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就是奴婢,我在府里伺候二姑娘,向瑞大爷问好。”司棋很是爽利。
彩霞慌忙上前一步,福了一福,声音带着歉意道:
“大爷,原是奴婢的几个姐妹来聚聚,正说到爷的好,偏这疯丫头没规矩,非缠着进来,扰了爷清净,求爷恕罪。”
她一边说,一边暗暗瞪了司棋一眼。
随后彩霞又介绍了其她几人身份。
贾瑞随着彩霞介绍,目光逐一掠过其余几张面孔。
探春的侍书是大大方方地抬着眼,机灵打量着自己。
彩云则显得温顺腼腆,低着头紧握一方绢帕。
至于紫鹃,贾瑞早就认识了,只见这丫头清秀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带着明显的疏离,好像在不满。
贾瑞心想,这几个丫鬟性格也有意思。
迎春懦弱,她的丫鬟却这般爽利外放。
探春犀利,她的侍书也是神采飞扬。
黛玉外柔内刚,紫鹃则是聪明性急。
贾瑞便对彩霞道:
“既是你的好友来探望,就不必拘束,也是难得一见。”
“让人把前两日送来的几匹细锦,以及银锞子,取一些来。”
门口侍立的小丫鬟忙应声去了。
彩霞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贾瑞摆手说:
“你们是彩霞旧友,平日里在那边府中,也多亏你们与她互看照应,过得些爽快日子。”
“如今她既跟了我,她的旧识来探望,岂有不礼遇之理?”
几个丫头顿时心头一热,她们在贾府,虽是体面大丫头,可也是仆役身份,何时得过主子这般坦诚周到的礼遇?
“哎呀!这怎么敢当!”
司棋第一个嚷嚷起来,忙道:
“瑞大爷是主子,又是做官的贵人,我们几个奴婢丫头进来只是瞧瞧,行个礼,哪还有得东西的道理,折煞我们啦。”
侍书也笑着福身:“就是呢,瑞大爷忒客气了。”
贾瑞笑道:“些许薄物,拿着玩罢,也省得往后旁人议论。”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更显出他对彩霞的看重。
说话间,婆子已捧着几匹光泽柔润的湖绸杭缎,并一个装着精巧小银锞子的托盘进来。
这些都是当初尤氏送给贾瑞的。
反正是从贾珍那里赚的,贾瑞拿出去不心疼。
“每人一匹料子,两锭小锞子,拿去裁件冬衣,或是自己顽去。”
贾瑞笑着让人分发给几个丫鬟。
这下,连最为矜持的彩云,眼中都闪出了惊喜的光。
司棋喜动颜色,看着贾瑞的目光再没了初时的促狭好奇,反而满是真诚的感激和敬佩,赶紧向贾瑞行礼,畅快说:
“司棋谢过瑞大爷恩典,彩霞可真是掉进福窝窝里了,摊上您这样明理又大方的爷!”
侍书、彩云也忙道:“谢大爷赏!”
就连一直冷着脸的紫鹃,也是一愣,迟疑片刻,还是抿了抿唇,随大流地屈膝福了一福,声如蚊蚋地吐出谢大爷。
只是她的动作有些滞涩。
丫鬟们领了赏,花厅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和绸缎摩擦的声。
贾瑞坐在书案后,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众人,只是当掠过依旧闷闷不乐的紫鹃时,他端着茶盏的指尖停顿了那么一瞬。
天色已晚,这些丫鬟们抱着料子揣着银子,行礼后便要告辞离开。
贾瑞却看着彩霞,低声道:
“彩霞,你去外找个由头,单独把紫鹃叫回来,领到你房里等我。
“我有话要问她。”
听到此话,彩霞心头蓦地一跳。
紫鹃?林姑娘身边的丫鬟?爷怎么会…?
疑问像涟漪在她脑中荡开,但她不会细问,毫不迟疑地垂首应命:
“是,我这就去。”
没有追问,没有犹豫。
话音未落,彩霞已转身,步履轻捷却坚定地再次掀开棉帘,投身于门外呼啸的寒风与微弱的雪光之中。
贾瑞依旧坐在书案后,目光重新落回那卷摊开的盐漕奏议上。
修长的指节在硬木扶手上缓缓地、有节奏地轻叩着。
笃笃笃。
紫鹃方才离去时,最后那犹疑的回眸一瞥里,分明藏着未尽之语。
他在等那丫头去而复返。
也在等那悬于半空,不知为何总萦绕在他思绪里的少女消息。
第132章 紫鹃护主,贾瑞直言
稍隔了一段时间,彩霞带着神情略带困惑与戒备的紫鹃,再次掀帘而入。
“大爷,我把紫鹃姑娘带了回来。”
“紫鹃姑娘本就在最后面,我就跟她说,方才我瞧见她随身带的绢帕好似落下了,请她回来寻一寻。”
“司琪她们也没怀疑,就让紫鹃回来寻摸,她们着急回府去了。”
彩霞垂首回话,恰如其分。
贾瑞颔首,心想彩霞果然聪明谨慎,一下子就知道他的意思。
此时内室只剩下三人,贾瑞打量着紫鹃道:
“刚刚看你脸色不好,可是你姑娘身子欠安了?
