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五儿则捧着水杯,小口吹着气,待水温了些才递到贾瑞唇边。
包扎完毕,香菱看着那被裹得虽不完美但还算齐整的布带,总算松了口气,抬眼看向贾瑞,满眼心疼后怕,声音轻软又带着点哭腔:
“爷,下次万不可再这般涉险了。”
柳五儿也在一旁用力点着小脑袋,大眼睛里全是水雾。
贾瑞笑道:“天下方乱,我们男人家在外面行走,有些事是避免不了的,但多亏你们周全伺候,我这会儿舒展多了,感谢二位姑娘。”
“你们先歇息吧,我坐坐便好,待会还有事。”
柳五儿闻言微怔,头垂得更低了。
而一旁的香菱,心头却是一颤,特别想哭。
在薛家那锦绣华堂里,她只是薛蟠眼中一件精致,而又没有收入囊中的玩物。
那位大爷平日里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不时粘在她身上,言语间尽是粗鄙的挑逗,毫无半分尊重。
宝姑娘会在私下里轻声细语地宽慰她“哥哥便是这个性子,你多担待”,但当面却从不说什么,只当没看到。
薛姨妈则顶多着急地点薛蟠两句,但又怎么会为她一个买来的丫鬟,真去怪罪自己的儿子呢?
久而久之,香菱早已将那份小心翼翼的逆来顺受刻进了骨子里,认定为当奴婢的人,生来便该如此卑微。
伺候、顺从就是她人生的全部轨迹。
她从未想过,身为一个下人,也能被主子如此平视,甚至被感谢。
香菱想说点什么,表达这份汹涌却笨拙的暖流,感谢这份不寻常的善待。
但嘴唇微微翕动,胸腔里鼓动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了眼底更浓的水汽。
笨嘴拙舌的她,终究没能将这酸涩苦甜诉之于口。
这时舱门外忽然传来贾珩压低却急促的声音:
“大爷!罗大人有请!就在审讯舱外!”
贾瑞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立刻起身。
两女眼巴巴地看着,香菱下意识地追了一步:
“爷,您的伤......”
“不打紧,顾好你们自己便是。”
贾瑞丢下一句,大步流星走了出去,留下两个心思忡忡的小丫鬟。
温馨的时刻总是短暂,这也是人生的常态。
审讯室外。气氛凝重。
罗正威背对着门站着,手扶在刀柄上,听到脚步声才猛地回头。
“贾大人!”他眼中是压不住的兴奋与冰冷杀意交织的光芒,声音刻意压得极低,却蕴含着爆炸性的信息:
“招了!那匪首骨头断了四五根,熬不过咱们的手段!全撂了!”
贾瑞毫不意外,沉声道:“何人指使?”
第150章 连夜撤离,南下沛县(五更)
罗正威忙道:“这匪首姓马,唤作马老三,熬断了四根骨头,大小便失禁了两回,总算憋不住嚎出来。”
“说他们是受了济宁卫指挥佥事王成仁身边一个心腹人的指使。”
“那人叫董文魁,官面上只是指挥佥事衙门里管书办文牍的赞画(文书职务,但通常由长官亲信担任,掌握实权)。”
“但姓马的交代,这董文魁可是济宁地界一等一的能人,手眼通天,官面私情门儿清,黑白两道都得卖他面子,他给这帮水耗子传的信,说有大官船过境,插着黄旗虎牌,是块肥肉,若能狠狠咬下一口,自有上头的大人物替他们周旋。”
“那姓马的还道,董文魁常自比及时雨呢!”
“及时雨?宋公明?”
贾瑞冷笑数声,看来这水浒传在此时果然是风靡南北,连官面人物都有了此类绰号。
明末反王,许多都有绰号,什么闯塌天,革里眼,不沾泥之类的。
这一世也差不多,水浒传成了这些人的教科书。
此时贾瑞冷然道:“这个济宁董文魁,当我大周朝廷是那徽宗时的昏聩衙门吗?“
“居然敢收买绿林,勾结水匪,袭击钦差,妄图坐地分赃?”
罗正威也是血脉偾张道:“贾大人,这等人该杀,接下来便听大人吩咐。”
“是雷霆手段直捣黄龙,还是……”
他眼神灼灼地看着贾瑞,这不仅关乎案情,更关乎前程。
擒杀内外勾结的蠹虫,这是送到眼皮底下的大功。
贾瑞沉吟片刻,先道:“先把那马老三带上来,让我瞧瞧。”
不多时,两个锦衣校尉拖着一个沉重的麻袋般的人形进来,重重掼在舱板上。
那正是先前凶悍如猛虎的匪首马老三,此刻却像一摊烂肉,脸颊塌陷,鼻梁歪斜,嘴角撕裂挂着凝固的血痂,口中发出嗬嗬的痛苦喘息。
“马老三,”贾瑞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那痛苦的呻吟。
“你想死?”
