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在地头坐下,胡氏递来水囊。大家轮流喝水,歇口气。
“开春翻地最重要,”许老头抽着旱烟说,“土翻得深,庄稼才长得好。”
“今年种什么?”李芝芝问。
“水田种稻子,旱地种玉米和豆子,”胡氏说,“还得留点地种菜。”
正说着,远处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谢怀仁,身后跟着谢三爷,还有两个族里的青壮。
胡氏眼尖,先看见了,眉头一皱:“他们来干什么?”
许大仓站起身,把锄头握在手里。
李芝芝脸色一白,下意识把谢青山拉到自己身后。
说话间,谢怀仁已经走到地头,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哟,许大哥,忙着呢?”
许大仓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谢三爷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说:“听说芝芝改嫁了,我们来看看孩子。”
胡氏上前一步,挡在李芝芝前面:“看孩子?看孩子用得着这么多人?谢三爷,有话直说吧。”
谢三爷被呛了一下,脸色沉下来:“胡氏,这是我们谢家的事,你一个外人少插手。”
“李芝芝现在是我许家的媳妇,青山是我许家的孙子,”胡氏声音洪亮,“怎么就是外人了?”
谢怀仁冷笑:“许家的孙子?他姓谢,不姓许!”
“姓谢又怎么了?进了我许家门,就是我许家的人!”胡氏寸步不让。
谢怀仁不再理会胡氏,转向李芝芝:“弟妹,我们今天来,是要接青山回去的。”
李芝芝紧紧搂着谢青山:“凭什么?”
“凭他是谢家的血脉,”谢怀仁理直气壮,“你改嫁许家,我们管不着。但青山是谢家的孩子,不能跟着你改姓。”
“我没让他改姓!”李芝芝声音发颤,“他依然姓谢!”
“那也不行,”谢三爷摇头,“谢家的孩子,得由谢家抚养。你一个妇道人家,又改嫁了,不合适。”
许大仓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李芝芝面前:“青山现在是我的儿子。”
他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谢怀仁上下打量许大仓,眼中带着轻蔑:“你儿子?你养得起吗?一个猎户,打猎能挣几个钱?青山是秀才的儿子,将来是要读书考功名的,你能供得起?”
这话戳中了许大仓的痛处。他握紧锄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胡氏却笑了:“谢怀仁,你这话说得好笑。青山他爹活着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让他读书考功名?他爹一死,你们抢田地抢房子,把他们孤儿寡母赶出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青山将来要读书?”
谢怀仁脸色一僵:“那是族里的规矩!”
“规矩?”胡氏嗤笑,“规矩就是欺负孤儿寡母?”
谢三爷拐杖一顿:“胡氏,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今天我们一定要把青山接回去!这是谢家的事,轮不到你们许家插手!”
他说着,对身后两个青壮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上前,要抓谢青山。
许大仓举起锄头:“我看谁敢!”
许二壮也抓起地上一块石头:“谁敢动我侄子!”
许老头默默站起身,挡在谢青山前面。
气氛剑拔弩张。
谢青山从李芝芝身后走出来,站在两拨人中间。
“青山!”李芝芝想拉他回来。
谢青山摇摇头,仰头看着谢怀仁和谢三爷,声音稚嫩却清晰:“我不跟你们回去。”
谢怀仁一愣,随即挤出笑容:“青山乖,跟大伯回去。大伯家有好吃的,好玩的,还能让你读书。”
“我不,”谢青山摇头,“我要跟娘在一起。”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呢?”谢怀仁皱眉,“你娘改嫁了,以后会有别的孩子,哪还会疼你?跟大伯回去,大伯把你当亲儿子养。”
“我不,”谢青山还是摇头,“娘疼我,爹疼我,奶奶疼我,爷爷疼我,二叔也疼我。你们不疼我,你们只想要地。”
这话说得太直接,谢怀仁脸色铁青:“谁教你的这些混账话?是不是许家人教你的?”
“没人教我,”谢青山说,“我自己想的。你们把我跟娘赶出来的时候,怎么不说接我回去?现在来,不就是想要我爹留下的田契吗?”
全场寂静。
连胡氏都愣住了。三岁的孩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谢三爷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谢青山:“这孩子……不简单啊。”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谢青山挺直小身板,“田契在我娘手里,你们拿不走。我也不跟你们回去。这里是我的家,他们是我的家人。”
他说完,转身回到李芝芝身边,紧紧抱住她的腿。
李芝芝泪流满面,蹲下身抱住儿子。
谢怀仁恼羞成怒,指着李芝芝:“好!好你个李芝芝!教孩子说这些话!看来你是铁了心要霸占我们谢家的地了!”
