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谢青山说,“有爹在,有奶奶在,不怕。”
“你怎么知道说那些话?”
“就是知道,”谢青山说,“他们坏,想抢走娘,还想抢地。”
李芝芝抱紧他:“娘不会让他们抢走你,也不会让他们抢走地。那是你爹留给你的,谁也拿不走。”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放晴了。
胡氏推开窗,深吸一口气:“好雨,地里的庄稼该长得更好了。”
早饭时,胡氏宣布:“今天继续翻地。昨天耽误了一天,得抓紧。”
许大仓说:“我一个人去就行,芝芝在家歇着。”
“不用,”李芝芝说,“我能干。”
一家人又去了地里。经过昨天的事,大家干得更卖力了,好像要把那股憋屈劲儿都发泄在锄头上。
谢青山还是跟着许二壮捡石头。他一边捡一边想,昨天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谢家那些人,肯定还会再来。
得想个办法,一劳永逸。
但他现在只是个三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正想着,远处又来了几个人。这次不是谢家人,而是里正,身后跟着两个衙役。
胡氏脸色一变:“里正怎么来了?”
里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王,在村里颇有威望。他走到地头,看了看许家人,又看了看谢青山。
“许大仓,”里正开口,“有人告到县衙,说你强占他人子嗣,霸占田产。”
许大仓脸色一沉:“谁告的?”
“谢怀仁,”里正说,“他说谢青山是谢家血脉,被你强行扣留。还有十亩田的田契,也在你们手里。”
李芝芝上前一步:“里正大人,青山是我儿子,我改嫁许家,儿子自然跟着我。田契是我前夫留给青山的,我代为保管,等青山成年自会归还。何来强占之说?”
里正看了看她:“你就是李芝芝?”
“是。”
“谢怀仁说,你改嫁时许家并未给足聘礼,你是被逼改嫁,并非自愿。”
“胡说!”李芝芝气得浑身发抖,“我自愿改嫁许家,聘礼虽薄,但许家待我和儿子极好!”
胡氏也上前:“里正,您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大仓前头那个没了,我们想给他续弦。李芝芝带着孩子来投奔,我们看她可怜,就收留了。聘礼是少了点,但我们对他们母子怎么样,村里人都看得见!”
里正点点头:“这些我都知道。但谢怀仁告到县衙,县太爷发了文书,让我来查问。这样吧,你们跟我去一趟祠堂,当着族老的面,把话说清楚。”
许大仓皱眉:“里正,地里活忙……”
“再忙也得去,”里正打断他,“这是县衙的文书,谁敢不从?”
一家人只能放下农具,跟着里正往祠堂走。
祠堂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谢怀仁和谢三爷坐在上首,还有几个谢家族老。许家的族老也来了,坐在另一侧。
气氛严肃。
里正坐在中间,清了清嗓子:“今天召集大家,是为了谢青山的事。谢怀仁告许大仓强占子嗣,霸占田产。现在双方都在,把事情说清楚。”
谢怀仁先开口:“里正,各位族老,事情很简单。谢青山是我堂弟谢怀瑾的独子,怀瑾病故后,按理该由族中抚养。但李芝芝擅自改嫁,还带着孩子,这不合规矩。许大仓明知如此,还收留他们,就是强占我谢家子嗣!”
许大仓正要说话,李芝芝按住他,自己上前一步:“谢怀仁,你说族中抚养?当初把我们母子赶出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族中抚养?我们住在茅屋,没米下锅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族中抚养?现在来说这些,不觉得可笑吗?”
谢三爷开口:“李氏,当初是族中考虑不周。但现在我们愿意接回青山,好生抚养,你为何阻拦?”
“因为我不信你们,”李芝芝直视着他,“你们要的不是青山,是那十亩地!”
“你!”谢三爷气得胡子发抖。
里正敲了敲桌子:“安静!李芝芝,你说田契在你手里,是谢怀瑾留给青山的?”
“是,”李芝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这是田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十亩水田归谢青山所有。这是我夫君临终前交给我的,让我等青山成年后给他。”
里正接过田契,仔细看了看,点点头:“确实是真的。”
他把田契还给李芝芝:“既然如此,田契就该由你保管,等青山成年后归还。谢家无权索要。”
谢怀仁急了:“里正!她是妇人,又改嫁了,田契在她手里不安全!”
“那在谁手里安全?”里正看着他,“在你手里?”
谢怀仁语塞。
里正又说:“至于谢青山的抚养权……李芝芝是他生母,母亲抚养儿子,天经地义。她改嫁了,儿子跟着改嫁,也是常理。谢家若想抚养青山,需得李芝芝同意。但她既然不同意,你们就不能强求。”
谢三爷站起来:“里正!这是我们谢家的家事!”
