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红袖添香,不可夺其志,美玉在侧,不可易其心。”
“林大人之事,据我所知,他病情反复,也是跟扬州乱局有关。”
“目下圣命钦点,我即将启程去往扬州,一是当面诊治林大人,二是协助林公收拾残局。”
“此去纵有天大艰难,我也当全力以赴,不敢夸口必成,但绝不会敷衍搪塞。”
“这番话,你可以一字不漏地带回与林姑娘我一生行事,无非上不负皇天后土,下不负三寸己心。”
“当日溪边花灯之畔,对你家姑娘那一番许诺,便是如此。”
此话如金声玉振,让跟着林黛玉两年,也算读了点书的紫鹃闻言胸中激荡,感到字字千钧,每一个词都重重砸在她的心上。
虽然紫鹃心中还有点怀疑,但此情此景,此人此言,实在不像假话。
如果贾瑞还在说假话,那他这作假功夫,也实在太过深沉阴狠了。
而且贾瑞说的兹事体大,那几个“圣上”、“钦差”的字眼,让她一个丫鬟绝不敢公然质疑。
紫鹃低下了头,沉默良久,才嗫嚅道:
“我只是个丫鬟,一心担心姑娘煎熬,若是有说的不对的地方,还请大爷恕罪。”
“只希望大爷能真真切切让老爷好起来,也让姑娘少些忧心,大爷这番话,我会带给姑娘。”
她深深福了下去,动作恭敬至极,不管贾瑞日后是真是假,至少现在紫鹃要尽到礼数。
也是希望贾瑞此话是真的。
贾瑞看到紫鹃忠心护主,倒也佩服,摆摆手:
“你护主心切,我不怪你。”
言罢,他目光转向彩霞道:“彩霞,取纸笔来,裁两方素净短笺。”
彩霞依言,快步取来素心短笺与一方小巧的端砚,又轻巧地研墨。
贾瑞提起紫毫,却并未用平日习惯的右手,而是左手握住了笔杆。
只见他手腕悬腕,动作略显生涩,却极为专注,笔尖在笺纸上行走。
起承转合间带着一种与右手截然不同的筋骨气度,笔画少了些圆熟流畅,却多了几分沉静朴拙。
须臾,两首诗落于纸上。
字体端正内敛,但字形结构略显奇崛,透着一股陌生感。
贾瑞待墨迹稍干,轻轻吹了吹,将短笺递向紫鹃。
“虽是两首游戏之作,但你姑娘才情绝世,必能明白我的用心。”
“且与你家姑娘带去,但不要与他人说。
若是路上遇到人问,只道是在外头偶遇贩字画的落魄文人,瞧其写的字有些意思,花了几个钱买来与姑娘解闷散心的。
“不过纵使落到旁人眼里,应该也无妨,一笔左书而已,他人难辨笔迹。”
紫鹃双手接过那轻飘飘的,下意识扫了一眼,她虽不会作诗,但也识字,也平常收拾林姑娘写的诗句。
此时看到笺纸正反面是两首诗句:
莫怨东风损玉珂,梅花心事故园多。
素衣慎叹缁尘染,一夜冰心向月娥。
扬州路远畏愁何,青鸟殷勤慰病疴。
待到春风融雪尽,新诗先寄广陵波。
随后贾瑞又蘸了墨,在那剩下的素笺上疾书一剂药方,待墨稍干,递与紫鹃道:
“你家姑娘素日就是身子弱,脾胃虚寒,春秋两季尤甚,从吃饭开始便吃药。”
“再加上她先天怯弱,近来想必更添了失眠惊悸、心慌气短之症。”
“这几味药都是安神定志、滋养心血,润肺化痰的,你回去按方子抓了,你们几个下人去煮给你姑娘喝。”
紫鹃再次愣住,手中药方沉甸甸的。
这一笔一画的药名、分量,比方才那两首诗更显具体用心。
只是瑞大爷竟连姑娘夜间睡不安稳、时常心悸这些细微症状都点出来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姑娘这事,怎么流传到外男心中了?
难道是宝二爷在外面胡说吗?
