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细一盘问此人来路,还没多说话,这人一听我是推官,反倒像是松了口气,自己先绷不住了。
他嘴里哭嚎说自己是刚从林巡盐御史府上逃出来的,犯下了天大的干系,求一条活路!还说......”
徐文丰顿了顿,瞥了一眼旁边兀自扭动挣扎的人犯,声音压得更低:
“他有泼天大秘密要讲,但这秘密干系重大,他不能对我说,甚至不能对甄府台说,只求能面见一个姓贾的钦差大人,说只有贾大人来了,他才敢吐露实情。”
“下官一听牵涉林府和大人您,事态非比寻常,生怕耽搁了误事,也防着中途生变走漏消息。”
“故而斗胆,连人带赃物一并秘密押送过来,请大人亲自审讯发落!”
他说完,示意差役将捆绑之人向前推搡一步,自己则恭谨地垂手退后半步。
“徐兄深明大义,处事敏捷,此情谊,本官记下了。”
贾瑞心想这徐文丰倒是乖觉的人,之所以这么积极,一方面是之前收到了银子,另外一方面则是想趁机向京城钦差靠拢。
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日后继续合作。
随后贾瑞目光转向,钉在那兀自试图挣扎的人身上,声音冷道:
第182章 黑影浮现(一)
“先把这人带过去,我要亲自审问。”
“再去找这里的婆子,让她跟姨娘说声,去唤林姑娘屋里的紫鹃姑娘过来,让她做个见证人。”
“徐大人辛苦了,请稍事休息。”
贾瑞抬了抬手,自有随从各自领命行事,还有人引着徐文丰去隔壁耳房用茶。
徐文丰脸上堆起心领神会的笑容,连声道不敢叨扰,躬身退了出去。
昨日晚上,贾瑞就听紫鹃说起有两个人在议论此事,只是其中一人趁乱跑了。
贾瑞又没不好公开抓捕此人,就只好暂时放了他。
不知今日这个自投罗网的蠢货,是否是昨日夜晚那个奸贼,所以他要紫鹃过来一看究竟。
不久后紫鹃脸色发白,脚步虚浮走了进来,向着贾瑞无声地福了一福。
贾瑞又找了通文字的人负责记录,随后眼神一凛,冷冷道:
“撕开!”
一个护卫上前,粗暴地扯下那黑布口袋,拔掉塞口的破布。
露出一人,额角带伤,满脸惊慌,此时大声呼喊道:“只要放了我,我什么都愿意说。”
“是他!”
紫鹃听到声音,呼吸猛地一窒,指着那人斩钉截铁道:
“就是这个声音,在假山后头,他何人密谋要害老爷!”
那汉子也是身体剧烈一抖,呜咽嘶鸣道:
“我早知道,做了亏心事,总会有这一天。”
“但我不想死,我要见贾大人,我有重大机密告诉她。”
旁边周泰介绍了贾瑞,随后冷笑道:
“这就是贾大人。”
贾瑞此时走到旁边一张铺着素布的长案后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如同猎豹凝视垂死的猎物道:
“招了,或许还能有条活路给你走,不招,你必死无疑。”
这汉子浑浊的眼中布满血丝,畏缩忙道:
“我全说,落到大人手里,我就没想过再藏着掖着。”
“昨夜我躲在暗处,亲眼看见您的功夫,那张柱那么凶悍的莽汉,在您手底下像死狗一样。”
“我就知道,我在这里待下去,一定会完了。”
“我本来想偷点东西逃出去,结果还落到官府手里......我只能指望您了,只求大人开恩!”
他带着哭腔开始坦白,讲起故事:
“小人姓王,排老六,都叫我王老六,原是扬州城外种地的。”
“但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官府各类名目多得能把人骨头榨碎,前年我欠了租子,实在没法子,只好签了死契,拖家带口跟婆娘一起卖身进了林府。”
说到这里,王老六竟呜呜地哭了起来,说道:
“林老爷是个好人,府里活计虽重,但没苛刻过我们,饭食管够,年节还赏点钱,比在外面看天吃饭的强多了。”
“但怨我命不好,儿子生了场急症,求人看病,我花尽了那点积累,又欠下了药铺的印子钱。”
“没办法,我只好进了暗巷里的野赌局,想看有没有偏财救命,结果掉进了设好的套,不仅输得精光,还欠下庄家一笔巨债。
“眼看他们就要把我往死里打,我怕了,为了活命,脑子一热,就喊了出来,说自己是林府的人。”
“那庄家,听了林府名号,脸色立时就变了,立刻叫人住手,不光免了我欠的账,还当场塞给我几块银子,说我儿子他包了。”
“第二天,那个张柱就带着大夫来了,在那之后,我就成了他的人。”
“因为我是内房的仆人,张柱就让我在府里,把林老爷身子骨如何,见了什么人,脸色怎么样,但凡我能看到听到的,都要找机会告诉他。”
“上个月,他自己都找机会混进来了,他说是管家的外甥,我也不敢多问,后面的事情,大人你应该知道了。”
听到王老六把自己故事讲完,贾瑞没有丝毫表情,只是冷道:
“那张柱是什么身份?”
