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早已听朝廷说过派了锦衣卫沿途护卫,此刻见了人,亦含笑拱手还礼:
“罗大人辛苦,缇骑乃天子亲卫,品阶尚在我之上,一路同行,还要多麻烦大人照顾。”
罗正威见状,言语间更添几分亲近道:
“贾大人真是谦逊,冯紫英兄与在下是至交好友,他没少在我面前念称赞大人文韬武略,今日一见,果然气宇不凡,这紫英兄的眼力真是极准。”
他巧妙地提起冯紫英这层关系,既是拉近,也是隐晦地表明自己并非全无根脚之人,算是表达了他向贾瑞的投靠。
虽说贾瑞官职不高,但谁都知道他是皇帝心腹,未来前途可期。
贾瑞笑着点头,不再多说套话,这份人情既明,自有来日。
他目光投向远处戒备森严的官船,问道:
“罗大人,史侯爷和林公公可是已到了?”
“正是,”罗正威侧身引路,“二位钦差已先行登船,正在议事,大人这边请。”
两人刚迈步,另一头通往码头的路上又响起一阵人声,还有人在呼唤。
只见贾琏带着几个长随小厮,拥簇着三辆青帷小油车匆匆赶来。
贾珩眼尖,低声道:“大爷,琏二爷到了,像是刚安置好内眷车辆。”
贾琏也已看见贾瑞和他身旁那气度不凡的锦衣卫官员,连忙小跑着过来,脸上堆起惯常的亲近笑意:
“瑞兄弟,让你久候了,这码头真跟蒸笼似的,挤得人发昏。”
他目光转向眺罗正威,带着探询,“这位大人是?”
“这位是锦衣卫的罗正威罗大人。”
贾瑞简单介绍,“罗大人,这是荣国府琏二爷,是我族亲,此番也同船南下,护送姑表亲眷回南省探亲。”
贾琏忙不迭拱手:“原来是罗大人,久仰久仰,这趟差事全赖大人费心周全了。”
他姿态放得低,但语气里的那点属于公府子弟的底子还在。
罗正威也是抱拳还礼,客气道:“琏二爷言重,分内之事,到时候你我兄弟几人,可以把酒言欢。”
三人说说笑笑,便往史、林二人所在的官船走去。
史鼎和林太监已得了通报,沿着舷梯从主船上走了下来。
史鼎一身赭石色锦缎常服,腰束玉带,目光扫过贾瑞、罗正威,最后落在贾琏身上,笑道:
“天祥来了,琏哥儿也到了,我已经听人说起,你这次护送林大人姑娘南下探亲,也要搭我们的船。”
“史家和贾家是几十年的老亲了,姑妈又一直对我照顾有加,这些许小事,本就不足挂齿。”
随后史鼎又和气了说些家常话,旁边的林公公只是笑着不言,最后才说,已经在船上备了些清茶点心,大家可以在一起商议船只安顿的事。
史鼎先道:“此次南下,我还带上了我的侄女,以及几个伺候她的丫鬟,琏哥儿那边也有女眷,因此我等要考虑到姑娘们起居坐卧,诸多不便。”
他目光看向贾琏和林太监:
“我与林公公商议,是否将这官船第三层辟为女眷专住之所,上下设门把守。
我们另派得力家人婆子在楼梯口值守,再挑选几个老成可靠的婆子贴身伺候,既清净也方便,几位意下如何?”
贾琏本就担心船上人多眼杂,闻言立刻点头如捣蒜:
“侯爷和林公公思虑得周全,这样极稳妥,我那妹妹身子弱,有几位侯府的老成嬷嬷一起照拂着,我就放心多了。”
贾瑞此时倒笑道:
“我此行带了些使唤丫头,内里有还算稳重的,也就让她们在第三层听用吧,若有些许小事,让她们去做便好。”
“也省去你们临时调拨的麻烦。”
这提议简直说到了史鼎心坎里。
他虽带着家丁,但照顾侄女日常起居的还是府中女仆,贾瑞主动贡献人手,正解了他怕侯府仆妇伺候不周到的忧虑。
史鼎脸上笑意更深道:
“天祥真真是个周全人,连这等细微处都想到了,甚好。”
林太监也笑着附和:“贾大人办事,杂家向来是放心的,有你家丫头在旁帮着照应,的确比外头男人跑腿强得多。”
事情就此定下。
贾琏见诸事安排妥当,忙唤过为自己送行的小厮旺儿,低声嘱咐道:
“我这边事已完结,你赶紧回府禀告老太太和太太,就说一切安好,钦差卫队开拔在即。”
“几位大人安置得极妥当,姑娘也一切顺利,有侯府的老成嬷嬷和瑞兄弟家的丫鬟照应着,让老太太放心。”
旺儿应了一声,转身便离去,要把现在的情况传往荣国府。
安排既定,众人各自准备登船。
贾瑞目送史鼎、林太监和罗正威等人陆续登船,贾琏也急匆匆去后面看顾自己的车辆行李。
贾瑞这才转身,目光极短暂、却极深地掠了一眼远处停驻的那辆青色帷布小油车。
车帘严实,窗扉紧闭,透不出半分里面人的情形。
他也没多停留,转身便走,毕竟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所谓金儿掉在井里头,有你的,总是你的。
而在车内,紫鹃此时却小心地挑开车帘一角。
车外人影绰绰,杂乱无续,黛玉端坐车中,脸色比平日更显得苍白透明,手指无意识捏着一块素帕子。
她眼角飘动,细细打量着外面的人群。
但那一角帘隙的光线只能勾勒出密密麻麻的过客,找不到她想看到的人。
“姑娘,这边人可真多呀。”
紫鹃放下车帘,随口说了一句。