“家事闹到县衙,就不是家事了,”里正严肃地说,“县太爷发了文书,让我秉公处理。我现在就宣布:谢青山由生母李芝芝抚养,田契由李芝芝保管至谢青山成年。谢家不得干涉。若再纠缠,按律法处置!”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谢怀仁和谢三爷脸色铁青,却不敢再说什么。
里正看向许大仓:“许大仓,你既然娶了李芝芝,就要好好对待他们母子。若有人欺负他们,你可来报我。”
许大仓重重点头:“是!”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走出祠堂时,胡氏长长舒了口气:“多亏里正明理。”
李芝芝紧紧握着田契,手心里都是汗。
谢青山仰头看着她:“娘,咱们赢了?”
“赢了,”李芝芝抱起他,“以后他们再也不敢来抢你了。”
许大仓看着他们,忽然说:“芝芝,我想好了。从今天起,青山就是我亲儿子。我供他吃饭,供他穿衣,将来……也供他读书。”
李芝芝愣住:“大仓……”
“我说到做到,”许大仓认真地说,“我不识几个字,但我知道读书是好事。青山聪明,该读书。我会努力打猎,攒钱,供他读。”
胡氏愣了愣,后又拍拍他的肩:“好,有志气。咱们全家一起努力,总会有办法的。”
许二壮也凑过来:“对!我也帮忙!我多干活,多打柴,卖了钱给侄子买书!”
谢青山看着他们,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前世他是孤儿,靠着自己一路读到博士。今生他有家人,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他付出。
他抱住许大仓的脖子,小声说:“爹,谢谢你。”
许大仓身子一僵,随即轻轻拍着他的背:“嗯。”
春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田里的麦苗在风中摇曳,绿得发亮。
远处的山峦青翠,近处的村庄安静。
日子还长,路还远。
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第6章 :许承宗
春耕忙完,地里该种的都种下了。
许大仓却闲不下来,一有空就往山里钻。
“开春野兽饿,好打,”他对李芝芝说,“多打点,卖了钱给青山买纸笔。”
李芝芝劝他:“别太累,慢慢来。”
许大仓只是摇头,第二天天不亮又进山了。
这样连续七八天,每天都是早出晚归。有时带回来野兔山鸡,有时是獾子狐狸。
皮毛攒着,肉自家吃一些,剩下的拿去卖。
胡氏看着儿子一天天消瘦,心疼却没法说。
家里确实需要钱,青山的读书,一家人的口粮,夏税秋粮……哪样不要钱?
这天早上,许大仓又背起猎叉要走。谢青山跑过去,递给他一个小布包:“爹,带着。”
许大仓打开一看,是几个杂粮饼,还热乎着。
“谢谢。”他摸摸谢青山的头,把饼揣进怀里,转身出门。
这一去,到天黑都没回来。
起初大家没在意,山里路远,有时耽搁了也正常。
可等到月上中天,还不见人影,胡氏坐不住了。
“不对,”她在堂屋里踱步,“大仓从没这么晚回来过。”
许老头放下烟袋:“再等等。”
又等了一个时辰,外面依旧静悄悄的。
李芝芝已经到院门口张望了好几次,每次都失望地回来。
“不行,得去找。”胡氏果断地说。
许老头起身:“我去。”
“你一个人去怎么行?”胡氏说,“二壮,你跟你爹一起去。带上火把,带上柴刀。”
许二壮应了声,赶紧去准备。
李芝芝也想跟去,被胡氏拦下了:“你留在家里,看着青山。万一……万一有什么事,家里得有人。”
这话说得隐晦,但李芝芝听懂了。她脸色发白,点点头。
许老头和许二壮举着火把出了门。
胡氏站在院门口,看着火光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李芝芝搂着谢青山坐在堂屋,母子俩都没说话。桌上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着两张不安的脸。
“娘,爹会没事的,对吗?”谢青山小声问。
李芝芝抱紧他:“嗯,会没事的。”
话是这么说,她的手却在发抖。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只有虫鸣和风声。胡氏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远处终于传来动静。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压抑的呻吟声。
胡氏立刻冲出院门。
火光中,许老头和许二壮正搀着一个人往回走。
那人正是许大仓,左腿血肉模糊,裤子都被血浸透了,软软地耷拉着,显然是断了。
“大仓!”胡氏声音都变了调。
许二壮喘着粗气:“娘,快,快帮忙!哥的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