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个未曾细想深究,真真是滴水不漏,拿史侯爷和“稳妥便宜”当挡箭牌,把自己和稀泥的意图掩饰得“天衣无缝”。
贾母听在耳中,看着王夫人那副“无知被蒙蔽”、“委屈顺从”的姿态,再联想到之前林黛玉的风波、周瑞家的话,心里简直是火上浇油。
老太太又不傻,二十多年前,王夫人嫁进来的时候,她就知道王夫人对贾敏有意见。
只是老太太不想理会此事,后来贾敏嫁人,这事也就罢了。
没想到,现在王夫人居然把算盘打在了敏儿唯一的嫡亲骨血身上了。
王夫人未必不知深浅,却揣着明白装糊涂,以稳妥便宜为名,实际放任甚至乐见其成。
贾母现在真想厉声质问王夫人你打的什么主意?!
甚至还想让贾政过来,把这个女人带走!
然而,贾母的话到嘴边,又被那沉重的现实硬生生压了回去。
王夫人就这样了,但她有个好哥哥,那便是王子腾。
此人官居高位、手握实权。
而他们贾家却是江河日下了,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这层关系如同金枷玉锁,让贾母即使怒火中烧,也不能彻底撕破脸皮。
王夫人终究是宝玉的母亲,是王家在贾府的代表,这口闷气,她只能强咽。
贾母双眼猛缩,看着王夫人低垂的头颅,再看看努力扮演惶恐的王熙凤,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只烧得她心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她几乎是疲惫地、带着一种浓重的厌倦和冰冷的失望挥了挥手,声音陡然低沉下去道:
“罢了,我老了,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老二媳妇,今日这事,我就当你是不懂事,几十岁的人了,还是天真烂漫,不晓得轻重,放你一马。“
“但你回去,好好想想我的话,有的事,关乎闺阁清誉,府中脸面,断不可有丝毫轻忽。”
“若再有下一次,休怪我老婆子不顾情面。”
“言尽于此。走吧。”
贾母几乎跟王夫人撕破了脸。
“媳妇谨记,媳妇告退。”
王夫人如蒙大赦,连忙恭敬地应着,也不敢再看贾母,垂着头迅速倒退着退出暖阁。
“凤丫头。”
贾母却没让王熙凤走,而是打量着她,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忧虑和疲惫,突然问道:
“你说你妹妹在船上,贾瑞......会不会......”
贾母喃喃自语,这等话,她也不可能问别人,只能问这个看似精明泼辣的孙媳妇,以求一点渺茫的安慰。
王熙凤忙凑上前,悄声道:
“老祖宗放心。那贾瑞如今也是做了官的体面人,最是知道规矩利害,又不是那些混迹市井的登徒子,哪里敢做出什么自毁前程的举动来?”
“况且我这妹妹又是何等聪慧知礼的人品,之前府里那些疯传的混账话,不过是周瑞家的失心疯发作、胡吣乱嚼罢了!”
“我姑妈也是太好性儿了,一时被人蒙蔽,信了那起子小人嘴里没门栓的胡话,才惹得老祖宗您这般忧心。”
“老太太千万放宽心,必不会有事的。”
王熙凤现在跟贾母心情一样,虽然也讨厌王夫人,但又不能明着反对她。
而且凤辣子跟王夫人算利益共同体,现在也只能捏着鼻子说王夫人没问题。
黛玉自然更没问题。
贾瑞虽然可能有问题,但又不是傻瓜,人来人往,他又会做什么?
“从这里去扬州,要快两个月吧。”
贾母闭上眼睛,想起去扬州的路程,最后长叹道:
“你也下去吧,希望你妹妹没什么事。”
王熙凤听罢如蒙大赦,朝贾母匆匆行了一礼,快步退了出去。
顷刻间,暖阁重归死寂,只剩下疲惫倚在引枕上的贾母和低头默然上前收拾地上那泼洒茶水的鸳鸯。
贾母闭着眼,手依旧死死攥着拐杖,那沉寂下的惊涛骇浪,无人能知。
......
王夫人一路强撑着僵硬的身体,扶着廊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心还在怦怦狂跳。
但她的情绪却并不是很坏。
今天是若干年来,头一次看到老祖宗没办法的样子。
不过她刚转过一道回廊,就见宝玉在抄手游廊尽头焦躁地来回踱步。
一见到自己母亲,贾宝玉立刻冲上前来,急切地问道:
“母亲,林妹妹她真跟贾瑞同船?可那贾瑞不是好的呀。”
“不能让妹妹跟他同船!”
贾宝玉急得眼圈都红了,差点要哭了。
“宝玉!”
王夫人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傻儿子,猛地一声喝断了他的追问,声音陡然拔高,指着他的鼻子怒道:
“休要胡说八道,这等疯话也是混说的?仔细闪了你的舌头!”
“老祖宗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见心里去。”
“这等事情自有长辈们考量处置,几时轮到你这当儿子的来操心过问?”
“给我安安心心回你屋里念书去,仔细你老子回头查问你功课时,你又一问三不知!”
