼子便快步赶往御书房。
太上皇许大仓、太后李芝芝、许承志也相继赶来,一行人围立软榻之侧,望着昏迷不醒、面色苍白的谢青山,人人神色凝重,殿内气氛压抑无声。
王语嫣蹲在榻边,紧紧握住谢青山微凉的手,泪水无声滑落,满心皆是心疼与惊惧。
许胤泽赶到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正在上书房听讲,听闻父皇晕倒,当即辞别太傅,一路快步赶来。
站在殿门口,看着榻上毫无生气、眉头紧锁的父皇,九岁少年沉稳的心绪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慌乱与不安。
在他心里,父皇正值盛年,雄才大略,身强体健,是永远不会倒下的靠山。可此刻,那座大山,却静静躺卧榻上,虚弱无力。
许胤泽缓步上前,轻声向王语嫣问道:“母后,父皇这是怎么了?”
王语嫣强压悲意,拭去眼角泪水,勉强挤出一抹安抚的笑意:“无妨,你父皇只是连日太过操劳,累得晕了过去,歇息几日便会好转,不必忧心。”
许胤泽沉默不语,走到榻边静静凝望。不过时日未见,父皇清瘦了不少,眼窝深陷,即便昏迷,眉头也始终紧蹙,似在隐忍痛楚。
他伸出小手,轻轻握住父皇的手,那双手不复往日温暖有力,一片冰凉,让少年心底莫名一沉。
不知过了多久,软榻上的谢青山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慢慢清晰,映入眼帘的皆是至亲之人:王语嫣、许大仓、李芝芝、许承志,还有立在身前的许胤泽,奶娘怀中抱着年幼的许盛宴。
他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声音虚弱却平和:“你们怎么都聚在此处?朕无事,不过是累极失神罢了。”
王语嫣泪水再次涌落,哽咽道:“陛下,您真要吓坏臣妾了,往后万万不可再这般不顾身子操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