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废话!”公差一鞭子抽在老农背上,“三日之内,要么交粮,要么交人!走!”
公差打马而去,留下村民们在村口哭嚎。
谢青山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这一幕,拳头握得紧紧的。
许二壮也看见了,气得脸色发青:“这帮狗官!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王虎策马过来,低声道:“大人,要不要……”
谢青山摇头:“现在不是时候。”
他何尝不想管?可他现在是卧病在床的凉州同知,是伪装成商人的谢青山。
一旦暴露身份,别说迁坟,恐怕连江宁都到不了。
车队默默绕过村子,继续前行。
许二壮闷闷不乐,许久才叹道:“承宗,看到这些,我就想起咱们凉州。要是没你去修渠引水,没你搞那个储备库制度,凉州的百姓,恐怕也是这样。”
谢青山沉默。
是啊,凉州现在百姓安居,不是因为这世道变好了,而是因为他用现代的知识和管理方法,硬生生在乱世中开辟出一方净土。
可这净土能维持多久?
京城那些世家大族,那些杨党官员,会容许凉州这个异类存在吗?
“二叔,”他忽然问,“你说,为什么朝廷要加税?”
“还能为什么?贪呗!”许二壮愤愤道,“那些当官的,一个个富得流油,还不是从老百姓身上刮来的?”
“不止。”谢青山摇头,“新皇登基,选秀充实后宫,封赏杨党官员,这些都要钱。钱从哪来?只能加税。而且我听说,福王……现在该叫永昌帝了,他在登基前就欠了不少债,都是杨党替他打点关系花的钱。现在当了皇帝,自然要还。”
许二壮瞪大眼睛:“还有这种事?”
“权力斗争,从来都是烧钱的游戏。”谢青山淡淡道,“只是这钱,最终都要百姓来出。”
车队又行了几日,进入河南地界。
这里的景象更加凄惨。沿途村庄十室九空,田地荒芜,偶尔见到人影,也都是拖家带口逃荒的流民。
缓了一天,车队在洛阳城外休整。
洛阳曾是前朝都城,本应繁华。可如今的洛阳城,城墙破败,城门守卫懒散,进城出城的百姓个个面带菜色。
谢青山让车队在城外驿站歇脚,自己带着许二壮和王虎,装作采购货物的商人,进城查探。
城内街道倒是还算整洁,但商铺大多关门,开着的几家也是门可罗雀。
唯一热闹的地方,是城东的集市,那里正在卖人。
是的,卖人。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跪在路边,脖子上插着草标。有父母卖儿女的,有丈夫卖妻子的,还有自卖自身的。
价钱便宜得令人心酸,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只要三斗米。
“造孽啊……”许二壮不忍再看。
王虎低声道:“大人,河南去年大旱,今年又闹蝗灾,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听说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谢青山闭上眼睛。
他前世读史书,看到“人相食”三个字时,总觉得那只是文字,离自己很远。
可现在,他就站在这里,看着活生生的人被像牲畜一样买卖。
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他要面对的世界。
“走吧。”他转身离开,声音有些沙哑。
回到驿站,谢青山独自在房间里坐了许久。
许二壮端来晚饭,见他脸色不好,劝道:“承宗,别想太多了。这些事……咱们管不过来。”
“我知道。”谢青山苦笑,“凉州三十万人,我已经竭尽全力。可看到这些,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我能做更多,如果能改变更多……”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许二壮认真道,“凉州的百姓,哪个不念你的好?就说咱们村,当年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呢?家家有余粮,户户有存银。这都是你带来的。”
谢青山点点头,心里却更加沉重。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句话,他现在有了切身体会。
七月初三,车队进入江宁府地界。
越靠近江宁,沿途景象反而好了许多。农田里有了劳作的人影,村庄里升起了炊烟,官道上的车马也多了起来。
“到底是江宁府,”许二壮感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谢青山却知道,这只是表象。
江宁府作为北方重镇,又靠近江南富庶之地,确实比内陆州县好些。
但这“好些”,也只是相对而言。真正富的,是城里的世家大族;穷的,还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
第73章 :我来接先生去凉州
七月初五,车队抵达江宁府华亭县境内。
江宁府虽属北地,但因靠近江南,气候比凉州舒服许多。
时值盛夏,道路两旁绿树成荫,稻田里禾苗青青,远处村落炊烟袅袅,一派安宁景象。
“二叔,让车队在城东十里那片树林里隐蔽休整。”谢青山吩咐道,“我带王虎和两个护卫进城,你们在此等候。”
许二壮担忧道:“承宗,你一个人进城太危险了。”
“放心,我只是去拜会恩师。”谢青山换上更普通的布衣,将佩剑藏在包袱里,“人少反而不会引人注意。”
华亭县城不大,城墙有些年头了,青砖上爬满了苔藓。
城门守卫松散,几个老兵靠在阴凉处打盹,对进出行人只是随意瞥两眼。
谢青山带着王虎三人顺利入城,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城西的巷子。
这里比三年前更破败了。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偶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神浑浊无光。
静远斋在巷子深处,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褪色,“静远”二字依稀可辨。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清冷的气息。
谢青山抬手轻叩门环。
许久,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打开门,疑惑地看着他们:“你们找谁?”
