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端着粥进来,见他站着不动,催促道:“快坐下吃饭,粥要凉了。”
谢青山却摇头:“奶奶,娘,爹,二叔,承志……你们先坐,等一等。”
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坐下。
许承志眨巴着眼睛:“哥哥,你在等谁呀?”
谢青山没回答,只是看着桌上的碗筷。一家六口,六个碗,六双筷子。
他转身走进灶间,拿了一个干净的碗,一双筷子,回到堂屋,放在了饭桌的主位上。
那个位置,平时是空着的。
李芝芝愣住了:“承宗,你这是……”
胡氏却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伸手按住李芝芝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问。
许大仓看着那个空碗,又看看谢青山,沉默着。
许二壮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低下头,眼眶发红。
许承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奶奶,那个碗是给谁用的呀?”
胡氏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给你爷爷的。”
堂屋里一片寂静。
谢青山走到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前,整了整衣袍,然后
“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承宗!”李芝芝惊呼。
谢青山却已俯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直起身,声音清晰而坚定:
“不肖子孙许承宗,今日在此,禀告列位长辈。”
他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八年前,我随娘亲来到许家,那时我三岁,是个拖油瓶。是爷爷奶奶不嫌弃,收留我们母子。是爹和二叔,把打猎挣来的钱省下来,供我读书识字。”
“我记得,爷爷常把我抱在膝头,说‘咱们承宗将来一定有出息’。我记得,我四岁半中秀才时,爷爷笑得比我还开心,逢人就说‘我孙子是文曲星下凡’。”
“我记得,爹为了给我凑科举费用,进山打猎摔断了腿。我记得,二叔为了给我买书,把最心爱的猎弓都卖了。”
说到这里,谢青山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更记得,爷爷是怎么死的。腊月廿八,陈文龙那个畜生,为了影响我,派人害死了爷爷。那时我还弱小,还未中状元,却连给爷爷报仇都做不到。”
许大仓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胡氏已经泣不成声。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如今我十一岁了,掌一州之地,有兵有粮,有钱有势。可我知道,京城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不会放过凉州。”
“天下就要乱了。新皇登基,选秀巩固势力,下一步就是清理异己。凉州首当其冲。”
他看向那个空碗,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温柔:
“爷爷葬在江宁,孤零零一个人。我不能……不能再让那些畜生,利用爷爷的尸骨来威胁我们。一次就够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李芝芝终于明白儿子要做什么,失声道:“承宗,你……你是要……”
第71章 :我要回江宁,给爷爷迁坟
“我要回江宁,”谢青山一字一句道,“给爷爷迁坟。把爷爷的灵柩,接来凉州。”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迁坟,在这个时代是大事。讲究入土为安,讲究叶落归根。
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会动先人坟墓。
但现在,谢青山说要迁坟。
从江宁到凉州,千里迢迢,迁一座坟。
许大仓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承宗,你想好了?”
“想好了。”谢青山坚定道,“爷爷生前最疼我,最盼着一家人团聚。如今我们在凉州安了家,不能让爷爷一个人孤零零在江宁。而且……天下将乱,我不能给敌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胡氏擦着眼泪,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谢青山面前,把他扶起来:
“好孩子……好孩子……你爷爷要是知道了,肯定……肯定愿意的。他活着的时候,就最爱热闹,最爱一家人在一起……”
她抱住谢青山,放声大哭:“我的老头子啊……你孙子要接你回家了……你听见了吗……”
李芝芝也哭了,许二壮抹着眼睛,许承志虽然不太明白,但也跟着掉眼泪。
谢青山轻轻拍着奶奶的背,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扶她坐下。
然后,他再次跪了下去。
这次,是朝着李芝芝,许大壮的方向。
“娘,爹”他声音沙哑,“儿子还要做一件事。”
李芝芝红着眼睛:“你说。”
“我要把……先父的坟,也迁来凉州。”
这话一出,连胡氏都愣住了。
谢青山的生父谢怀瑾,那个早逝的穷秀才,葬在谢家祖坟里。
按理说,谢青山已经与谢家再无关系。
可现在,他要把生父的坟也迁来?
