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眼睛弯弯,嬉笑道:
“还有件趣事,姑娘今儿在没旁人的时候悄悄问奴婢,说:彩霞,你平日里心思也太玲珑了,这温着的药,那备着的点心果子,连参汤浓淡都得宜,你从哪学来这么多花样呢?”
彩霞学起林黛玉那清淡略带揶揄的口吻,模仿得惟妙惟肖。
贾瑞嘴角一扬,笑道:“那你怎么说的?”
彩霞笑得像只偷到鱼腥的小猫儿:“我回她说,姑娘说的哪里话,不过是有心人做了有心事罢了。”
“然后林姑娘呀……”彩霞拖长了调子,想起黛玉那一刻瞬间染上薄霞的雪腮,和飞快垂下的眼帘,感慨说:
“她脸儿腾地一下就红了,跟抹了最好的胭脂似的,咬了下唇,低低道了句知道了,就再没说什么。”
“爷您说,这有心人,姑娘能不知道是谁么?”
彩霞狡黠地眨了眨眼。
贾瑞也忍不住笑道:“之前没看出来,你倒是个刁钻的人,这话说的很妙,点而不破,很有趣味。”
这二十日来,贾瑞其实没有去亲身去见林黛玉。
第一,男女有别,到底不方便。
第二,贾瑞大致也了解林黛玉的性格,对这样的女孩,陪伴强于吹嘘,淡泊胜过莽撞,
将感情寓于时间之中,寓于照料之中,自然滴水石穿。
而且黛玉的心情也比他想象中要好,或许也是觉得,自家父亲的病,毕竟前面有好转的先例,这次又有好大夫亲自南下,说不定便能转危为安。
希望那双似泣非泣含情目,似蹙非蹙烟眉,不会被尘世的苦厄磋磨得黯淡无光。
贾瑞两世为人,对女孩子还没这么用心过,因为世上配得上深情的好女子不多,没必要凭空浪费自己的感情。
但如果真遇到值得深情追求的好女子,男人该把握机会,便要把握机会,成了固然是妙事。
即使失败,日后也没有遗憾了。
对待感情,固然不要学恋爱脑那般糊里糊涂,但也没必要把感情看的一文不值。
彩霞仔细瞧着贾瑞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反而肯定自己的做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便忙道:
“我还要上去给史家姑娘送些刚蒸好的糕点,这就告退了,我让香菱妹妹,柳丫头进来伺候爷休息。”
不过贾瑞却想到什么,便道:
“你这回上去后,先不要出来,马上要到运河一个关键隘口,两岸游民强人又多,你们女眷就不要出来,好好在舱里待着。”
“跟那几位姑娘也这么说,让她们把窗户闭上,不要外出。”
彩霞一愣,随后点头说好。
贾瑞也让香菱和五儿回来,把窗户闭上,随后又走到甲板上。
贾珩,黄虚也在这里,前者紧张而严肃,后者却嘻嘻哈哈,正拿着一杆旱烟砸巴着嘴。
此时微凉水汽随风涌入,残阳已将西天熔成了金红一片,霞光落在浑浊流淌的运河水面,显得刺目又诡异。
就在这时,贾瑞的目光陡然一凝。
官船此刻尚未真正驶入南阳湖范围,但前方的河道已在暮色中显露出明显狭窄曲折的端倪。
而就在河道即将收窄处的土堤下,聚集的黑压压人流明显增多,堤坡被踩踏得光秃溜滑,人头攒动,影影绰绰竟不下数百之数。
贾瑞的眼力远超常人,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堤岸上许多人盯着官船的眼神已明显不同。
尤其是在船队末尾几艘负责后勤辎重、吃水线明显更深的粮船和装运行李财货的船经过时,那堤岸上人群中更是引发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他甚至看到几个形容猥琐的汉子,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对着船队的方向指指点点,眼中闪动着异样的精光。
隐隐的,河风似乎还带来岸边几声低沉的、不成调的竹哨声?