马老三浑身剧烈一颤,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皮,浑浊的眼珠里除了痛苦,便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点血勇在锦衣卫的手段面前,早就磨光了,他现在不想死,只想活着。
“不想死?”贾瑞语气放缓,却更显冰冷:“那就该知道,供出董文魁,只是换来了多喘几口气的机会,却换不回你的命,但……”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道:
“若你能戴罪立功,做个活着的凭证,我可以保你的命,还会送你赏钱,日后还能回去照料父母,娶妻生子。”
马老三喉头剧烈滚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要活,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说完,像泄了气的皮囊,彻底瘫软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贾瑞直起身,面上无悲无喜:“将他带下去,找随船的郎中给他续命,上好酒好菜伺候,别让他轻易死了。”
锦衣校尉们再次将死狗般的马老三拖走。
贾瑞这才转向一直强压激动的罗正威:“罗大人,此事关系重大,已非你我独断,需禀报钦差大人定夺。”
罗正威恍然,立刻收敛神色:
“自然,下官糊涂了,当请侯爷和林公公做主。”
他明白,这等牵扯地方实权武将的案子,必须由钦差首肯。
......
当贾瑞将马老三的供词,尤其是幕后指使者董文魁乃济宁卫指挥佥事王成仁心腹一事原原本本道出后,舱内死寂了一瞬。
史鼎和林公公的脸色都是铁青。
史鼎更是怒道:“此等败类,食君之禄,竟干出如此勾当,真真该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贾瑞等他们情绪宣泄稍歇,才冷静开口道:
“侯爷息怒,此等奸佞,自有国法诛之,然当下首要之事,乃我等安危与前程。”
他目光扫过两位钦差:
“下官以为,此刻不能在此地停留待援,而是要立刻让船夫开拔动身。”
“王成仁身为四品指挥佥事,手握济宁卫兵权,董文魁更是盘踞地方多年的地头蛇,若其假借”护卫钦差“或”协同剿匪“之名登船,骤然发难,我等便成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史鼎闻言一愣,虽心有不甘,亦知凶险,忙道:“可若连夜遁走,这运河水道复杂,夜航岂非更险?”
贾瑞却斩钉截铁道:
“侯爷,两害相权取其轻,南阳湖匪患暂平,残寇无力追袭。”
“此刻当趁着夜色掩护,令船工点起风灯火把、沿岸纤夫急行,全速驶离济宁地界。”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船夫熟稔水道,月下撑篙操舵便可行,后日前必能抵达沛县。”
“沛县乃漕运枢纽,设有水驿及守备兵马,届时可联络徐州卫驻军护卫,再以六百里加急密折直送神京,同时呈文漕运总督衙门,请其派兵接应、严查此案。”
林公公胆子比史鼎小,此时忙道:“这计策周全,我赞成。”
史鼎略一权衡利弊,终于咬牙拍板:“好,就依天祥所言,传令全船灯火大开,纤夫加倍犒赏,即刻起锚,全速南下。”
贾瑞见二人已被说服,又说起立功的事,便笑道:
“下官斗胆再言,此番连夜南下虽显仓促,实为以退为进之策,那匪首马老三已成活证,待抵达沛县,六百里加急直呈御前,陛下见我等遇险不乱、擒贼留证、保全钦差重任,岂能不龙颜大悦?”
他刻意略顿,见史鼎眼中精光微动,继续道:
“济宁卫通匪乃泼天大案,若贸然剿捕,反倒不美,今携铁证呈于圣裁,漕督出兵拿人,功劳簿上首功自是史侯坐镇中枢、运筹帷幄。”
“林公公星夜传讯直达天听,罗大人浴血擒贼、拷得铁证,下官不过鞍前效力,护得诸位大人周全罢了。”
这话说的谦逊得体,而且点明此事大家都能沾光,史鼎最后一丝不甘烟消云散,抚掌笑道:
“天祥这话说得好,若是此事能办成铁案,你也是大功一件。”
林公公也是乐得沾光,笑道:“咱家到时候亲选快马信使,保证绝无闪失。”
此事算是告一段落,贾瑞和罗正威便告辞离开。
灯光昏暗的船舷通道上,夜风带着运河水的湿冷扑面而来,让人浑身清爽不少。
罗正威见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对着贾瑞拱手,激赏道:
“贾大人,我今日真是服了,运筹帷幄,洞若观火!”
“你不仅武艺超群,这份处变不惊、谋定后动的城府,更是了不得,若非大人提点,我差点就要领人杀回济宁,那可就嘿嘿。”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莽撞行事,可能人没了,功劳也没了。
贾瑞淡淡一笑,月光勾勒出他年轻却棱角分明的侧脸。
“罗大人过誉了,职责所在,谨慎而已。”
罗正威凑近些,低声道:
“经此一事,我视大人为兄弟,待此番差事毕,回到神京,我必做东,摆上几桌好席面。”
“到时,再把冯紫英冯兄请过来,还有几个在京营当值的好兄弟都请来,咱们痛饮一番。”
听罗正威听到京营,贾瑞倒是心念电转,他对如何接触军权十分感兴趣。
不过这点想法不好直说,贾瑞便笑道:
“罗大人厚意,瑞心领了,届时少不得要叨扰罗兄一番。”
罗正威眉开眼笑道:“好,一言为定,贾大人早些安歇,我再去看看那马老三,别让那泼皮死透了坏事。”
他抱拳行礼,满意地大步离去,脚步声在寂静的船板上渐行渐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