还是说她担心林大人之病?若有忧急处,只管说来不妨。”
紫鹃心弦一紧,眸光闪烁清冷,打量着贾瑞。
“怪不得瑞大爷奇奇怪怪叫我过来,原来还是为了这事。”
“你在我姑娘身上这点心思,未免用的太多了吧。”
紫鹃本就性格直率,今日来此处,就存了要质问贾瑞的心思,只是刚刚看到人多嘴杂,便懒得说了。
此时看到贾瑞还在问这事,那根最敏感的弦终于崩断。
那积攒了数日的话,忍不住冲口而出,她直率质问:
“瑞大爷既问起,奴婢也就斗胆了!大爷是贵人,我是丫鬟,若有说的不周到之处,大爷莫怪!”
只见紫鹃一张巧嘴,如连珠炮弹,厉声道:
“先前在溪边,在府里,大爷对着我们姑娘那等许诺,说得钉是钉、铆是铆的!”
“可如今呢?大爷又做了什么?”
“姑娘日盼夜盼着信儿,希望老爷康复,愁得茶饭无心,那眼睛肿得桃儿似的!”
“现在老爷在扬州病得沉重如山,姑娘只恨自己不能插翅飞过去,大爷您这边却风风光光地纳人,不见丝毫耽误。”
“彩霞姐姐是有了归宿,可我们姑娘的心都吊在油锅里煎着呢!”
话到此处。紫鹃胸膛微微起伏,语速加快,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道:
“奴婢人微言轻,可一颗心全系在姑娘身上,今儿借由进来瞧彩霞姐姐,本就存了心要问大爷一句!”
“那些话若有半分影儿靠不住,从今往后就别再对着我们姑娘说了行不行?”
“姑娘冰清玉洁一个人儿,她那颗心……经不起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悬着受罪。”
“你们爷们寻人开心,也别拿姑娘的名声说笑解闷!”
这掷地有声的话语砸在安静的空气里,让彩霞听得脸色大变,愕然看向紫鹃。
彩霞万万没想到,自家瑞大爷竟与林姑娘有这番溪边之约。
更没想到紫鹃此刻竟敢如此直白地质问主子。
她心头咚咚直跳,一时不知是喝止紫鹃,还是沉默不语。
贾瑞面上却并无愠色,只是微微皱眉。
最近实在忙碌,诸事繁杂,再加上内外有别,他也不可能跟黛玉见面,或者派人通知。
居然忽略了这林姑娘是心较比干多一窍,这类事对自己不过是计划之一,对黛玉却是天大的祈盼与忧急。
贾瑞眼前,仿佛又浮现溪流边那个纤细单薄、满脸凄楚的身影。
他眼中掠过一丝痛惜,坦然迎上紫鹃犹带忿然的视线,道:
“是我疏忽,未曾将此事与你们姑娘说明。”
“至于你问我做了什么,我便说与你听。”
“林大人的病,我始终放在心上,月前我得了机缘在宫中面圣,将我开的药方奏明了陛下。”
“圣上也重视林大人,当下就命八百里加急的飞骑,将这方与御药房精选之药材,星夜送往扬州巡盐御史衙门。”
“不知你姑娘是否知道此事,也可能你府上有人存着心思,无人给林姑娘递个话儿,只是一味报忧不报喜。”
闻言紫鹃倒是一愣,心中抽起冷气。
前些日子,姑娘接到扬州来信,信上倒是说的明白,说老爷病势减轻了少许。
姑娘欢喜得口中念了几句佛号,那是她进府后极难得的展颜之时。
她们几个丫头私下都偷偷松了好大一口气。
可后来没过多久,消息就又坏了下去,只听闻老爷病又沉重凶险起来,姑娘愁云复锁,便再不见晴日。
紫鹃哪里能想到,那短暂转机背后,竟是眼前这位瑞大爷的手。
紫鹃一时心乱如麻,尴尬道:“的确有这么回事。”
贾瑞颔首,不再纠缠于此,语气沉稳有力道:
“至于收纳丫头,男儿大丈夫立足此身,难免需要几个女子处置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