贾瑞心头警兆骤然大作,猛地退后一步,对手下两人说道:
“贾珩,你去通知几位大人,赶紧戒备。”
“黄先生,恐怕接下来要看你的神技了。”
贾瑞霍的一下,拔出数月已经没有开锋的夜鸣剑此剑是当年老荣国公送给贾瑞曾祖父的。
今天说不得要以此剑,痛饮强人大盗的鲜血。
第147章 生死一线,奋力搏杀(三更四更合并)
“哚。”
一声凄厉的破空尖啸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只见一支粗长的弩箭从水岸边飞出,狠狠钉在官船主桅杆下方尺余处,粗壮的硬木发出沉闷的呻吟,箭尾兀自剧烈震颤,
“敌袭,保护大人们。”
罗正威早就做好了准备,他怒吼一声后,哗啦声大响,只见甲板上所有的守卫瞬间进入战斗姿态,刀剑前指,弓弩手搭箭,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的幽深苇荡。
今年山东大旱叠加蝗灾,饥民遍野,饿殍塞道,早已化身为流寇盗匪。
还有一些有心人,趁机成百上千拉起各路绿林帮派,有的占山为王,有的打家劫舍,更有的直接盯上了运河两岸的船只。
绝望和贪婪给了他们泼天的胆子,钦命虎头牌和旌旗的威严,在饿得发绿的眼睛里,远不如船上实打实的粮食和财物诱人。
他们知道官船有护卫,但他们人数占绝对优势,又占据地利,打了就跑,只要截下一两艘粮船,这个冬天就能活命。
利益熏心下,这些人决心铤而走险。
“船上的人听着!”
一个粗嘎凶狠、带着浓重山东口音的吼声从苇荡深处传来,中气十足,显然并非泛泛之辈。
“爷爷们是南阳湖龙王麾下,求财不求命,把后面两条粮船给老子留下,再留下五千两银子买路,老子保证你们平安过去,若是敢说半个不字……”
那声音顿了一下,陡然拔高,透着阴森残忍道:
“管教你们船毁人亡,这南阳湖的鱼鳖,今日有肉吃了,男的全杀,女的嘛……那就给爷爷们了!”
一阵刺耳的淫邪哄笑,从四面八方的芦苇丛中传来,如同鬼魅呜咽。
甲板上的空气为之一冷,史鼎和林公公也被外面的巨大动静惊动,在护卫簇拥下从第二层舱室匆忙走出,来到相对安全的船楼之下。
史鼎到底是勋贵子弟,见过些风浪,虽脸色发白,但还能强撑着贵胄的架子,只是嘴唇抿得死紧。
而小林公公则完全不同,他本就养尊处优,何曾真刀真枪上过阵,此刻脸如金纸,尖细的嗓音都吓得变了调,语无伦次地喃喃:
“这可如何是好,这大胆贼寇,反了天了......”他下意识就想往船舱里缩。
史鼎一把按住林公公试图后退的肩膀,尽管他自己也心中发虚,但此刻只能强作镇定,压低了声音对指挥若定的贾瑞说道:
“天祥,对方这阵仗不小,能挡得住么?实在不行......”
他话里已有了献财求安的意思。
闻听此言,贾瑞心中冷笑连连,心想这些王公贵族说到底还是差点血性,平常看不出来,关键时候就露了馅。
挡不住也得挡,若真听了这匪首威胁,乖乖献出粮船银两,那才是万劫不复,堂堂钦差仪仗、挂着虎牌旌旗的官船,怎能在运河咽喉被一群草寇水匪吓得奉上物资买路。
此消息若传开,朝廷威严何存,皇帝的脸面往哪里搁,他们这些当事人,从上到下,一个都逃不掉。
眼下只有拼死一战,杀退贼寇,才有一线生机。
心思电转间,面上却丝毫不露,贾瑞反而沉稳如山,安抚道:
“侯爷不必忧心,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欺行霸市的草寇罢了,有罗大人麾下精锐缇骑,我等同心协力,必保侯爷和林公公周全。”
“贼寇若敢登船,管教他们有来无回,您二位且在此暂避,看我等杀敌。”
“我们若是仓皇逃窜,一来他们未必放过我们,二来陛下知道此事后,必然雷霆震怒,天威赫赫,岂是我们能承担的?”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既给了史鼎信心,也点明了不抵抗的可怕后果、
史鼎被贾瑞这份沉稳和决绝感染,心中稍定,连忙点头:“好,好,一切仰仗天祥。”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扯活了,发财啦。”此时匪首见官船毫无献降之意,还传来叫阵杀贼的声音,也不再多费口舌,直接一声令下。
刹那间,死寂的苇荡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响,
“扯活了,杀官兵啊!”