以紫娟的认识,她只能理解为贾宝玉在外面乱说。
她心中复杂情绪翻涌,最后化作一丝迟疑的涩然道:
“奴婢代姑娘谢过大爷费,诗句和药方,我都会收好。”
紫鹃随即小心翼翼折好药方,与诗笺分开存放。
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心中暗忖:
这药先托三姑娘去问下大夫看法,再去找信得过的人悄悄煎了,经自己试过再给姑娘。
贾瑞似看透她那点心思,并不多言:
“去吧。”
“帮我向你姑娘带句话,希望林姑娘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贾瑞知道如果吟咏什么诗词名句,紫鹃也未必能记住。
且自己在林黛玉面前过度卖弄才华,也太为滑稽了。
那不如就八个字: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越简单,越真诚。
而紫鹃听到贾瑞的话,为之一愣,将其悄然记下。
“多谢瑞大爷。”
紫鹃的声音带着应有的恭敬,又转向彩霞,眼神中带着歉意,低声道:
“彩霞,方才是我口无遮拦,话说得……忒不知分寸了……”
彩霞微笑着摇头,脸上是全然的理解道:
“都是为人作婢,尽忠罢了,快去吧,夜深了,道上小心。”
紫鹃用力点头,不再犹豫,转身掀帘而出。
......
此时内室又只剩下贾瑞与彩霞,她侍立一旁,心思却在翻腾。
她自从贾瑞两月以来,从没见过这位大爷在别人身上如此用心。
犹豫再三,彩霞终究压不下心头的关切,声音放得极低道:
第133章 素笺传情,黛卿垂泪
“大爷,我在西府当差时,偶尔也奉主子的命给林姑娘送东西。”
“林姑娘,她最怕给旁人添麻烦的,奴婢们跑一趟腿儿,她反而觉得叨扰了我们似的,常常拿出赏钱,悄悄塞给我们。”
彩霞顿了顿,看到贾瑞神色如常,继续斟酌用词道:
“林姑娘的心肠是极善的,只是那身子骨,实在忒单薄了些,看着便让人揪心。”
“不过,若有大爷您妙手回春的本事,精心调养着,必定能慢慢强健起来,这林姑娘也是有福了。”
她絮絮地说着,像是在单纯地称赞林黛玉的为人,又像是在不着痕迹地在贾瑞面前铺垫好感,表达自己日后身为姨娘的态度。
“你倒是细心。”
贾瑞淡淡开口,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道:
“林姑娘之事,你知道就好,往后言语间,多加留心,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莫说。”
“你是个明白人,知道进退,其中的缘由分寸,想来你心里有数。”
这话像一道无形的边界,清晰地划分开了主仆之别,让彩霞心头一凛,她连忙应道:“是,大爷的话,我记住了。”
是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彩霞在荣国府这种窝子长大,自然深受影响。
她敏锐察觉出来,大爷对林姑娘的关切之意,确实不同寻常。
虽说瑞大爷现在跟林家似乎差距极大,但是不怕老头汉,就怕少年郎,他瑞大爷未必配不上林姑娘。
只是,林姑娘那身子,当真是风吹就倒。
若真成了当家主母,怕是难以操劳繁重的家务琐事。
如此一来,内宅事务说不定......
不过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彩霞压下那都是没影儿的事,岂是自己该想的?
只是,伺候一个体弱多病、心思玲珑却多半不喜多管俗务的主母。
总比撞上一个精明强干、事事亲力亲为的要清省自在些吧?
......
荣国府,贾母后院的东厢房。
紫鹃怀揣着沉甸甸的心事和那几张纸笺,踏着院中清扫过的小径,脚步匆匆。
刚绕过一丛萧瑟的竹子,迎面就见鸳鸯提着一盏小巧的琉璃宫灯走来,暖黄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
“紫鹃?”鸳鸯停住脚步,狐疑的目光从紫鹃略显紧绷的脸上滑下,落在她下意识护在胸前的布包上。
“这么晚了,打哪里来?姑娘让你办的差事?”
紫鹃心头一跳,脸上却迅速挤出个自然不过的笑容,答道:
“鸳鸯姐姐,是姑娘体恤,说我爹娘身子不好,允我今日回家瞧瞧,刚回来呢。”
她说着,还故意将布包往上拢了拢,像是抱着刚从外头得来的寻常东西道:
“这不,顺道去给姑娘请安回话。”
鸳鸯何等伶俐之人,在老太太跟前伺候久了,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
她瞧着紫鹃强装的镇定,心头微有疑虑,但面上丝毫不露,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你这丫头倒有孝心,快去吧。”
“林姑娘这两日心绪不宁,你多劝解着,好生伺候。”
“眼瞅着过不多久,怕是就要动身南归了,姑娘心里头难受,咱们做下人的更要细心体贴些。”
“是,多谢鸳鸯姐姐提点。”
紫鹃连忙应承,低头行了一礼,鸳鸯点头,不再多问,提灯自往另一边去了。
直到鸳鸯的身影消失在游廊拐角,紫鹃才暗暗吁了口气,快步走向黛玉暂居的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