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明白!”杨振武郑重道,“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
“还有,”谢青山补充,“给我准备十万两银票,分散藏在车队里。江宁那边,需要用钱的地方不少。再准备些江南通用的铜钱和小额银票,路上打点用。”
“是!”
六月十五,出发的前一天。
许家小院里,气氛有些凝重。
胡氏给谢青山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抹眼泪:“江宁那边热,要多带些夏衣。路上吃不好,我给你烙了些饼,能放好几天。还有这瓶药,治水土不服的……”
李芝芝在厨房忙活,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谢青山爱吃的。
可吃饭时,大家都没什么胃口。
许承志拉着谢青山的衣角:“哥哥,你要去多久呀?”
“一个月吧。”谢青山摸摸他的头,“承志在家要听话,好好读书,等哥哥回来考你。”
“嗯!”许承志用力点头,又小声问,“哥哥,你是去接爷爷回家吗?”
“对,接爷爷回家。”
“那……爷爷会认识我吗?”
谢青山鼻子一酸,轻声道:“会认识的。爷爷在天上看着我们呢,他知道承志是个好孩子。”
晚饭后,谢青山把许大仓叫到院里。
“爹,我这一去,家里就拜托您了。”他郑重道,“万一……万一我回不来……”
“胡说!”许大仓打断他,“你一定能回来。”
这个沉默的汉子,难得说这么多话:“承宗,你是干大事的人。爹没本事,帮不上你什么忙。但爹知道,你做的都是对的。迁坟,接你爷爷和你生父回来,这是孝道,是大义。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谢青山眼眶发热,重重点头。
父子俩站在院里,看着满天星斗,许久无言。
夜深了,谢青山回到房间,却见李芝芝在等他。
“娘,你怎么还没睡?”
李芝芝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佩很普通,成色一般,雕刻着简单的云纹。
“这是你生父留下的,”李芝芝轻声道,“他生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块玉佩,一直贴身戴着。后来……后来他走了,我就收起来了。”
她把玉佩塞到谢青山手里:
“你这次去迁他的坟,把这块玉佩带上。见到他……替娘说一声,就说……就说我们都好,让他放心。”
谢青山握着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娘,你不恨他吗?”他轻声问,“他走得早,留我们母子受苦。”
李芝芝摇摇头,眼中泪光闪动:
“恨过,怨过。但后来想明白了,他也不想走的。他是个好人,只是……只是命不好。承宗,你记住,这世上很多人,不是坏,只是命不好。”
她顿了顿,继续道:
“你生父是个读书人,心气高,可一辈子没考中举人,郁郁不得志。后来病了,没钱治,就这么……走了。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芝芝,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
说到这里,李芝芝已经泣不成声。
谢青山抱住母亲,轻声道:“娘,我明白。我会把爹接回来的,让他和爷爷做伴,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母子俩相拥而泣。
许久,李芝芝才平复情绪,擦干眼泪:
“好了,你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娘也早点睡。”
送走母亲,谢青山坐在灯下,看着手中的玉佩。
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还带着生父的体温。
他想起了很多事。
前世,他是孤儿,没见过父母,不知道亲情是什么滋味。
这一世,他有两个父亲:一个生而不养,一个养如亲生。一个给了他生命,一个给了他新生。
两个父亲,他都要尽孝。
“爹,”他对着玉佩轻声道,“儿子来接你了。咱们回家,回凉州,一家人团聚。”
窗外,月明星稀。
夜风吹过,带来夏日的蝉鸣。
谢青山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明天,就要出发了。
千里归乡路,生死未卜途。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这一趟。
为了爷爷,为了生父,为了这个家。
也为了……斩断最后一丝牵挂,全心全意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这一夜,山阳城很安静。
第72章 :千里归乡路
六月十六,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山阳城北门外,一支二十辆马车的商队正在悄然集结。
马车都是普通货车的样式,车身灰扑扑的,车辕上挂着“赵记货行”的牌子。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车的轮轴格外粗壮,车板也厚实许多。
五十名护卫分散在车队前后,个个穿着粗布衣裳,打扮成脚夫模样。
可若看他们挺直的腰背、警惕的眼神、以及衣襟下若隐若现的短刃,便知这些人绝不简单。
谢青山站在头车前,已换上了一身绸缎商人的装束,藏青色锦袍,腰间挂着算盘和玉佩,头上戴着六合帽。
许二壮站在他身边,穿着管事服饰,正低声与领队的护卫交代着什么。
“二叔,这一路就靠您照应了。”谢青山轻声道。
许二壮拍拍胸脯:“承宗放心,二叔虽然没出过远门,但做生意走了这么多年,路上该怎么应付,心里有数。”
说话间,杨振武从暗处走来,低声道:“大人,都安排妥了。五十名护卫都是青锋营的好手,领队的王虎您认识,去年黑风岭的事就是他办的。十辆加固马车,外表普通,内里都加了铁板,就算遇到劫匪的箭矢也能抵挡一阵。”
谢青山点头:“粮草呢?”
“按您的吩咐,每辆车底都有夹层,藏了干粮、清水和药材。银票分藏在三辆车里,就算丢了一辆也不碍事。另外……”杨振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这是赵员外让带的,说是江南通用的盐引和茶引,必要时可以当钱用。”
谢青山接过木盒,心中感慨赵员外想得周到。
盐引、茶引是朝廷颁发的专卖凭证,在各地几乎可以当硬通货使用。
有了这个,路上打点官府、应付盘查都方便许多。
远处传来马蹄声,赵文远骑马赶来,翻身下马:“承宗,我爹让我送这个来。”
他递上一份路引文书,上面盖着凉州府衙和江南几个州府的官印。
“这是……”谢青山翻开一看,竟是完整的商队通关文牒,从凉州到江宁府沿途所有关卡的批文都齐了。
赵文远笑道:“我爹说,既然要伪装成商队,就得装得像。这是他用赵家在江南的关系弄来的,绝对真货。沿途关卡见了,不会为难。”
谢青山心中温暖。赵家父子为了他这次出行,真是费尽了心思。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谢青山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山阳城。
城墙在晨曦中勾勒出雄浑的轮廓,城楼上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
这座他一手建设起来的边城,如今已初具规模,百姓安居,商旅往来。
“走吧。”他轻声道。
车队缓缓启程,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细的尘土。
许二壮骑马跟在谢青山身边,回头望了望渐渐远去的城门,忽然叹道:“说起来,咱们许家村离江宁府也就二百里地。当年从村里到县城,都觉得远得不得了。现在倒好,从凉州到江宁,三千里路,想想都腿软。”
谢青山笑了:“二叔怕了?”
“怕倒不怕,就是觉得……世事难料。”许二壮摇头,“八年前,咱们还在许家村那个土院子里,为了一顿饱饭发愁。现在呢?你是一州之主,我是商会会长,还要千里迢迢回老家迁坟。这要搁以前,说出去谁信?”
是啊,谁信呢?
谢青山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心中也是感慨。
八年前,他三岁,是个被宗族赶出家门的拖油瓶。八年后,他十一岁,是掌控凉州的封疆大吏。
这条路,他走了八年。
而现在,他要往回走,走一条归乡的路。
车队出凉州,入关中,一路向东。
起初几日,沿途还算平静。官道上车马不多,偶有商队相遇,也都是匆匆交错而过。
护卫们警惕性很高,每过十里就要派人前出探查,夜间宿营更是岗哨严密。
谢青山倒不觉得紧张。他前世读史,知道这个时代虽然乱,但官道上总体还算安全,真正的危险在荒郊野岭,在那些官府管不到的地方。
让他感慨的,是沿途所见民生。
六月正是夏收时节,按说该是农忙热闹的时候。可一路行来,田间地头却少见人影。
偶尔见到几个农夫,也都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二叔,你看那边的麦田。”谢青山指着路旁一片田地,“麦子都黄了,却没人收割。”
许二壮顺着望去,果然见到一片金黄的麦田,麦穗沉甸甸地垂着,本该是丰收景象。可田埂上杂草丛生,田里也不见人影。
“奇怪了,”许二壮皱眉,“这时候不该抢收吗?再不下镰,一场雨就全毁了。”
车队继续前行,在下一个村子外,他们看到了答案。
村口聚集着几十个村民,正围着一个穿皂隶服色的公差吵闹。
那公差骑在马上,趾高气扬,手里挥舞着一纸文书。
“……每亩加征三斗,这是朝廷的旨意!谁敢抗税,就抓去衙门打板子!”
一个老农跪在地上哭求:“差爷,行行好吧!去年就加了两次税,村里实在拿不出来了。您看这麦子还没收,哪来的粮食交税啊?”
“没粮食?”公差冷笑,“没粮食就拿人抵!你家不是有个十五岁的闺女吗?送她去织造局做工,顶三年的税!”
老农脸色煞白,连连磕头:“差爷,使不得啊!我闺女才十五,去了那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