黛玉嗯了一声,淡淡道:“是极多,浊气也重,闷得很,谁也看不清。”
晴雯却不知道林姑娘的心细,还以为就是闲聊天,笑道:
“可不是人多嘛,不过林姑娘放心,一会儿进了船就好了。”
“到了船上第三层,关起门来,就我们姐妹几个伴着姑娘说话,保管比闷在这车里强百倍。”
她天性活泼,经历了宝玉那一遭后,在黛玉跟前反而自在了许多,言语间少了许多拘束。
此时车夫已在指挥下,缓缓靠向官船。
等车停稳,就有几个仆妇上前侍候,紫鹃和晴雯左右搀扶护持着黛玉小心下车。
清新的河风吹拂过来,撩起了黛玉帷帽垂下的薄纱,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帷帽边缘,继而由丫鬟扶着,踏上了通往官船第三层船舱的跳板。
这层船舱内部空间不小,前厅已有人声,黛玉刚刚走进,如落玉盘的笑语便炸了开来:
“林姐姐,你可算来了!我等得眼睛都酸了。”
“这可是好地方,里头可不算窄,临窗还能摆张桌子写字。”
话音未落,一个少女便蝴蝶般扑到了黛玉跟前。
正是史湘云。
之前她叔叔就说林姑娘也要来,这让湘云高兴了许久,毕竟路上大致就要一个多月,有个曾经熟悉的朋友在一起笑谈,总会让她不太寂寞。
史湘云一把抓住黛玉的胳膊,问东问西,随后又看向紫鹃和晴雯,目光在晴雯脸上停了停,笑道:
“这不是爱哥哥的丫鬟吗?怎么跟着林姐姐了?”
晴雯不想提之前的事,嬉笑道:“给云姑娘请安,我现在跟林姑娘了,以后就是林姑娘的丫鬟。”
“哎呀,那可好!”
湘云拍手笑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眉眼间有点像我林姐姐的劲儿,那你们现在可是主仆相宜,美事一桩了。”
她开了个玩笑,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黛玉也被湘云这通快活劲儿冲淡了些许思绪,唇角带着笑意道:
“云丫头,你这张嘴,快赶上这河里的水鸟儿了。”
但黛玉自然无法像湘云那般高兴。
毕竟自己父亲还生死未卜。
毕竟......还有一个不知心意的男子,正和自己在同一条船上。
湘云却并未察觉黛玉的深层心绪,她正为能去见识南方风光,能与黛玉等人同行而兴奋不已,还说想跟黛玉和诗。
恰在此时,一位穿着杏子红绫袄、容颜温婉俏丽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个小丫头。
这女子眉眼温和,笑意盈盈,先是对着史湘云和黛玉的方向福了一福:
“给林姑娘,史姑娘请安。”
湘云好奇地眨着大眼:“这位姐姐看着面生?是哪家府里的?”
黛玉也抬起眼,打量着来人,那女子生得齐整,眉眼清丽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温婉风致。
“婢子彩霞,”
那女子笑容得体,目光在黛玉脸上停留片刻,对林姑娘的美貌心中赞叹不已,才恭敬温顺地回话:
“过去曾在西府太太房当差,如今是瑞大爷跟前的使唤人。”
提到瑞大爷三个字时,她语气中自然地带了点亲昵和归属感。
“瑞大爷担心这第三层舱里,几位姑娘身边服侍的人若一时忙不过来,怕姑娘们不够使唤,特意吩咐婢子上来听候差遣。”
“姑娘们有什么要茶水、点心或铺床叠被的琐碎事,只管差遣婢子便是,婢子必当尽力。”
不说黛玉心中惊讶,这湘云一听瑞大爷,却来了兴致,俏脸满是好奇和揶揄道:
“瑞大爷?是那贾瑞,瑞大哥吧,我瞧过他。”
“他那次在你们府里可是威风得很,东府的珍大哥,之前多骄横跋扈一人,都被他治的死死。”
“他若有闲暇,我请他过来,大家烹茶相候,清谈几句,也不是不可。”
湘云笑着回应,直接大胆,全无闺阁女儿的顾忌。
彩霞被她问得微微一滞,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抿唇浅笑。
旁边的晴雯却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点旧日积习的直率:
“我的云姑娘,瑞大爷就是再好,也是外头的爷们,这话让人听去了,连带我们林姑娘都被人笑话了。”
“他可是大男子,跟那脂粉窝里的宝二爷不一样。”提到贾宝玉,晴雯忍不住促狭起来。
“晴雯,你何必拉扯这么多。”
湘云跺了跺脚,带着几分娇憨的任性,朗声道:
“问一句怎么了,他还能吃了我?我是真心佩服他,再说了,他在神京不也常常出入我们府上么,算起来又不是外人!”
“等他闲了,我还真要去见见这位奇人,看看他比我那二哥哥多了点什么?怎么都是你们府里的爷们,性格却是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