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黛玉现在感受还不深。
此时听到有婆子说湘云送来礼物,黛玉便让人收下。
她随后将盒子打开,却发现是两个缎面荷包,一个石榴红绣彩蝶恋花,一个玄青色绣银灰劲竹。
上面还有题字的素笺,她读了起来,脸色微微一滞。
晴雯在一旁看到,她不认得字,好奇探头道:
“姑娘,这荷包上绣的花样真精巧,是什么活计呀?”
黛玉指尖轻抚过玄青荷包的竹叶纹,有些涩然道:
“是那边史大姑娘送来的,这个石榴红的彩蝶荷包是给我的玩意儿。”
“另外一个玄青竹纹的荷包......”她顿了顿,又道:
“是给瑞大爷的。”
第184章 女儿心思,男人手段
史湘云素笺明明白白写着:烦请交予瑞大爷。
黛玉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男女之间互送荷包,也过于私密亲近了些瑞大哥又不是宝玉,还是个孩子,可以随便收女子的礼物。
虽然黛玉知道湘云性格素来大大咧咧,如男儿般疏朗,在从前,她也只当云丫头感念贾瑞一路照拂,随意送个小玩意儿以表心意,不会去多想。
可如今,她已是情根深种,陡然见到这样一件绣品,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
仿佛属于自己的物件被别人染指了去。
“呀!好漂亮的荷包。”
晴雯在一旁打量着,快人快语道:
“史大姑娘手巧,这竹子荷包绣得也好,可见她对瑞大爷的用心。”
她全然不知黛玉与贾瑞的私情,只当是桩新鲜事,说话毫无顾忌。
黛玉心头一跳,面上极力维持平静道:
“快别浑说!云妹妹向来如此,想到哪做到哪,未必就有别的意思。”
“既是给瑞大爷的,你便送过去吧,搁他屋里便是。”
黛玉本想再添一句“且留心瞧瞧他什么神情”,但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晴雯哪知这些弯绕,只觉得姑娘吩咐了便做,拿起锦盒,嘟囔着,便一溜烟儿出去。
不多时,紫鹃从外面巡视回来,轻步走进,见黛玉面色微凝,对窗默坐,有些惊愕,便问缘由。
黛玉便将史湘云送荷包之事说了,紫鹃听后,心头也是一紧。
再细看黛玉神色,虽尽力淡然,眼波深处却隐着不自在。
她心思剔透,哪能不明白自家姑娘这是有些不快了。
如果是之前,紫鹃或许也会对老瑞有猜疑,但上次贾瑞救了她的命。
这等恩情,让她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再加上她知道,林府此时是多事之秋,内部绝对不可乱,无论如何,也要尽力维系住姑娘和瑞大爷的信任。
于是紫鹃忙笑劝慰道:
“姑娘别多心,史大姑娘的性子您还不清楚?最是个心宽气粗的主儿,行事全凭兴致。”
“说不得真就是把瑞大爷当成值得信赖的大哥一般敬重呢。”
紫鹃顿了顿,又补充道:“她平日就爱与姐妹们热闹,许是没顾忌这些物件儿间的细微处。”
黛玉听了,唇角微微一撇,不悦道:
“谁说我在意了,我才没闲工夫想这些呢,云妹妹爱做便做了,她本是公侯小姐,又手巧伶俐。”
“她给瑞大哥送东西,也是一番心意,我又上哪门子心?”
紫鹃连忙笑道:“是是,姑娘才不理会这些小事儿呢。”
话虽然如此说,紫鹃心里却想:
史大姑娘的一个荷包,姑娘便这般神色,若是让姑娘知晓了那晚瑞大爷与香菱的亲近,那还不知道怎么想。
虽然香菱是大爷丫头,但毕竟在小姐家里,总还是要有些忌讳吧。
还好那事只有自己撞见,未曾声张,想到这里,紫鹃更决定将那夜所见死死烂在肚中。
正这当口,晴雯捧着紫鹃送的食盒返回,脸上带着些许不解道:
“瑞大爷果然不在,我把东西交给彩霞姐姐了。”
“她道瑞大爷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没顾上用膳,这食盒中的点心也没动,香菱姐姐说不好再放着,就让我带回来了。”
黛玉的目光落在那个原封不动被退回的食盒上,冰凉的不安瞬间攥住了她的心。
方才因荷包而起的些许醋意,顿时被更重的忧虑取代。
瑞大哥也太过忙碌了。
但她面上未露分毫,只淡淡地道:“知道了,既冷了,拿去倒掉吧。”
晴雯应声去了。
紫鹃见黛玉神色,唯恐她因这食盒又添愁绪,忙替贾瑞解释道:
“瑞大爷定是因查那帮宵小的事操劳了整宿,否则他肯定把这点心吃尽了,他是男人家,有许多大事要忙,也没有法子。”
黛玉摇了摇头,眉宇间浮现小女儿情态,叹道:
“不妨事,我知他辛苦,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扫过窗外道:
“云妹妹的叔父是正使钦差,常常与瑞大哥商议机密事,也不知他们会说些什么。”
紫鹃心中一凛。姑娘这份“不在意”下的患得患失,她最是明白。
当初在荣国府,对着时时亲近宝玉的宝姐姐,姑娘可不就是如此掩盖心底的在意么?