这少年眉眼间有几分宋先生的影子,应该是先生的儿子宋知礼。
“请问宋清远先生在家吗?”谢青山拱手道,“学生谢青山,特来拜见。”
“谢青山?”宋知礼瞪大眼睛,仔细打量眼前这个比他矮半头的少年,“你……你是那个凉州同知谢青山?”
“正是。”
宋知礼连忙开门:“快请进!父亲在家!”
院子比三年前更显萧条。原本种满花草的花圃,如今只剩几株枯黄的杂草。
石桌上的棋盘落满灰尘,屋檐下挂着的竹风铃也不见了。
正屋里,宋清远先生正在伏案写字。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谢青山时,手中的笔“啪嗒”掉在纸上。
“青……青山?”
三年不见,宋先生竟老了许多。原本乌黑的头发已花白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有些佝偻。但他那双眼睛,依然清亮锐利。
谢青山快步上前,撩起衣摆跪下:“学生谢青山,拜见恩师!”
宋清远连忙扶起他,双手颤抖着:“快起来!快起来!让为师好好看看……”
他上下打量着谢青山,眼中泛起泪光:“高了,壮了,也……也沉稳了。好,好啊!”
谢青山鼻子发酸:“先生,您……您怎么……”
他想问“您怎么老成这样”,却问不出口。
宋清远苦笑着摆摆手:“老了,自然就老了。倒是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凉州那边……”
“学生是秘密回来的。”谢青山压低声音,“这次回来,一是要迁坟,二是要接先生去凉州。”
“迁坟?接我?”宋清远一愣。
谢青山将京城局势、凉州现状、以及自己的打算一一说了。最后道:“先生,江宁已非治学之地,静远斋门可罗雀,您何必在此苦守?凉州虽僻,却有广阔天地。学生已在筹建‘明伦书院’,正缺先生这样的山长。”
宋清远沉默良久,摇头道:“青山,你的心意为师明白。但为师年过半百,故土难离。况且……若此时随你去凉州,世人会怎么说?会说宋清远穷途末路,去依附学生……”
“先生!”谢青山急道,“您何必在意那些闲言碎语?当年您在静远斋教导我们,常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如今京城那些人,只顾争权夺利,哪管百姓死活?凉州虽偏,却是实实在在为民做事的地方。那里更需要先生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而且……先生,您看看这院子,看看知礼。静远斋已经多久没有学生了?米缸里的米还够吃几天?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知礼想想。他才十五岁,难道要在这破败的院子里蹉跎一生?”
宋清远看向儿子。宋知礼低着头,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有补丁。
“父亲,”宋知礼轻声道,“谢师兄说得对。咱们在这里……确实没有出路了。不如去凉州,也许……也许能帮谢师兄做点事。”
宋清远长叹一声,走到窗前,看着院中荒芜的花圃。
许久,他转过身,眼中已有了决断:“好,为师随你去凉州。但有一点,为师不是去依附你,是去凉州教书育人。书院山长之职,为师可以担任,但要凭真才实学,不是凭师生关系。”
谢青山大喜:“这是自然!学生已在凉州为先生备好静室,临窗可见祁连雪峰,推门可闻书声松涛。先生定会喜欢的!”
“何时动身?”宋清远问。
“学生要先办迁坟之事,大约需要三五日。”谢青山道,“先生可趁这几日收拾行李。五日后,学生派人来接您和知礼。”
宋清远点头:“好。为师这几日也收拾收拾,把该带的书都带上。”
谢青山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先生,这些您先拿着,置办些路上用的东西。五日后,我们城外十里亭见。”
宋清远没有推辞,接过银票,感慨道:“青山啊,你这孩子……终究还是这么重情义。”
告别宋先生,谢青山连夜出城,与车队会合。
第二天,车队来到许家村。
三年过去,许家村变化不大。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碾子还在,只是更破旧了。
远处那片竹林还在,只是稀疏了许多。
车队在村外树林里隐蔽,谢青山只带许二壮和十个护卫进村。
刚进村口,就遇到了熟人,铁蛋的爹,许铁柱。
“二壮?承宗?”许铁柱正在井边打水,看到他们,水桶都掉地上了,“你们……你们怎么回来了?”
许二壮快步上前:“铁柱哥!是我们!我们回来了!”
动静惊动了村里人,很快,村民们从各个屋里涌出来。
“二壮回来了!”
“承宗!是承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