“寒风冻死我,饿死我,不如夺了鸟船去快活!”
“活捉狗官!”
伴随着各种粗鄙狂暴、混杂着流民口号的呐喊声,数十条蒙着芦苇或涂着淤泥的快船划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的苇丛、河汊里猛蹿而出。
每船上少则五六人,多则十余人,都是衣衫褴褛却面目凶悍的汉子,手中挥舞着鱼叉、砍刀、长柄钩镰,甚至粗制的长矛弓箭。
这些水匪显然有些章法,并非一味蛮冲。
一部分快船速度极快,目标明确地直扑船队末尾那两艘吃水最深的粮船,另一部分则悍不畏死地冲向主官船船舷。
“放箭,快,射那些靠过来的划子,盾牌手护住,长矛手,准备接舷战。”
罗正威嘶吼着,经验丰富地开始指挥,他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部分慌乱。
“哗哗哗!”
锦衣卫弓手训练有素,弓弦声连响,一支支利箭离弦而去,噗嗤入肉声和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几艘靠得最近的快船上,立刻有悍匪中箭落水。
但敌人太多,有十几艘快船如附骨之疽,已经贴近了官船船舷,
“钩索!”
匪徒们呼啸着,七八道寒光闪闪的铁爪钩索抛了上来,准确地勾住了官船船舷的女墙或木甲板边缘。
在钩索的助力下,这些人如同灵活的猿猴,冒着被弓箭射杀的危险,口中咬着刀,奋力往上攀爬。
其中几人动作尤其迅捷矫健,攀爬速度远超旁人,显然是是练家子或者积年老匪。
“保护大人,杀光这伙蟊贼,御前当差,岂惧宵小!”
贾瑞眼见情势危急,朗声长啸,手持夜鸣长剑,率领手下护卫,与匪徒杀在一起。
这把老荣国公赐下的宝剑,在末世烽烟中,终于再次染血,
大战正式爆发。
贾珩怒吼连连,手中熟铜棍如同蛟龙出海,一记凶猛的横扫千军,携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狠狠砸向一个刚刚在钩索上荡起身子,准备翻过船舷的盗匪。
那悍匪正志得意满,哪里料到迎头一记重棍,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棍头结结实实轰在他的锁骨上。
壮汉的惨嚎戛然而止,整个上半身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塌陷下去,口鼻狂喷鲜血,被狠狠甩飞出去,砸落在湖水中,激起浑浊的水花和一片殷红。
刀光剑影中,不断有匪徒惨叫着中招滚落。
但匪徒人数太多,攀爬点不止一处,悍不畏死者甚众,依然有人成功翻入甲板,与守卫厮杀在一起。
甲板上顿时刀兵相击声、怒吼声、惨嚎声、咒骂声响成一片,血光四溅,残肢断臂横飞,船舷边缘成了恐怖的修罗屠场。
官军匪寇纠缠在一处,每一步踩下去都滑腻黏稠,尽是黏腻的血污和滚落的肢体。
刺鼻的血腥味冲天而起,盖过了硝烟和湖水的腥气。
史鼎和林公公被护卫紧紧围在船舱入口处,离战圈尚有一段距离,但那飞溅的鲜血、恐怖的厮杀,依然清晰可见、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