王老六拼命摇头,叹道:
“他嘴紧得很,从不细说,只是我看他们那些人的模样行止,都是喊哥喊弟的,大概是漕帮的人吧,我们扬州地界的人,又有谁不知道漕帮?”
“漕帮?”
贾瑞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之前一些信息,在他脑海里豁然贯通。
扬州漕帮,依附运河码头,可谓走私、霸盘无所不为,是依附在盐政毒瘤上的硕鼠,也是一群暗巷里的泥鳅。
只是这批人最多也就是吃点权贵留下来的渣子,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撕咬巡盐御史的喉咙?
按贾瑞两世为人的经验,黑道背后,一般都有白道的官员撑腰,漕帮背后,说不定就有本地的官场巨鳄,
他们看林如海不行了,所以胆子越来越大。
此时贾瑞眼底寒意更盛,厉声道:
“张柱混进林府,要干什么?他又做了什么?”
王老六忙道:
“前段时候,老爷身子越来越差,眼看就不行了,张柱那边明显松快了。”
“可最近两天,老爷脸色一天比一天好,内院有婆子悄悄嘀咕,说是京城来的贾大人妙手回春,张柱立时就慌了。”
“他逼着我在厨房做事的婆娘,想办法在林老爷日常的吃食或汤药,去放点东西,具体的东西,他过几天就给我。”
“该说的,我都说了。”
“啊!”
一旁的紫鹃再也忍不住,发出低呼,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脸色煞白如纸。
昨夜假山后听到的阴私毒计,此刻在王老六口中得到了证实,竟凶残至斯。
贾瑞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便转头对负责记录的文书道:
“口供画押好,把他押下去,单独严加监禁。”
“要派最得力的人日夜看守,不得有半点闪失!违者军法从事。”
贾瑞决心以此人的口供为突破口,把漕帮以及背后可能的某些保护伞,连根给拔掉。
随后有人架起魂不附体的王老六,直接拖了出去。
这时冷子云也在一边陪同。
南行路上,他因为水土不服,生病了许久,这两天身体才有所恢复,此时看贾瑞脸色不好,忙低声道:
“大爷,这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贾瑞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沉凝若铁:
“忠义二字,乃为人立身之本,林家对王老六已然不薄,他纵使有难处,也不该心怀恶念,图谋戕害主家。”
“此人先行扣住,待此间事了,就让他暴毙吧。”
“他那婆娘,纵然此时不知情,但留着便是隐患,让姨娘找个由头,对外只言不堪管教,直接轰出府去。”
“至于他们的孩子......”贾瑞的语气带上了最后的一抹宽悯道:
“稚子何辜,就送到寺庙去吧,给那里和尚一些银子,这孩子剃度为僧也好,在寺内做火工也罢,皆是他的造化。”
这番话,恩威并施,决绝中又留有余地,处置了内宅隐患,也留有最后一点余地。
第183章 黑影浮现(二)
冷子云默默点头,感觉这是最合适的处理方法,便道:“理应如此。”
紫鹃在一旁听着,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心中虽对王老六行恶而愤恨,也为林如海安危感到后怕,但当听到贾瑞处理那孩子的方式时,少女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揪紧了一下。
这孩子可怜,要成孤儿了。
没想到离开了神京的府里,外面居然这么好混乱......
但紫鹃也知道,此时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她于是郑重福身道:
“今日若非大爷深察秋毫,后果不堪设想,我替我们老爷和姑娘,多谢瑞大爷!”
贾瑞却不感觉到轻松,叹道:
“不必谢我,此亦分内事,只是我未曾料到,扬州的局面竟险恶至此。”
“紫鹃,如今敌暗我明,林姑娘那边,从此刻起,你要寸步不离,若有任何风吹草动无论是府内外形迹可疑,亦或她自身惊惧不适,不拘大小,务必第一时间告之于我。”
“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不过今天的事情,你先别跟姨娘和林姑娘说,事关重大,我会找机会跟她们讲清楚。”
“我省得。”紫鹃用力点头。
经历了昨夜生死,她对贾瑞的敬畏与依赖更深了,行了一礼,她便匆匆转身而去。
待她身影消失在门外,贾瑞揉了揉眉心,缓解疲惫,又去见在休息的徐文丰,便道:
“徐兄,方才所审之人,事关重大,已超出一般刑名,关乎大局。”
“故此人犯,必须扣留于此,由我亲自看管。”
“本欲将此功劳让于徐兄,奈何其中牵扯,干系颇大,恐对徐兄仕途反而不利,不得已只能僭越截下了。”
这话半真半假,把功劳说成麻烦,既安抚又给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