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扶我青云路 第34节

  午时,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好在今日号舍不漏。他毫无食欲,只勉强喝了半囊清水。下午继续,终于在申时末写完。

  走出考场时,他几欲晕厥。许二壮抢上前背起他,一路奔回客栈。

  第二场考完,谢青山病势转重。高烧不退,唇干裂起皮,昏沉中呓语不断。大夫再来诊视,连连摇头:“这孩子……心气太高。明日最后一场,万万考不得了。”

  许大仓坐在床沿,握着儿子滚烫的手,老泪纵横:“承宗,咱不考了,咱回家……爹带你回家……”

  谢青山在昏沉中,却反复呢喃:“要考……要考……”

  深夜,赵员外请来了府城回春堂的坐堂大夫。那大夫诊脉良久,开了剂重药:“这药下去,明日或可清醒些。但考试……老朽劝你们作罢。性命攸关,岂可儿戏?”

  药煎好了,浓黑如漆。谢青山被扶起,迷迷糊糊喝下。半夜里浑身大汗淋漓,中衣尽湿。天将破晓时,烧终于退了,人也清醒了些。

  “爹……”

  “承宗!你醒了!”许大仓喜极而泣,“觉得怎样?”

  “好些了。”谢青山声音依旧虚弱,“今日……最后一场……”

  “承宗,莫考了,”许大仓泪如雨下,“爹求你,莫考了。功名哪有命要紧?”

  谢青山望着父亲通红的眼,心中酸楚。但他轻轻摇头:“爹,都到最后一步了……我不能退。”

  赵员外也劝:“青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才四岁半,来年再考也不迟。”

  “不一样,”谢青山轻声说,“这次退了,我心里会永远留个缺。爹,让我去吧,我撑得住。”

  许大仓看着儿子眼中那簇不灭的火,知道劝不住了。这孩子,平日里温顺知礼,骨子里却比谁都倔。

  “……好,爹陪你去。”

  院试第三场,考时文。谢青山被许二壮背到府学门口,衙役见他这副模样,皆动容。

  “小相公,你真要考?”

  “要考。”

  入场,寻到号舍。坐下时,眼前仍阵阵发黑。他闭目定神片刻,展开试卷。

  题目是:“论学如登山”。

  谢青山心头一动。这题倒应了他此刻心境。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学之道,如登山焉。始则平缓,兴味盎然;中则崎岖,气喘汗流;及至险峻,手足并用,举步维艰……”

  他写得很慢,但极稳。将这几月备考的艰辛,将昨日雨中坚持的执拗,都化入字里行间。不求辞藻华丽,但求真切动人。

  “然登山者,不凌绝顶不甘休;为学者,不臻至境不罢手。途遇暴雨,衣履尽湿,犹向前行;途染寒疾,头昏目眩,犹向上攀。何也?志在峰巅,心向光明耳……”

  写至此处,他眼眶发热。想起胡氏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目送的身影,想起许大仓瘸腿送他上学时的叮咛,想起李芝芝灯下为他缝衣的侧影,想起许二壮拍胸脯说“二叔供你读书”时的憨笑……

  笔锋陡然加快。

  “今我幼学,初攀书山。遇雨染恙,几欲半途而废。然思高堂之期,恩师之望,挚友之励,终不敢弃。故强支病体,续成此文。非为炫才,实为明志:书山虽高,行则必至;前路虽难,持则必达!”

  写完末字,搁笔,长舒一口气。浑身虚脱,心中却一片澄明。

  酉时交卷。走出府学时,雨住云开,西天一抹残红如血,将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

  许二壮和许大仓在门外翘首,见他出来,疾步上前。

  “承宗!”

  “考完了,”谢青山虚弱一笑,“考完了……”

  话音未落,身子一软,向前栽倒。

  “承宗!”

  再醒来时,已在客栈床上。大夫正在把脉,见他睁眼,松了口气:“醒了便好。这孩子……真是命硬。”

  许大仓握着他的手,泪痕未干:“承宗,你可把爹吓死了……”

  “爹,我无事,”谢青山声音低微,“考完了,可以好好歇了。”

  赵员外站在床尾,慨然道:“青山,你这孩子……来日不可限量。”

  谢青山笑了笑,合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是一日一夜。再睁眼时,已是七月三十的黄昏。烧已退净,人虽乏力,神思却清明。

  许大仓告诉他,昨日他昏倒后,赵员外请了回春堂最好的大夫,用了上等药材,这才缓过来。

  “赵员外的恩情,咱们要记一辈子。”

  “嗯。”

  窗外,暮色渐浓。府城千家万户次第亮起灯火,星星点点,汇成一片暖黄的光海。

  谢青山望着窗外,心中一片宁静。

  他已尽了全力。

  余下的,交给天意。

第23章 :归家养病

  八月初一,驴车载着谢青山回许家村。

  来时三人,回时四人,赵文远也跟着来了。赵员外本想让儿子在府城等放榜,但赵文远执意要送谢青山回家:“青山病成这样,我不放心。”

  驴车走得慢,怕颠着病人。

  谢青山裹着薄被靠在车厢里,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些。许大仓坐在一旁,不时摸摸儿子额头,确定不烧了才安心。

  “承宗,饿不饿?这有饼。”许二壮从怀里掏出油纸包。

  谢青山摇摇头:“二叔,我吃不下。”

  “多少吃点,你这两天就喝了点水。”

  拗不过,谢青山接了饼,小口咬着。芝麻饼已经凉了,有些硬,但他吃得很慢,一点一点咽下去。

  赵文远看着他,眼圈又红了:“青山,你真是……太拼命了。”

  谢青山虚弱地笑笑:“赵师兄不也一样?我听说你最后一场坚持到最后才交卷。”

  “那不一样,我身子好。”赵文远顿了顿,低声道,“青山,要是……要是这次你没考上,别难过。你还小,明年再来就是。”

  “嗯,我知道。”

  话虽这么说,但谢青山心里清楚,若真没考上,说不失望是假的。

  只是他现在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全身都虚。

  驴车吱呀呀走了两个多时辰,终于看见许家村口那棵老槐树。胡氏早就在树下等着了,身旁站着李芝芝,还有拄着拐杖的许老头。

  “回来了!回来了!”胡氏小跑着迎上来。

  驴车停下,许二壮先跳下车,然后扶着谢青山下来。胡氏看见孙子苍白的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的承宗……怎么瘦成这样了……”

  “奶奶,我没事。”谢青山想笑,却牵动得头疼。

  李芝芝也抹着眼泪,上前扶住儿子:“回家,快回家躺着。”

  许老头拄着拐杖,看着孙子,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家人簇拥着谢青山往家走。赵文远在后面跟着,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

  他想起自己每次考试回家,爹娘虽然也关心,但更多的是问考得怎么样,文章破题如何。不像许家,只关心人好不好。

  新盖的院子青砖灰瓦,在阳光下格外齐整。谢青山被扶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

  胡氏立刻去烧水煮粥,李芝芝去拿干净的衣裳,许大仓守在床边,许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烟。

  赵文远站在院子里,有些无措。许二壮拍拍他肩:“赵公子,进屋坐吧。”

  “不了,我看看青山就好。”赵文远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我爹让我带的参片,给青山含着,补气。”

  许大仓接过,千恩万谢。

  喝了粥,换了衣裳,谢青山沉沉睡去。这一睡,又是一天一夜。

  醒来时已是八月初三的早晨。

  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斑。谢青山睁开眼,觉得身上松快了些。

  “承宗,醒了?”李芝芝正坐在床边做针线,见他醒了,赶紧放下活计,“饿不饿?娘去给你端粥。”

  “娘,我自己起来吃。”

  “别动,你躺着。”

  粥是小米粥,熬得稀烂,加了红枣。谢青山坐起来,慢慢喝着。

  李芝芝看着他,眼圈又红了:“你这孩子,考试就考试,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娘,我没事了。”谢青山喝完粥,觉得有了些力气,“家里……还好吗?”

  “好,都好。”李芝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就是……苇编生意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周老板前几日派人来,说咱们家的货……又有人仿。”李芝芝叹气,“现在市面上多了好些苇编,样子跟咱们的差不多,价钱却便宜一半。周老板说,要是咱们不能降价,他那边就不好卖了。”

  谢青山皱眉。仿品……这是一直都有的事。苇编技术门槛不高,一旦有了市场,跟风者自然就来了。

  “爹和二叔怎么说?”

  “你爹说,降价不行,咱们编一个费工费力,降价就亏了。你二叔这两天正为这事发愁,想去府城找周老板谈谈。”

  正说着,外面传来许二壮的声音:“娘!嫂子!我回来了!”

  许二壮风尘仆仆地进门,脸色不太好。看见谢青山醒了,强打起精神:“承宗醒了?好些没?”

  “好多了。二叔,府城那边……”

  许二壮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灌了一大碗水,这才说:“周老板说了,不是他不想收咱们的货,是实在卖不动。现在市面上仿的太多了,一个‘松鹤延年’,咱们卖二两银子,仿的只卖八百文。那些大户人家也不傻,看着样子差不多,都买便宜的。”

  胡氏从灶间出来,听到这话,也愁了:“那……那可咋办?”

  “周老板给指了条路,”许二壮说,“要么咱们降价,降到跟仿品差不多,他还能帮着卖。要么……咱们得弄点新花样,让仿的跟不上。”

  “降价不行,”许大仓拄着拐杖进来,“咱们一个摆件,光材料就要两三百文,工钱更不用说。降到八百文,连本都保不住。”

  “那只能想新花样了。”李芝芝说。

  一家人沉默。新花样哪是那么容易想的?谢青山之前设计的生肖、吉祥图案,已经被人抄了个遍。

  谢青山靠在床头,想了想:“二叔,那些仿品,你看了吗?编得怎么样?”

  “看了,”许二壮从包袱里拿出几个苇编,“我买了几个回来。你看,这马,这兔子,样子是像,但编得糙,染色也差,远看还行,近看就不行了。”

  谢青山接过来仔细看。确实,仿品只仿了形,没仿到神。苇篾处理得粗糙,染色不均匀,边角收得马虎。

  “二叔,咱们的优势是精细。”谢青山说,“仿品只能仿个大概,精细处仿不来。咱们可以往更精了做。”

  “更精?怎么精?”

  “比如这个马,”谢青山指着手里粗糙的仿品,“咱们可以编得更小,更精致,配上小鞍子、小缰绳,做成摆设。还可以编成套的八骏图,让仿的一时半会凑不齐。”

  许二壮眼睛一亮:“对!成套的!他们仿一个容易,仿一套难!”

  “还有,”谢青山继续说,“咱们可以在包装上下功夫。仿品就用稻草一捆,咱们做个木盒子,盒子上刻字,显得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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