“至于你林妹妹……”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儿子痴念而升起的烦躁与厌恶,用冰冷不容置疑的口吻道:
“她是林府的小姐,自有她的体面和路程安排,你再这般胡乱打听、瞎操心,万一传出去一星半点儿捕风捉影的话,坏了你妹妹的清白闺誉,看你如何担待得起!”
“她这次南下,自有你琏二哥和史侯府的人护得周全,你少掺和这些没要紧的事,回去!再让我听见你胡思乱想,休怪我立刻使人去请你父亲来管教于你。”
王夫人那语气里的冰冷、不耐烦与隐隐的威胁,全然失了往日对贾宝玉的宽和宠爱,震得他浑身一颤,脸色煞白,讷讷不敢再言。
贾宝玉说到底还是软弱,此时强忍着委屈,向母亲行了礼,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快步离开。
王夫人却挺直了背脊,靠在旁边的柱子上,脑海中一会闪过贾瑞,一会闪过林黛玉,一会闪过贾宝玉,一会闪过已经去世的贾珠。
宝玉是她唯一的依靠,如今却半点上进学的心思也无,满心满眼只装着他那体弱多病、无依无靠的林丫头。
那林丫头看着就是个短命福薄的,父亲眼看着也要不中用了,到时候就是个孤女,能带给他什么前程?
宝玉怎么就这般不懂事?
他合该收心养性,考取功名,将来与真正能助力的高门贵女联姻,方才是正经,自己这后半辈子才算有了着落。
想到这里,王夫人心中不由盼望黛玉和贾瑞真的发生什么,恶意在她脑海中愈发膨胀,最终化作一声无声而冰冷的佛号。
“阿弥陀佛……”
王夫人双手合十,让诸天神佛保佑自己。
心想事成。
......
第145章 危机四伏,美人幽幽
官船在运河上已行了将近二十天,来到了山东济宁地界。
贾瑞站在船高处眺目远望,只见两岸田地稀疏,荒村寥落。
拖家带口,流徙逃荒的百姓却越来越多。
男人佝偻着背,深陷的眼窝打量着过往船只,眼神里只剩下贪婪和无望。
妇人们则多怀抱枯瘦如柴的婴孩,孩子的小脑袋无力地歪在母亲枯瘦的肩头。
贾瑞还看到,一位老妇正用枯树枝奋力刨着堤边的湿土,抠挖着灰白色的块茎,身旁一个小女孩眼巴巴望着,不住地咽着唾沫。
在神都,还感觉不到大周天下风雨飘摇,但到山东后,贾瑞却能实实在在感受到时局之艰危,这天下已然天灾人祸丛生。
十七世纪的山东,还不是后世所谓的考公大省,而是一个以民风彪悍闻名,流寇强人遍地的绿林大省。
毕竟这是梁山好汉的故乡。
另一个时空,盖章狂魔乾隆皇帝就说:“山东人多能聚众谋逆,最为地方官所忌惮。”
这种刻板印象,一直到沂蒙老区人民不畏牺牲,挺身护国,才算彻底打破。
贾瑞打量着沿岸复杂的地形与流民,皱眉对身旁的贾珩道:
“按脚程,南阳镇怕是不远。”
“你应该也知道此处凶险。”
贾珩默然点头,喉头滚动了一下道:“我之前听老人说过,济宁往南,便是河道穿湖,苇荡连天,是出了名的险去处,水贼蟊贼最喜埋伏。”
“这几年山东又是蝗灾,又是旱灾,到处都是强人暴动,恐怕要多加注意了。”
贾瑞微微颔首,想起原著中,贾宝玉为林四娘写的那首诗: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
诗说的应该就是这些年山东的兵乱和灾荒。
这等乱象,自己久居神京是看不到的,那些勋贵纨绔子弟,更是只把它当做写诗的游戏。
只有出来,亲眼见到这些底层百姓的生活状态,贾瑞才能明白时局之恶劣。
“去请罗正威罗大人。”
“是!”贾珩转身,快步跑下舷梯。
贾瑞兀自凭栏远眺,心头那股寒意挥之不去。
他又见到,堤岸上,一个饿得皮包骨的汉子,似乎想俯身喝一口浑浊的河水,但腿一软,整个人噗通栽进了河里,激起不大的水花。
岸边人群骚动了一下,几声有气无力的惊呼响起,却无人上前,只有几个离得近的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眼神呆滞而恐惧。
那汉子在水中扑腾了几下,身体便越来越沉,不过片刻,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浑浊的涟漪扩散开,再无动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唯有几个胆大的汉子,喉结滚了滚,死盯着河面深处,眼神阴鸷,或许在猜测那水里的人身上,是否还有值得搜刮出来的物事。
就在这时,背后响起脚步声,接着是罗正威那把透着精干的嗓音:
“贾兄看这运河风光,看出满腹忧虑来了?莫非担心有人敢打劫我们这插着黄旗、飘着虎头牌的官船?”
只见罗正威踱步到贾瑞身侧,也望向岸边那群行尸走肉般的人影,神情中的玩笑却也收敛了几分。
这段时间两人喝过酒,聊过天,贾瑞知道罗是锦衣卫家族出身,算是神京世家子弟,武功不错,也懂一些世路权变,同时也热衷于攀爬,渴望建功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