“地是青山的,”李芝芝擦去眼泪,站起身,“等他长大,自然会还给他。你们休想拿走。”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谢怀仁一挥手,“把青山带走!孩子在我们手里,看她还敢不敢不交田契!”
两个青壮又要上前。
许大仓举起锄头,挡在前面:“今天谁敢动我儿子,我就跟谁拼命!”
他眼神凶狠,像一头护崽的野兽。那两个青壮被他气势所慑,犹豫着不敢上前。
谢三爷见状,知道硬来不行,换了个策略。
他叹了口气,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大仓啊,你别冲动。我们也是为青山好。你想,你一个猎户,能给他什么前程?跟我们回去,他是谢家的孩子,族里会供他读书,将来考功名,光宗耀祖。这不是为他好吗?”
许大仓沉默。
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他确实给不了谢青山锦绣前程。
谢青山却开口了:“我不要前程,我要我娘。”
“你这孩子!”谢三爷气得直跺拐杖,“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就是不懂事,”谢青山说,“我才三岁,为什么要懂事?我只知道,谁对我好,我就跟谁。你们对我不好,把我跟娘赶出来,让我们住茅屋,没饭吃。爹和奶奶对我们好,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穿。我跟他们,不跟你们。”
这番话说得童真又直接,却字字在理。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许家村的人自然向着许家,纷纷指责谢家人不讲理。
“人家母子刚安顿下来,你们又来闹,还有没有良心?”
“就是,当初赶人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孩子?”
“谢怀仁,你那点心思谁不知道?不就是想要那十亩地吗?”
谢怀仁脸上挂不住,对谢三爷说:“三爷,怎么办?”
谢三爷也知道今天讨不到好了。他盯着谢青山看了许久,忽然说:“青山,你跟三爷爷说实话,这些话真是你自己想的?”
谢青山点头:“嗯。”
“那……三爷爷问你,你愿不愿意把田契交给族里保管?等你长大了,再还给你。”
“不,”谢青山摇头,“田契在娘手里,我相信娘。”
谢三爷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是彻底栽了。他转头对谢怀仁说:“走吧。”
“三爷!”谢怀仁不甘心。
“走!”谢三爷拐杖一顿,“还嫌不够丢人吗?”
谢怀仁狠狠瞪了许家人一眼,悻悻地走了。
看着他们走远,李芝芝腿一软,差点摔倒,被许大仓扶住。
“没事了,”许大仓说,“他们走了。”
胡氏上前,看着谢青山,眼神复杂:“青山,那些话……真是你自己想的?”
谢青山点头:“嗯。”
“你怎么知道他们想要田契?”
“娘说过,”谢青山说,“爹留下的田契很重要,不能给别人。”
胡氏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
她又看向李芝芝:“芝芝,田契你收好了。有我们在,谁也抢不走。”
李芝芝眼泪又下来了:“娘……”
“哭什么,”胡氏难得温柔,“今天青山给你长脸了。三岁的孩子,能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不容易。”
许二壮凑过来,拍拍谢青山的肩:“小侄子,厉害啊!把那些人说得哑口无言!”
谢青山不好意思地笑了。
风波过去了,但气氛还是有点凝重。
胡氏说:“今天先不干活了,回家。”
一家人收拾东西往回走。路上,许大仓一直沉默。到家后,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锄头发呆。
李芝芝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大仓,”她轻声说,“谢谢你。”
许大仓摇头:“我没用,差点护不住你们。”
“你已经护住了,”李芝芝说,“刚才要不是你挡在前面,他们真可能把青山抢走。”
许大仓抬起头,看着她:“他们说……我一个猎户,给不了青山前程。”
“前程不重要,”李芝芝认真地说,“重要的是人好好的,一家人在一起。”
“可是……”
“没有可是,”李芝芝打断他,“大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青山还小,将来怎么样,谁说得准呢?咱们只要尽力对他好,问心无愧就行。”
许大仓看着她,许久,点点头:“嗯。”
晚饭时,气氛还是有点沉闷。谢青山察觉到了,主动给许大仓夹菜:“爹,吃菜。”
许大仓接过,摸了摸他的头。
胡氏说:“今天的事,大家都看见了。谢家不会善罢甘休,以后得多提防着点。”
许老头点头:“对,得提防。”
“不过今天青山的表现,倒是出乎我意料,”胡氏看着谢青山,“你这孩子,看着年纪小的,心里明白着呢。”
谢青山低头扒饭,不说话。
夜里,谢青山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这是开春第一场雨,下得不小。
李芝芝搂着他,轻声问:“青山,今天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