谢青山看着母亲,眼中满是愧疚:
“娘,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那是我生父。他给了我生命。如今谢家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祖坟早已无人照料。我不能……不能让先父的尸骨,在荒草丛中慢慢朽烂。”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这也是我最后一点念想。把先父接来凉州,与爷爷葬在一处,我们一家人,就真的团聚了。”
李芝芝泪如雨下。
她想起那个早逝的丈夫,想起那些年在谢家的苦日子,想起儿子三岁就没了爹……
许久,她才哽咽道:“承宗……你……你不必如此的……”
“不,我必须如此。”谢青山坚定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生父给了我身体,许家给了我新生。两个父亲,我都要尽孝。”
许大仓站起身,走到谢青山面前,把他扶起来。
这个沉默寡言的猎户,此刻眼眶通红,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承宗,你去吧。你永远是我儿子,亲儿子。”
简单的一句话,却重如千钧。
谢青山鼻子一酸,用力点头:“爹,我明白。”
从家里出来,谢青山直接去了府衙。
议事厅里,众人早已等候多时。
看到谢青山通红的眼眶,众人都是一愣,但没人多问。
谢青山在主位坐下,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各位,我要离开凉州一段时间。”
“离开?”杨振武一惊,“大人要去哪?”
“江宁。”谢青山道,“回乡迁坟。”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林文柏迟疑道:“谢师弟,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你离开凉州……会不会太危险?而且迁坟之事,非同小可,要不要从长计议?”
“来不及从长计议了。”谢青山摇头,“京城选秀八月结束,一旦后宫稳定,杨党就会腾出手来对付我们。我必须在这之前,把该办的事办了。”
赵员外捻须沉吟:“青山,你要迁坟,我们支持。但这一路千里迢迢,危险重重。京城那些人要是知道你的行踪,恐怕……”
“所以我们要保密。”谢青山道,“我不以官方身份出行,只带少量护卫,伪装成商队。凉州这边,对外就说我‘感染风寒,卧病在床’,由林师兄暂代政务。”
周明轩担忧:“可江宁那边……谢家祖坟,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宗族势力虽已式微,但毕竟还有族人。你一个过继出去的人,要迁生父的坟,恐怕会遭非议。”
“非议?”谢青山冷笑,“谢家那些族人,当年逼我娘交田产时,可曾念过亲情?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几个,给点银子就打发了。至于宗族规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
“在凉州待了三年,我明白一个道理:规矩是强者定的。我现在有兵有权,他们不敢拦我。”
这话说得霸气,众人都是一凛。
是啊,现在的谢青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孤儿了。
他是凉州同知,手握几万精兵,掌控一州之地。他要做什么,谁敢拦?
“可是大人,”杨振武还是担心,“您这一去,至少要两个月。万一这期间京城有什么动作,或者鞑靼南下……”
“所以我走之前,要把一切安排好。”谢青山道,“杨将军,凉州军的训练不能停。扩军计划照常进行,但要放缓速度,不要引起外界注意。”
“是!”
“林师兄,政务交给你。若有紧急情况,与各位师兄商议决定。若遇外敌入侵,一切听杨将军指挥。”
林文柏郑重拱手:“师弟放心。”
“赵伯父、文远兄,”谢青山看向赵家父子,“商会的事,就拜托你们了。对外贸易不能停,情报收集要加强。特别是京城的动向,要随时掌握。”
赵员外点头:“交给我们。”
“吴师兄、郑师兄,”谢青山继续安排,“各城的建设工程照常进行。尤其是白龙山的铁矿,要加快进度。我回来时,希望看到第一批钢刀已经出炉。”
“明白!”
安排完毕,谢青山看向众人:
“我这次去江宁,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这段时间,凉州就拜托各位了。”
众人齐声道:“大人放心!”
散会后,谢青山把杨振武单独留下。
“杨将军,我还有件事要拜托你。”
“大人请讲。”
“我这次出行,要带五十名护卫。”谢青山低声道,“要最精锐的青锋营战士,要会说江南话的,要熟悉江宁地形的。另外……给我准备十辆加固的马车,车体要做特殊处理,既能载货,也能在必要时做防御之用。”
杨振武会意:“大人的意思是,用这些车运送……?”
“灵柩需要稳妥安置,”谢青山神色凝重,“这一路千里,既要保证安然无恙,也要防止有心人窥探。马车外表要普通,但内部结构要坚固。还要准备足够的油布、石灰等物,以备不时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