如今这份在意已然放在了瑞大爷身上。
她忙上前一步,低声宽慰道:
“姑娘千万别这么想,史家虽是勋贵,但老爷是探花郎,皇上信任,谁敢小觑?”
“此番瑞大爷救了老爷性命,这份恩情,老爷岂能忘怀?日后定会看重瑞大爷的。”
黛玉心中却浮起之前父亲那若有所思、隐含探究的目光,心中不免又蒙上一层愁云。
但这话却无法对紫鹃明说,只能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用指尖轻轻捻着帕子,将化不开的愁绪深压心底。
......
扬州巡抚衙门的后堂书房内,气氛比林府要凝重肃杀十倍。
门窗紧闭,侍从皆屏退数十步外。
主位上坐着面沉似水的钦差忠靖侯史鼎,右下手则是本地主人、扬州巡抚甄应德。
贾瑞坐在甄应德下首,身姿笔挺,神色冷峻,正条理分明地将林府遭遇的险情及目前掌握的证据合盘托出。
“昨夜府内擒获两名内贼,一为赌债缠身而被漕帮张柱威逼利诱的王老六,已被秘密囚禁并取供。”
“另一张柱,据王老六言,大概系漕帮骨干,胆大包天,欲唆使人在林大人饮食汤药中下毒。”
“更骇人者,昨夜张柱被移交罗千户审讯,关押于府衙之内,竟在牢中蹊跷暴毙,经查,暴毙前唯一送入之物,乃府衙厨房供应的饭菜。”
“我怀疑也有漕帮的人潜入。”
“什么?”
史鼎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侧的甄应德,极为不悦道:
“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不仅意图谋害朝廷钦点的巡盐御史,如今竟将毒手伸到了我这钦差行辕?敢在我眼皮底下杀人灭口?”
他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甄应德国字脸一阵青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只觉得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史鼎方才那一句,分明是在逼他表态!
甄应德急急站起身,朝着史鼎深深一揖道:
“侯爷明鉴!下官着实骇然,只知那漕帮盘踞运河,欺行霸市、夹带私盐,已是胆大包天。”
“但他们竟丧心病狂至如斯地步,竟敢谋刺林大人,甚至潜入府衙毒杀囚犯,下官实在万死也想不到他们如此无法无天!
贾瑞面无表情,让人把证据交上来。
一是王老六的供状画押;二是在张柱牢房找到的部分残留的饭菜(已经过查验,确认有毒)证据链环环相扣,无可辩驳。
“甄大人。”史鼎眼神锐利,直视甄应德道:
“本侯前日初到,你便报称两淮盐课锐减,罪责多在漕帮从中作梗,私贩猖獗,劫掠正引,阻滞漕运。”
“彼时本侯尚以为只是些疥癣之疾,未曾料想如今成了心腹大患。”
“此等逆事,发生在你扬州巡抚治下,你该当何罪?”
甄应德忙道:“下官失察!恳请侯爷、林公公给下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漕帮如此猖獗,必是得了什么倚仗,行此大逆!此风绝不可长,必须即刻清剿!将其首脑碎尸万段,以儆效尤!”
史鼎浓眉紧锁,眼中杀机翻涌道:
“哼!自然要剿!还要剿个干净彻底!”
“你之前密报所言,漕帮主力盘踞的巢穴,可是在运河水道下游那处名为石矶滩的江心孤岛?”
“正是!”
甄应德如蒙大赦,立刻答道:
“之前,我已经派人探明,那岛四面环水,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易守难攻,更设有水寨高墙,俨然自成一方王国。”
“据闻匪首曹向天手下有七个结义兄弟,个个骁勇凶悍,更有上千水匪死士盘踞其上,岛上岸防齐备,船只众多,非集结重兵,断难攻克。”
“好!便是此处!”史鼎断然道: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速速召人前来本侯行辕,火速制订进剿方略。”
“你也即刻传令整备标下营兵,并调集可用船舰,务求一战定乾坤,将这伙祸国殃民的贼寇彻底铲除。”
“下官即刻去办!”
甄应德连连叩首,又朝林公公和贾瑞拱了拱手,忙不迭地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寂,唯闻史鼎沉重的呼吸声。
贾瑞待甄应德离去,方才缓缓起身,对着史鼎一揖,低声道: